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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the Nine Abysses

Chapter 9 /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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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Above the Nine Abyss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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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渊三队回到营地的第二天早上,陈嚣把沈渊叫到了他的帐篷里。

沈渊掀开帐帘走进去的时候,陈嚣正坐在一张矮木桌后面,手里摆弄着一件东西——一枚铜质的兽首印章,底面朝上,刻着"尘渊守将·陈"五个字。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沈渊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把印章放下,朝对面的矮凳努了努嘴:"坐。"

沈渊在他对面坐下。帐篷里光线昏暗,只有桌上一盏油灯在烧,火苗被一阵穿堂风吹得左摇右晃。陈嚣没有说话,先盯着沈渊看了半晌,目光比镜渊城里那道银光还要直、还要硬。他的两只手搭在桌上,指关节粗大,虎口处一层厚茧——那是常年握兵器握出来的。

"沈默。"他终于开口了,"你入队几天了?"

"八天。"

"八天。"陈嚣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平的,"八天时间,你从尘渊边缘的逃荒拾渊人,变成了被镜渊神主点名问话的'贵客'。你不觉得自己运气太好了点?"

沈渊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运气这东西,该来就来。"

陈嚣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忽然伸手到桌下,摸出一件东西拍在桌面上——啪的一声闷响,震得油灯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那是一件灰扑扑的旧铁匣,不到一尺见方,锁扣处撬痕新鲜,像是刚被人用蛮力掰开过。沈渊的目光落在那个铁匣上时,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是他昨天夜里从镜渊城地下暗室取走的铁匣。但他明明把它放回原地了。

"认识?"陈嚣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砂纸般粗糙的冷意。

沈渊看着那只空荡荡的铁匣。匣盖敞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铜令牌、帛书卷、黑曜石坠子全被他取走了,留在匣子里的只有灰尘和锈迹。但他的目光落在匣子内壁的一处角落上,那里刻着三道横杠和一道竖线。他的标记。他的"渊"字。此刻被陈嚣拍在桌子上,像一块证据。

沈渊把目光收回来,对上陈嚣的眼睛。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摇了摇头:"没见过。"

陈嚣盯着他,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戳穿沈渊的否认,而是把铁匣翻过来,指着底部那几道刻痕:"这东西是我带回来的。三天前我去镜渊城交接公文的时候,经过偏楼后面那条巷子,看到这座建筑的门半开着。我进去看了一眼,里面有个暗室。暗室里放着这只匣子。"他把匣子推到沈渊面前,"匣子底部的刻痕,你认识吗?"

沈渊低头看着那个"渊"字。刻痕的边缘已经被时间磨得圆润了,但线条依然清晰。三道横杠整整齐齐,中间的竖线从正中央贯穿下来,笔画干脆利落。他认出了自己的笔迹。但他还是摇了摇头:"不认识。"

陈嚣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很轻,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坐在这里?"他站起来,绕到沈渊身后,步伐很慢,"镜渊城封锁那晚,偏楼后巷的巷口有一块镜石碎片。那块碎片在我路过的时候闪了一下——很短的一下,但我看见了。有人从偏楼窗户翻出去,沿着巷子往西走了。"

沈渊的后背贴紧了椅背,体温没有变化,呼吸也没有加速。但他感觉到了陈嚣站在他身后三步的距离上,那道目光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他后颈上。

"我让侍者查了那扇窗户对应的房间。"陈嚣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下来,"是你的房间。沈默。"

帐篷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油灯的火焰在一阵风里缩下去又蹿上来,在陈嚣脸上投出忽明忽暗的影子。沈渊坐在凳子上,两只手平平地搭在膝盖上,他感觉到胸口那枚黑曜石坠子正在微微发热,像一只温凉的手掌贴在心脏的位置,保持着某种适度的、冷静的温度。

"陈队长。"沈渊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平静,"你想说什么?"

陈嚣从后面绕回来,重新在桌对面坐下。他双手撑着桌面,上半身前倾,目光像两把刀插在沈渊脸上。"我想说的很简单。"他说,"那间暗室里的东西,我爷爷的爷爷——陈啸将军——留给我的遗书里提到过。他说第一渊后山脚下埋着一个人的旧物,那个人姓沈。我爷爷的爷爷在遗书里写——'若后世有人取走此匣,勿拦。若取匣者不愿自报姓名,勿问。但有一句,务必替我转告。'"

沈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陈嚣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渊哥,对不起。'"

油灯在那一瞬间爆了一个灯花,"啪"的一声脆响。沈渊坐着没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胸口那枚黑曜石坠子在那三个字传入耳中的瞬间猛地凉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温热。他的右手掌心暗金色的凹陷在袖底轻轻震动了一下,像一枚被敲响的钟。

陈嚣说完那三个字就靠回了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从逼视变成了等待。他在等沈渊的反应。沈渊没有反应。他坐在矮凳上沉默了很久,帐篷里只剩下油灯燃烧时微弱的嘶嘶声。然后沈渊抬起头,看着陈嚣的脸——那张和百年前那个满脸是血的少年人有七八分相似的脸。

"你爷爷的爷爷,"沈渊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油灯的嘶嘶声盖过去,"他什么时候写的这封遗书?"

"百年前。天渊之战后的第三年。"陈嚣说,"他写完了遗书,第二年就病死了。我爷爷说他是积郁成疾,打完仗回来之后就没再笑过。每天晚上坐在后山顶上往渊口的方向看,谁叫他都不应。"

沈渊低下了头。他的左手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右手腕内侧那道暗金细线,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你爷爷的爷爷,"他又问了一次,声音更低了几分,"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说那三个字?"

陈嚣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铁匣翻过来,从匣底夹层中抽出了一张泛黄的薄纸。纸已经脆得几乎透明了,上面的字迹褪成了淡褐色,笔画歪斜而颤抖,像是一个病人用最后的力气写下来的。陈嚣把那张薄纸推到沈渊面前。

沈渊低头去看。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确实抖得厉害,但他认出了那个人的笔法——笔画之间那种微微上挑的习惯,是当年那个年轻人在帐篷里跟他练字时被他一笔一笔纠正过又改不了的印记。纸上写的是:

"后人启此匣者:匣中旧物若有主,必是沈渊归来。代我转告一言——百年前渊口之上,我伸了手。但我缩回去了。那是我这辈子做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不敢认的事。若他回来问我原因,我答不了。我死了太多年了。但我要他记住一件事——那一夜我缩手之后,是云破天先转过身走的。他走的时候袍角扫过了我的鞋面。他的脚——"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后半截纸面是空白的,像是写字的人力气用尽,或者时间到了,或者被人打断了。沈渊把那张薄纸看了两遍、三遍。他的视线在"云破天先转过身走的"这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把纸放回桌面,平铺展开,指尖压着纸角,将那些被卷出来的折痕一道道按平。

"你想问什么。"沈渊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陈嚣把薄纸收回去重新夹进铁匣夹层,合上盖子,然后看着沈渊。"我不问你的身份。你不想说就可以不说。"他说,"我问你一件事: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天渊之战之后,九重天分封九大神位,九大天神各掌一渊。我太爷爷陈啸当年也是参与者之一——他在我家的族谱里被记作'尘渊守将·陈啸',但他的遗书里一个字都没有提天渊之战的具体经过。他写了三大页遗书,全部是关于这只铁匣和那个叫'沈渊'的人。"

陈嚣停顿了一息,目光变得更直了:"我要知道真相。我太爷爷为什么而死——我说的是真正的死因。不是'积郁成疾'。我爷爷告诉我,太爷爷病倒那天早上还在后山上练剑,练到一半忽然把剑插进地里,朝着渊口的方向跪了下去,跪了一个时辰。当天晚上就起不来床了。他内腑没有伤、没有毒、没有病。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或者某个人——从他身上抽走了什么。"

沈渊听完这段话,右手掌心那枚暗金色的凹陷在他的袖中轻轻缩了一下。他感觉到了一件事:陈啸的死和"神性"有关。陈啸当年——百年前——在云破天和苏清辞他们登神的那个夜晚,也在渊口。他伸了手,又缩回去了。他看到了某个人转过身先走,那个人袍角扫过了他的鞋面。然后第二天天渊之战"结束",九大神位分封完毕,陈啸被封了尘渊守将。他坐了一辈子看似安稳的位置,然后写了一封遗书,然后病倒了,然后死了。

"我会查清楚的。"沈渊说,"但我需要时间。"

陈嚣盯着他看了很久,缓缓点了点头。"行。我不催你。三队还是你的地方,没人会多问。"他把铁匣收起来塞回桌下,然后靠回椅背,声音里的那股砂纸般的冷意退去了大半,"沈默——不管你真实身份是什么——你这一趟走完,要是查出了什么,回来告诉我一声就行。我也等了一百年了。"

沈渊站起来,转身走向帐篷门口。他的手已经撩起帐帘了,陈嚣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还有一件事。第二渊最近不太平。守渊人放出消息说骨渊深处有异动——巨兽骸骨在移位,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底下翻动。云破天派了人下来查。你要是想走动走动,最好等那批人走了再说。"

沈渊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第二渊。墟的残片。云破天的人。

"多谢。"他说完这两个字就迈出了帐篷。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刘三正蹲在火堆边烤一块干饼,看到他出来冲他招手:"沈默!老大跟你说什么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被训了。"

"没训。就聊了聊。"沈渊在他旁边蹲下来,接过刘三递的半块饼咬了一口。饼很硬,嚼在嘴里干涩涩的,但顶饱。他慢慢吃着饼,右手掌心的光点第二渊那颗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跳动着,像一只低沉的鼓。他按了一下胸口那枚黑曜石坠子,坠子发凉,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云破天派人下来了。第二渊有墟的碎片。陈啸的遗书提到了云破天是"先转过身走的人"。苏清辞在镜渊放他走。还有那张塞进门缝的、提醒他"第一渊取旧物"的纸条——送纸条的人是谁?为什么知道他的计划?

沈渊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排成一列,像摆棋子一样一颗一颗放好。碎片的数量还不够,棋局的轮廓还很模糊。但他确定了一件事:陈啸的死不是自然病故。是什么"被抽走"了。抽走他性命的东西,很可能和那九个登神的人有关——和那个夜晚有关。而那个夜晚,是沈渊跳下第九渊的夜晚。

他把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刘三凑到他旁边压着嗓子问:"老大跟你说啥了?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沈渊说,"他让我看好营地。这两天别乱跑。"

刘三信以为真地点了点头,蹲回去继续烤饼去了。沈渊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脚步不疾不徐。胸口那枚黑曜石坠子贴着他的皮肤微微发凉,像一只极轻的手在他心口上按了一下,告诉他——第二渊的事,不着急。先把线索归拢明白,再动。

当天夜里,沈渊在帐篷里把那封遗书的每一个字重新从头到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当他念到"他的脚——"那个戛然而止的截断处时,他忽然生出一个想法:陈啸在临死前写下"云破天先转过身走的"和"他的脚——",然后笔就断了。他到底想写"他的脚"怎么了?是云破天脚上有什么东西?还是云破天走的方向不对?还是——云破天的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沈渊躺在简陋的草铺上,盯着帐篷顶在夜风中鼓起的弧度。右手掌心的凹陷中,第二渊那颗光点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他看着那只"眼睛",慢慢地说了一个名字——

"云破天。"

帐篷外面的风猛地烈了一度,把营地火堆的余烬吹得四散飞舞。沈渊闭上眼。那双眼睛在他的掌心深处慢慢转动着,朝着第二渊的方向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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