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渊的嗡鸣声从沈渊踏入灰蓝空间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
那声音低得几乎不可捕捉，却实实在在地存在于每一寸空气中。它从地面传上来、从石柱传过来、从头顶灰蓝色的穹顶漫下来——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沈渊走了一段路之后发现，那阵嗡鸣声其实不是单一的声音，而是由无数个不同频率的声波叠加而成的一层"底噪"。他的暗金神脉在进入第五渊的瞬间就开始轻微震荡，频率刚好和底噪中的某一个波段吻合，像两根弦同时被拨动，发出同频的余音。
"别调频。"谢渊在石门前说过的话从记忆中浮出来。沈渊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压下神脉中那股想要和声波"对话"的冲动，稳步向前。第五渊的地面和其他几渊都不同，它是软的——灰蓝色的岩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颤动的膜状物，踩上去有一种微微下陷的弹性，像是踩在一面绷紧的皮鼓上。沈渊每走一步，脚下就有一圈细小的涟漪状的波纹沿着膜面扩散开去，然后被那层灰蓝色的空间吞没。
他走了一刻钟，周围的环境几乎没有变化。同样的灰蓝色穹顶、同样的石柱、同样的膜状地面，每隔一段距离有一个或者两个岔洞通向两侧，像一座巨大的蜂巢内部。第五渊不像是人为建造的，更像是一块被声波反复雕刻了千万年的天然洞穴——那些石柱的螺旋状纹路正是声波在硬质表面长年累月冲刷后留下的痕迹。沈渊右手掌心的光点在他进入音渊之后稳定地亮着，频率和周围底噪保持一致，既不快也不慢。它像一座灯塔，指引着沈渊往音渊的正中央去。
脚下的膜状地面在他走了大约两刻钟之后忽然变得"活跃"了。那些涟漪状波纹不再只是被动地扩散，而是开始主动地、有节奏地起伏——像一个巨大的、缓动的胸膛在呼吸。沈渊停下脚步，蹲下来把手掌贴在膜面上。掌心感受到一阵持续有规律的脉动：一上一下，一上一下，间隔均匀，频率大约和人的心跳相当。但他仔细感知了一下，发现那个"心跳"的节奏和他自己的心跳对不上——它更快一些，是一种更急促、更不安的律动。
"是什么在跳？"沈渊低声问。当然没有人回答他。但他站起身来，循着那股急促的脉动方向继续往前走。约莫又走了半刻钟，他看到了音渊的中央——一片约莫十丈见方的圆形空场，空场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石柱。那根柱子和其他石柱完全不同，它通体是纯白色的半透明材质，像一整块巨大的玉石。柱子表面没有任何螺旋纹路，只有一道从头贯穿到底的竖线，笔直、干净，像被什么极锋利的工具沿着轴线一劈而下。柱体内部有暗金色的光芒在流动，从底部缓缓升起，升到顶部之后又沿着竖线两侧的纹路回流到底部，形成一个循环。
沈渊站在空场边缘，眯眼观察那根纯白石柱。他感觉到右臂的暗金神脉在靠近石柱的过程中逐渐加速了脉动频率，像是在呼应柱子内部那层循环流动的光芒。他朝石柱走过去，跨入空场的瞬间，周围的底噪忽然消失了——那不是"变安静"，而是那层无处不在的低频嗡鸣被"抽走"了，像一块毯子被人从地面上掀走，露出底下的空地。耳鸣般的寂静之后，一个尖锐的高音忽然从纯白石柱内部炸开。
"——嗡——"
那个高音直接穿透了他的耳膜，不是通过空气传来的——它是从脚底传上来的。膜状地面在那声高音的冲击下剧烈震动起来，沈渊整个人被震得脚底发麻。他稳住身形继续朝石柱走，又走了三步之后第二声高音响了。这一次更高、更尖，像一把极薄极快的刀片贴着他的头骨外侧刮了过去。他的太阳穴开始跳。第三声。第四声。每一次高音都比前一次高一个台阶，像一架无形的音梯正在把他一级一级往上顶。
他走到石柱面前的时候，耳中已经全是尖锐的鸣响，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只有那种高亢到几乎碎裂的声音在他的颅腔里反复回荡。他抬起右手，掌心按上纯白石柱的表面。暗金色的纹路从他掌心中涌出，触碰到石柱表面竖线的瞬间，那根白色的石柱从内部"亮"了起来——整根柱子内部的光芒从流动变成了喷涌，像一座被打开闸门的水库，光流从底部暴涨上来，沿着竖线两侧的纹路向上蹿升，一直冲到柱顶，在顶部绽开一片扇形的金色光晕。
第五渊的碎片就嵌在石柱正中间。那是一块约莫拇指大小的暗金色晶体，嵌在竖线最中央的一个浅槽里，周围被一层薄薄的半透明膜片封着。沈渊用指尖按住那块膜片，暗金色的力量从他的指腹渗入膜片的边缘，膜片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然后像被烧化的蜡一样缓慢融化了。暗金色的晶体暴露出来——它比沈渊预想的小，但其中蕴含的神性密度极高，他的指尖刚碰到晶体表面，整条右臂的神脉就猛地抽紧了。
晶体在他指尖融化了。没有实体，化作一道液态的暗金色光流，从他指尖涌入掌心的凹陷中。那阵光流带着声音——沈渊在它灌入的瞬间听到了一段极短的"音"。那是一句话，或者说是一个词，由一个女性的声音说出来的。那个声音模糊、遥远，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但沈渊还是听清了那个词的内容："回去。"
他没有时间多想。石柱在他抽走碎片的瞬间开始剧烈颤抖——整根纯白的柱子从内部传来连续的碎裂声，一道道细密的裂纹从晶体的空槽处向四周蔓延开去，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柱面。柱顶那扇形的金色光晕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熄灭，柱子内部的暗金流光也全部断裂消散了。周围的空间发出了持续的、低沉的轰响，那层膜状地面从石柱根部开始一块块地龟裂剥落，露出底下一层灰黑色的硬岩。
沈渊转身就跑。他还没有消化这块碎片——光流只是暂时储存在他掌心的凹陷中，还没来得及融入整条神脉网络。第五渊的碎片"排斥"他，像是被塞进了一个不合身的容器里，整条右臂都在发酸发胀。他咬着牙朝来路狂奔，脚下龟裂的膜面一片片地碎裂翻卷起来，那些高频的尖啸声正在被一种更低更沉的嗡鸣取代——整个第五渊的声波平衡被打碎了，所有的频率都在失控地重新排列组合。
他跑进岔洞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轰响，像一整面墙在地底深处倒塌。他没有回头看。他沿着来时的通道狂奔，拐过弯道，踩着已经不再弹性的灰蓝色岩面大步冲刺。当他看到那扇小石门的时候，石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缝——谢渊站在门缝后面，单手撑着门框，面色苍白但眼神锐利，看到他冲过来猛地将门拉开更宽的间隙。
沈渊侧身挤进门缝，整个人几乎是摔进了石门内侧的通道里。他扑倒在地，大口喘气，耳中那些尖啸声正在慢慢消退，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耳鸣，像一块巨大的金属板被扔进了深水中，余响不绝。他翻过身来仰面躺着，感觉到右掌心的凹陷里那块第五渊的碎片正在慢慢地、不情不愿地和他的神脉网络开始融合。
谢渊把石门重新关上。门合拢的瞬间，外面的嗡鸣声被彻底隔绝了——寂静重新覆盖下来。沈渊躺在地上缓了好一阵子，耳中残存的尖啸才彻底退尽。他慢慢撑坐起来，靠着通道的石壁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一眼右掌心的凹陷。第五渊的碎片已经融进去了，虽然比之前的碎片都要慢——他的暗金神脉网络中现在有六块碎片了。加上谢渊给他的那块，他手里实际有六块。第二渊的碎片不见了，还差第五、第六、第七、第八渊的四块。第五渊这块他刚拿到手，剩下的三块还在前方等着。
谢渊在他旁边坐下来，背靠着石壁，灰白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取到了？"
"取到了。"沈渊活动了一下右肩，关节处传来一声轻响，"碎片里有一个声音说了一个词——'回去'。女人说的。"
谢渊的眉头动了一下。"女人？"
"嗯。一个很模糊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下传上来的。只说了一个词，'回去'。"
谢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一下头。"我吞第一块碎片的时候也听到过一个声音。男人的声音，说的也是两个字，'上来'。我以为是墟在说话。现在看来不是。"
沈渊看着谢渊的侧脸。通道里的光把他下颌的线条照得半明半暗，那道和沈渊有三分相似的弧度在明暗交接处显得格外清晰。沈渊在那一刻又想起了那幅画面里挖心者的背影——左肩偏低、右肩偏高、身形偏瘦。谢渊坐在他旁边，背靠着石壁，右肩因为长期使用而微微低于左肩的轮廓，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和那个背影有六分重合。
他把那个观察压回心底，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第六渊的入口在哪儿？"
谢渊也站起来，扶着石壁稳了一瞬，然后朝通道更深处指了一下："过了这段通道之后右转，有一段下行的螺旋梯。梯子尽头是第六渊的上层边缘。第六渊是寂渊——时间流速慢，外面一天里面十天。你进去之后动作要快，不要在里面逗留超过外界两个时辰，否则你出来的时候云破天的人已经把旧道入口全部堵死了。"
沈渊点了点头，迈步朝通道深处走去。洛九从他后面跟上来，在经过谢渊身边的时候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谢渊没有回看洛九，他靠在石壁上休息，闭着眼，呼吸又轻又浅。洛九收回了目光，快走几步跟上了沈渊。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黑暗的通道中前行。沈渊走在前面，指骨灯的青白光照亮前方灰褐色的石壁。他一边走一边感受着体内六块碎片的状态——它们分布在他右臂到胸口的整段神脉网络中，像六盏排成一条线的灯，每一盏都在以不同的频率微弱跳动。第五渊的碎片是最不安分的，在不断地试图朝某个方向"拽"他的神脉，像是在他体内生出了一根看不见的线，朝一个他暂时无法定位的方向牵拉着。
"洛九。"沈渊边走边说。
"嗯。"
"你认不认识第九神主很久了？"
洛九的脚步在后头顿了半拍，然后恢复了正常。"一百年。从他被封神主那天起我就认识他了。"
"你知道他右手比左手用得频繁吗？"
这一次洛九的脚步停了足足两息才重新迈起来。"你想说什么？"
沈渊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沿着通道向前传："我在旧道看到的记忆画面里，那个挖墟心脏的人左肩偏低右肩偏高。谢渊站着的轮廓也有这个特征。我只是把这件事记下来了，还没下结论。"
身后洛九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渊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然后她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我知道。这件事我注意到了很久了。"
沈渊没有再追问。他继续往前走，沿着谢渊指的方向右转，面前果然出现了一段螺旋向下的石梯。梯级窄而陡，石面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粉末，踩上去无声无息。他端着灯往下走，洛九跟在他身后。螺旋梯转了七圈之后到底，尽头处是一面灰白色的石壁。石壁上有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洞口，洞口被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封着，像一层薄冰。
沈渊伸手触碰那层膜。手指穿过去的时候感到一阵轻微的阻力，像把手伸入温水中。他深吸一口气，整个身体挤过那层薄膜，脚踩实了另一侧的地面。第六渊。
他站在一个完全静止的世界里。没有风。没有声音。光线是凝固的——从某个看不见的源头照出来的浅灰色光，保持着同一个角度、同一个亮度、一毫不变地铺在地面上。他的呼吸喷出的白雾在半空中悬浮了比他预想更长的三息才缓缓消散，像是整个空间的"时间"比正常慢了一个节拍。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每一下都比上一刻拉长了一丝，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不断拉扯他的脉搏。
沈渊看了看右手掌心的光点。第六渊的光点在掌心中安静地亮着，位置在正前方偏左约莫两里处。他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脚步落地的声音在地面上回荡了异常长的时间才消失。整个第六渊像一池凝冻的琥珀，他行走其中像一只在蜜中缓慢移动的虫子。
洛九从薄膜中挤出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被粘稠的空气拖住了手脚。她站在沈渊旁边也感受到了那种迟缓，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快走"。
沈渊加快脚步。第六渊的碎片在正前方等着他，暗金色的光点在他的掌心中稳定地亮着，像一粒被冻在琥珀里的火星。他朝着那粒火星走去。身后，薄膜的洞口正在缓缓自行愈合，把他来时的路一寸一寸地封回去。他没有回头。前方的灰白色光幕下，第六渊的碎片正在一尊石台上的凹陷中微微发光，安静地等他前来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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