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渊的太阳是假的。
沈渊抬头看了很久才确认这一点。那颗悬在天穹正中的火球不会移动,从日出到日落都挂在同一个位置,只是亮度会缓慢衰减,到了"夜晚"就变成一团灰蒙蒙的暗红色光晕,像烧过了头的炭。四周的旷野荒凉得让人心慌——灰黄色的地面龟裂成无数不规则的块状,裂缝里渗出淡白色的雾气,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风从四面八方来,方向毫无规律,卷起细碎的砂石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像针扎。
洛九把他扔在尘渊三队的驻扎地外围就走了,走之前只撂下一句话:"别死得太快。"沈渊甚至没来得及问她去哪里、还回不回来,她的身影就已经被一阵乱风卷起的沙尘吞没了。他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把那件粗布斗篷裹紧了一些,然后低头看了看左腕上的指骨灯。灯焰缩成了一粒绿豆大小的青白色光点,贴着骨节静静燃烧,如果不是仔细看,只会以为那是一块嵌在腕骨里的玉石。
"喂,那个——站那边那个——说你呢!"
一声粗粝的喊叫从营地方向传来。沈渊抬起头。一个穿着土黄色短打的汉子正叉腰站在营地门口,手里攥着一根盘了不知道多少圈的皮鞭,腰带上挂了一串不知名野兽的牙齿,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他上下打量着沈渊,目光在他那身破布斗篷、满身泥垢和瘦得脱相的脸上一扫而过,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嫌恶表情。
"拾渊人?三队的?"
沈渊点了点头。他喉咙还不能说太多话,洛九嘱咐他尽量少开口。
"晦气。"那汉子啐了一口在地上,"三队今年什么运气,捡回来这么个棒槌。你叫什么?"
"沈默。"
"默?哼,你还真是够沉默的。"汉子转过身朝营地里走,边走边喊,"陈老大!你那个拾渊人到了,你自己看着办!"
营地不大,约莫二十来顶灰布帐篷围成一圈,中间烧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口黑铁锅,锅里煮着某种灰白色的糊糊,散发着一种说不上难闻但绝对谈不上好闻的味道。十几个同样穿着土黄色短打的汉子散坐在火堆周围,有的在磨刀,有的在修补皮甲,有的无所事事地盯着地面发呆。所有人都看了沈渊一眼——那一眼和门口那汉子的目光如出一辙:打量、评估、然后得出结论——不值一提。
沈渊安安静静地站在营地边缘,垂着眼,把身体重心压在右腿上。他的左腿有轻微的僵硬感——墟渊的淤泥渗进了关节缝隙里,还需要几天时间才能完全代谢掉。他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脚踝,左手腕的灯跟着晃了晃,火焰稳稳的。
"你就是沈默?"
一个声音从最大的那顶帐篷里传出来。紧接着,帐帘掀开,走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高大,肩宽背厚,下颌留着一圈短茬胡须,眉眼间的轮廓依稀能让沈渊觉得眼熟——非常眼熟。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忽然从记忆深处翻出一个画面:那张脸年轻很多,满脸是血,跪在渊口边缘,涕泪横流地喊:"渊哥!渊哥你回来!"
那是百年前的事了。喊话的人叫陈啸——试炼队里年龄最小的一个,当年沈渊把他从骨渊的陷坑里拎出来的时候,那孩子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后来那孩子成了陈啸,再后来陈啸成了第一神主云破天麾下最器重的尘渊守将之一。而面前这个人,眉眼间有七八分像陈啸,年龄也对得上——陈啸的孙子一辈。算时间,应该是陈啸的曾孙。
沈渊把这些念头按下去。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是。"
陈嚣——那个高大男人——走到沈渊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比沈渊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这个瘦得几乎脱了相的年轻人,目光从沈渊那张寡白的脸移到他那双平静得过分眼睛上,眉头皱了一下。他说不上为什么,但这个人站在这里,让他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不舒服——像踩到了某块松动的地砖。
"尘渊三队的规矩:拾渊人只管捡漏、背货、干杂活。渊里捞上来的东西全部上缴,你敢私藏一件,砍手。听清了?"
沈渊点头。
"回话。"陈嚣的语气冷了一度,"你是哑巴?"
"听清了。"
沈渊的声音沙哑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陈嚣听完这五个字,皱着的眉头又紧了一分。他抬手指了一下火堆旁边最靠外的位置:"你睡那儿。明早跟我下渊。你去过几次第一渊?"
"没去过。"
"拾渊人没下过渊?"陈嚣的眉毛挑了起来,旁边的几个汉子也纷纷露出意外的神色。一个细瘦的年轻人凑过来插嘴:"老大,拾渊人不就是渊里捞东西的?他没下过渊捞什么?"
"闭嘴。"陈嚣头也不回地呵斥了一句,然后盯着沈渊,"你从哪儿来的?"
"东边。"
"东边什么地方?"
"村子。没了。"
沈渊说完这四个字就低下了头,把斗篷帽沿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他的肩膀微微缩起来,整个人瘦小、寒酸、灰扑扑的,像一件被扔在角落里很久的旧衣服。陈嚣盯着他看了几息,最终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那个细瘦的年轻人凑上来,压低声音对沈渊说:"你运气好,老大今天心情不错。昨天有个拾渊人偷偷藏了一块骨渊的碎骨,被老大亲手打折了腿扔出去了。你小心点。"
沈渊看了他一眼。年轻人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白牙:"我叫刘三,三队的老人了。你要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多谢。"
沈渊慢慢走到火堆边的角落坐下。地面的温度透过衣料传上来,不高不低,刚好能驱散体内那种从第九渊带上来的、渗到骨子里的阴寒。他把左腕缩进袖子里,那盏指骨灯贴着皮肤微微发热,像一小块跳动的暖玉。他在心里默默数了数:营地里有十九个人,加上陈嚣二十个。其中有两个气息比旁人强出一截——应该是踏入了修行门槛的人,放在百年前大概只是最末流的练气境界,但在这第一渊,已经算高手了。
他收回感知,闭上眼睛。墟渊的淤泥还残留在他的经脉里,像细碎的砂石堵塞着河道,他的修为——当年那个压得整座九渊不敢出声的少年至尊的修为——现在是一堆碎片。他需要时间、需要契机、需要某种他还不完全清楚的东西来把那堆碎片重新拼起来。洛九说过,他身体里有"那个东西"。沈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个凹陷里的金色荧光还在,微弱却坚定。
"喂。"
刘三又凑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灰白色糊糊,冒着热气。"吃点东西吧,明天下渊要力气。你这样子,风大一点都能吹跑。"
沈渊接过碗,碗底粗糙得剌手。他低头喝了一口,糊糊没味道,温热从喉咙滑下去,落进空荡荡的胃里,激起一阵细微的暖意。这是他百年来吃的第一口东西。
"刘三。"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嗯?"
"陈老大……他姓陈?"
刘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废话,不姓陈姓什么。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陈老大是陈啸将军的重孙,陈啸将军你总该听过吧?百年前跟着九天神主们一起镇渊的那个,天渊之战里立了大功的,后来封了尘渊守将,世袭的。陈老大就是陈家第四代传人。"
沈渊低头看着碗里的糊糊,喉咙里的暖意忽然变得有些烫。
"天渊之战,"他慢慢说,"是百年前那场?"
"那可不。"刘三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柴,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九天神主联手镇压第九渊魔物那场大战。我爷爷的爷爷说,当年那阵势,九渊之上全是金光,九个神主从渊口飞出来的时候,天上下了三天三夜的花雨。从那以后,天渊就稳了。九重天也稳了。要不是那九个神主,咱们这些凡人哪有今天安稳日子过。"
沈渊没有接话。他盯着火堆里的柴火,火焰把枯柴烧出一截白灰,灰烬从中间断裂,塌落进炭火深处,发出一声细微的"啪"。
刘三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累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行了,吃完早点睡。明天五更起来,跟着队伍下第一渊。你放心,第一渊不深,顶多下去五百丈,捡点渊壁上长的夜光苔回来卖给药铺,不是什么危险活。就是累——你要背两百斤的东西爬上来。"
沈渊把碗里的糊糊喝完,把空碗放在脚边。他靠着身后的帐篷支架,闭上眼。左腕上的指骨灯传来稳定的温热,像一下又一下缓慢的心跳。风从营地外围吹过,卷起砂石打在帐篷布上,发出细碎密集的敲击声。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把呼吸放缓、放深。
脑子里翻涌的那些破碎画面正在缓缓沉淀。火光、尖角、渊口收回的手。九张模糊的面孔在他记忆深处排成一排,每一张都朝着他笑,每一张都在说"你下去吧,我们会上来的"。然后他的手松开了,他往深渊里坠落,坠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永远不会落地。
陈啸的脸从那些面孔中浮现出来——年轻、满脸是血、涕泪横流。那张嘴一张一合,喊的是"渊哥你回来"。但他的手没有伸下来。那只手垂在渊口边缘,抖了很久,然后缩回去了。
沈渊的呼吸停了一拍。
左腕上的指骨灯在那停顿的瞬间跳动了一下,火焰从绿豆大小猛地蹿到蚕豆大小,又迅速缩回去。他没有睁眼,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按在了左手心那个凹陷上。温热从掌心传来,像是有人在极深极远的地方轻轻拍了他一下。
"不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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