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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the Nine Abysses

Chapter 3 /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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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Above the Nine Abyss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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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渊三队下渊的第三天,刘三死了。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那天早上队伍下降到第一渊四百丈深处,崖壁上嵌满了一层夜光苔,像挂了一片幽蓝色的薄纱。刘三吊在最前面,手脚麻利地往藤筐里薅苔藓,边薅还边回头冲沈渊咧嘴笑——他这两天对沈渊格外照顾,走在他前面,危险的位置自己先踩一遍,才让沈渊跟上去。沈渊没有拒绝,也没有多说谢字,只是默默记住了刘三每一步落脚的位置和角度。

然后刘三脚下的那块岩壁就碎了。

那块岩壁上肉眼看不到任何裂纹,但刘三的体重刚压上去,整片岩壁就像酥掉的饼干一样哗啦啦往下掉。刘三惊呼一声,整个人往下坠——他腰上系着安全藤绳,但藤绳的另一端钉在更高的崖壁上,如果岩壁大面积崩塌,那根钉子也会被连根拔起。藤绳在一瞬间绷直了,刘三挂在半空中晃荡,底下一片黑漆漆看不见底的深渊。他的脸惨白,张着嘴喊不出声来。

"别动!"

上面传来陈嚣的吼声。他卡在高处一处突出的岩台上,正在解腰间的备用绳索往下甩。但距离太远,绳索够不到刘三。陈嚣骂了一声,转头朝身后喊:"往下放人!"

所有人都在往下爬,但速度赶不上藤绳正在一点点从岩缝里往外滑的节奏。沈渊站在刘三坠落的那个位置旁边,往下看了一眼。刘三吊在半空,距离他大约三丈。那根藤绳的钉口处已经开始松动,岩壁碎裂的痕迹正朝四周蔓延,顶多还有十几息的时间。

沈渊垂下眼,把左手腕从袖中露出来。指骨灯贴着腕骨燃烧,青白色的火焰在他垂眼的瞬间变成了极其淡薄的金色。他把左手按在脚下的岩壁上,手掌贴平,掌心那个凹陷对着岩面。

墟的力量从他掌心渗出去。只有一丝,细得像一根蛛丝,贴着岩石的纹理钻进了碎裂的缝隙里。那根蛛丝般的金色神性在岩缝中蔓延、填塞、凝固——像是把碎裂的陶器用金漆重新黏合。表面看不出任何变化,但那片正在崩塌的岩壁在沈渊手掌之下忽然安静了。碎裂不再扩散,藤绳的钉口被一股细不可察的力量重新箍紧。

"抓紧!"陈嚣的绳索终于甩下来了,刘三猛地伸手抓住,整个人被拉了上去。他趴在岩台上大口喘气,全身抖得像筛糠。陈嚣把他拖上来,检查了一遍,发现只有手臂上几道擦伤,松了口气,一巴掌拍在刘三后脑勺上:"你小子命大!"

刘三笑得比哭还难看:"老大……那块石头,我昨天踩上去还好好的……"

"第一渊的岩壁就这样,潮气重的地方外头看着硬,里面早就酥了。"陈嚣直起身,回头扫了一眼队伍,"都给我打起精神,脚底下看准了再踩。沈默——"

他的目光落在沈渊身上。沈渊正站在那处岩壁旁边,左手已经缩回了袖子里,右手扶着一根稳固的岩柱,垂着头,呼吸均匀。陈嚣盯着他看了两息——没什么异常的,那人瘦小、安静、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但陈嚣刚才余光好像瞥到了一点什么,在他左手按上岩壁的那一瞬间,有一丝极淡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

"你刚才摸那块石头了?"

沈渊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茫然:"我踩了一下,看它稳不稳。它没碎。"

陈嚣又看了他两息,最终收回目光:"行了,往上走。今天收获够了,收工。"

回营地的路上,沈渊走在队伍最后面。刘三凑过来,压着嗓子说:"沈默,刚才多亏你离我近,要不是你站那块石头边上让老大的绳子够得着……不对。"他挠了挠头,"老大说你摸那块石头了?你摸了它就没碎?"

沈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刘三自己也觉得这个逻辑连不上,挠着头走开了。沈渊在后头慢慢走,左手腕上那盏指骨灯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像在提醒他——刚才那一丝力量的输出,被某样东西感应到了。

他当时没有选择。刘三会死。他不出手,刘三就没了。他不确定那根细如蛛丝的金色神性会不会被其他人察觉,但他更确定的是——他不能让刘三在他面前摔下去。

回到营地那晚,沈渊刚在火堆边坐下,就听见了一阵不寻常的动静。先是营地外围的风停了——尘渊的风向来没有方向地乱刮,但那一瞬间,里里外外所有的风都静止了。火堆的火焰从跳跃变成竖直,一动不动,像一幅画。然后地面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节奏均匀,像是某种重物在远处以固定的步伐前进。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抬起头,望向营地入口的方向。

入口处站着两个人。

或者应该说,一个人和一道光。那道光是月光色的,从营地入口一路铺进来,把灰黄色的焦土地面染成了银白。光上站着一个人,一身月白长袍,袖口绣着银色的重瞳纹——两只眼睛并列的图案,瞳孔里各有一道竖线。那人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唯一可见的是眉心处裂开的一道竖缝,缝中有银光流转不息。

镜渊神使。

整个营地像被冻住了。陈嚣从帐篷里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来,看到那道月光时脚步猛地一滞,然后迅速单膝跪地:"尘渊三队队长陈嚣,参见神使大人。"

神使没有说话。那道光从入口一路蔓延到营地中心,在火堆旁边停住了。月光般的光芒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沈渊坐在火堆最外面的角落,被那道光照到的瞬间,左腕上的指骨灯毫无预兆地缩成了针尖大小,几乎熄灭。

沈渊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把左手缩进斗篷深处,低着头,把脸藏在帽沿的阴影里。那道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旁人都长——大概多出了两息的工夫。沈渊能感觉到那道竖缝里的银光正在他身上来回扫动,像一只无形的手在翻阅一本书的每一页。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数到九的时候,那道光移开了。

神使终于开口,声音没有性别、没有年龄,像从一面光滑的镜面上反射回来:"尘渊三队近期可接触过渊底异物?"

"回神使大人,没有。"陈嚣的声音恭敬中带着一丝紧张,"三队只在第一渊浅层采集夜光苔和矿晶,没有下到三百丈以下。"

神使沉默了一息。"可有新加入的成员?"

陈嚣迟疑了一下:"有一个拾渊人,三天前入队,叫沈默。东边村子逃荒来的。"

"沈默。"神使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竖缝里的银光重新亮了一度,"抬起头。"

沈渊慢慢抬起头。兜帽沿下的阴影把他的脸切成了明暗两半,上半张脸藏在暗处,下半张脸的轮廓被月光照出几分苍白。他的瞳孔在烛火下呈现出普通的深褐色,没有金色纹路,没有裂痕。他的表情平静,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和畏缩——一个逃荒来的拾渊人该有的样子。

神使的竖缝银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三遍。"把左手伸出来。"

沈渊的左袖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犹豫——犹豫反而可疑——用右手把左袖撩起来,露出一截瘦削苍白的手腕。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光洁的皮肤下透出青色的血管,干干净净。指骨灯不在那里了。沈渊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粒绿豆大小的青白色光点——他把灯芯从灯盏里抽了出来,此刻正用指尖的温度维持着它的燃烧。两指并拢的姿势看起来像在捏着什么小东西,但他动作自然,不会引起注意。

神使的银光扫过他的手腕,没有异常。扫过他的手指——那粒青白色光点此刻缩得比针尖还小,被沈渊的指尖体温包裹着,表面裹上了一层薄薄的皮脂,看起来像一粒普通的倒刺。

银光收了回去。神使转过身,月白色的光芒跟着她一起转向营地入口。走了三步,忽然停住。

"陈嚣。"

"在。"

"三天后是镜渊神主百年诞辰。尘渊三队,挑选十人,赴第四渊参加献礼。"她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不疾不徐,"这个叫沈默的——"

沈渊的呼吸停了。

"——带上。"

月白色的光芒收回营地入口,像潮水退去。神使的身影消失在尘渊的夜色中,风重新刮起来,火堆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恢复了正常的摇曳。刘三长长吐出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我的妈呀,镜渊神使……我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看见……"

陈嚣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他转身看向沈渊,目光复杂——带着审视、疑惑,还有一丝被强行按下去的不安。他走过来,俯视着沈渊:"神使点你名字,你听见了。三天后跟我去第四渊。到时候别给我丢人。"

沈渊低着头,左手垂在身侧。那粒青白色光点已经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他的腕骨边,重新化成一盏指骨灯的形状,火焰重新亮起,温热透过皮肤渗进来。

"是。"他说。

陈嚣走了。刘三凑过来想说什么,被沈渊一个眼神挡回去了——那个眼神太冷,冷得刘三打了个哆嗦,讪讪地退开了。沈渊重新坐回火堆边,把左手腕贴近胸口,指骨灯的温热和心跳的频率渐渐重合。

千里之外。第四渊,镜渊之巅。

一座完全由镜面构成的大殿里,四面墙壁、穹顶、地面全部是光滑的水银质地。大殿中央,一个女人坐于一张由无数镜面碎片拼成的座椅之上,她的长裙是月白色的,和神使身上的一模一样,只是裙摆上绣满了成千上万的重瞳纹,每一只重瞳都在缓缓转动,望向不同的方向。她的面容极美,美得像一面打磨到极致、没有任何瑕疵的镜子,但她的眼底深处有两道竖着的银线——那是镜象神位在她身上刻下的烙印。

她手里捧着一只茶盏,盏中的茶水纹丝不动。她的目光落在大殿正前方的一面巨镜上——镜面中一片混沌,灰色雾气翻涌不止,什么清晰的画面都没有。

忽然之间,那片混沌的中央浮出了一张脸。

苍白的、瘦削的、眼窝深陷的脸。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但在瞳孔的最深处,有一丝极细极细的金色裂痕缓缓游走了一圈,然后消失。那张脸只出现了一个瞬间——快得像水面上一个气泡破裂——就被翻涌的灰色雾气重新吞没了。

女人手中的茶盏发出"咔嚓"一声。细细的裂纹从盏口延伸到盏底,温热的茶水从裂缝中渗出,顺着她纤白的手指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那些茶水落在镜面地板上,每一滴都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圆镜,每一面圆镜里都映着同一张脸——苍白、瘦削、眼窝深陷、瞳孔深处有一道金色裂痕。

女人的手在发抖。她的嘴唇紧抿着,泛出没有血色的白。她闭上眼,眉心一道微光闪过,再睁开时,眼底那两道银色竖线变成了两个圆点——瞳孔聚焦,她用了极大的力气把自己从那种震荡中拉回来。她深吸一口气,指间的裂纹茶盏在她手里重新弥合,恢复如初。

"来人。"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冰面上铺了一层雪。

一个月白长袍的神使无声地出现在大殿门口。

"去尘渊三队。有一个叫沈默的人,三天后会来镜渊。"她把茶盏放在扶手上,双手交握,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告诉他——不,不必告诉他。"她停了一下,眼底的银线重新浮出来,"盯住他。他走到哪里,镜子跟到哪里。他碰过什么,镜子照下来。他说的每一个字——"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

"——我要听到。"

神使领命而去。大殿重新归于寂静。苏清辞一个人坐在镜面之上,四面八方的镜壁把她的倒影复制成无数份,每一份都端坐着,手捧茶盏,面容清冷。

她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掌心——掌心中央有一个凹陷,形状、大小和沈渊右手掌心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里面没有金色荧光,只有一片空荡荡的黑暗。

她合拢手指,把那个凹陷攥进拳头里。指甲嵌入皮肉,留下四道弯月形的白痕。

"九年了……"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低得像一句梦呓,"九年了。你终于回来了。"

她抬起头,面前的巨镜重新被灰色雾气填满。但在雾气涌上来之前,最后一帧画面定格——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眼底最深处那一线一闪而逝的金色裂痕。

苏清辞盯着那个画面,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没有擦,任由那两行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镜面地板上,每一滴都变成一面小圆镜。

每一面圆镜里,映着同一张脸,同一个沈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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