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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the Nine Abysses

Chapter 4 /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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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Above the Nine Abyss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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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一渊到第四渊的路,沈渊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怎么说话。队伍里除了陈嚣和刘三,还有另外八个人——都是三队里身板最硬、手脚最利索的汉子。陈嚣挑人时标准只有一个:见了神使别腿软。沈渊站在队伍末尾,依旧裹着那件灰扑扑的斗篷,左腕上的指骨灯缩成针尖大小藏在袖底,一路安静得像一截影子。

他们沿着第一渊的边缘往西走了整整一天,灰黄色的焦土逐渐变成灰褐色的硬岩,地面从龟裂变成整块的岩板,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响。第二渊的入口是一道横亘在地面上的巨大裂谷,宽约百丈,深不见底,裂谷边缘缭绕着淡青色的雾气,隐约能看见雾气中浮动着一些巨大的阴影——骨头的形状,像是某种巨兽的肋骨横插在岩壁上,一根接一根排列下去,形成一条由白骨构成的下行通道。

陈嚣在裂谷边缘停下来,回身看了一眼队伍。"跟紧了,第二渊别乱碰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特意在沈渊身上停了一下,"骨头别摸,雾别吸,脚底下看清楚再走。"

队伍沿着白骨通道缓缓下行。那些肋骨每一根都有三人合抱那么粗,表面覆盖着一层深灰色的苔藓,偶尔露出底下象牙白的骨质。沈渊走在这条骨路上时,右掌心那个凹陷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把右手缩进袖中,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掌心,刺痛随即消退。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雾气变淡了。脚下不再是白骨,而是一种温热的、泛着淡淡红色的岩石,石面光滑得像被水流打磨了千万年。周围温度明显升高了几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焦糊味。第三渊到了。这里的天穹是暗红色的,像一口倒扣的烧红铁锅,偶尔有火星从穹顶上溅落下来,落在远处的岩石上就烧出一小片焦痕。

"第三渊别走太快。"陈嚣放缓了脚步,"劫渊的火是不讲道理的,有时候从地底下突然窜出来。看到地缝发红就绕着走。"

刘三凑到沈渊旁边小声嘀咕:"第三渊最吓人,我上次来的时候差点把眉毛燎了。你发现没,地上那些红石头摸着都是热的,跟灶台似的。"

沈渊没有接话。他在感受一件事——右掌心的刺痛越来越频繁了。每往前走一步,那种像针尖刺入皮肉的细微感觉就加重一分。到了第三渊深处,频率几乎变成了跟随心跳的节奏:一跳一刺。他低头看了看右手掌心,那个凹陷的边缘似乎比三天前更清晰了一些,像有人拿极细的刻刀沿着它的轮廓重新描了一圈。

就在他低头查看的时候,队伍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一个叫王大的队员一脚踩下去,脚下那块暗红色的岩板整个碎了——不对,不是碎了,是化开了。岩板下面涌出一股白炽色的液态物质,温度极高,王大整只靴子的底在接触的瞬间就冒起了青烟。他惨叫着往旁边跳,整个人摔在地上,脚踝迅速肿了起来。

陈嚣三步抢过去,一把将王大拖离那片融化的地面。液态物质从碎裂的岩缝中涌出,沿着地势往下淌了大约三尺就凝固了,冷却后变成一层薄薄的黑色玻璃状硬壳。

"劫火地泉。"陈嚣检查了一下王大的脚踝,好在只是被热气灼了一下,没有直接碰到液态劫火,"你运气好,那股地泉是冷的——第三渊偶尔会有这种'冷火',温度比正常劫火低一半,要不然你整只脚都没了。"

王大坐在地上,脸煞白,脚踝红肿了一大片。陈嚣皱了皱眉,对刘三说:"你扶着王大在后面慢慢走。其余人继续赶路。还有——"他回头扫了一眼队伍,目光最终定在沈渊身上,"你走中间。不准碰任何东西。"

沈渊点了点头,从王大的位置旁边走过时,他脚下刚好踩到了那片黑色玻璃状硬壳的边缘。硬壳在被他踩中的瞬间,有一丝暗红色的纹路从碎裂处蔓延开去,像血管一样在地面下爬行了一小段距离,然后没入更深的岩层中消失了。没有人注意到。沈渊本人也只在抬脚离开时才用余光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变化,右掌心的刺痛在那同一瞬间骤然加重了一倍,又迅速回落。

他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第四渊的入口是一扇巨大的镜面门。和第一渊那扇石门不同,这扇门是半透明的,表面如静止的水面,能映出人的倒影,但倒影比真人浅淡三分。陈嚣走到门前,从怀中取出一枚银色令牌贴在镜面上,令牌碰到镜面的瞬间融化了——不对,是渗透了进去——然后整扇镜门如水波般荡开一道裂缝,露出后方的空间。

沈渊跟着队伍走进第四渊的那一刻,右掌心的刺痛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舒适感——像是某样一直压迫着他的东西忽然松开了。第四渊的空气比其他几渊都干净,带着一丝清凉的湿意,像晨间的露水气息。脚下的地面是完全光滑的黑色镜石,能清晰地照出人影,但人影是反向的——抬头看脚下的倒影,自己正在从镜面中仰头望着自己。四周没有任何光源,整个空间却亮如白昼,光线来自四面八方每一面镜壁的反射折射,柔和均匀,没有一丝阴影。

"第四渊什么规矩你们都清楚。"陈嚣转过身来,脸色比在尘渊时严肃了三倍,"第一,不准看自己的倒影超过三息。第二,不准踩碎任何一块镜石。第三,不准在镜渊神像面前说谎。记住这三条,咱们安安全全送礼、安安全全回去。"

刘三在后面小声对沈渊补了一句:"第三条最要命。镜渊神像面前你说的每句话都会被照出来,要是说谎,你脸上会浮出另外一张脸——就是你心里真正想的那张脸。所以到时候如果神主大人亲自接见咱们,千万别乱说话。"

沈渊点了点头。他在心里默默地、一字不漏地把这三条记下来。

镜渊城并不大,更像一座依着镜壁建造的小镇。街道两侧的房屋全部由镜石砌成,墙面上铺满了反光的镜面,走在街上的人四面八方都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各种角度、各种大小、各种朝向。街上行人不多,大部分穿着月白色的袍子,只有少数几个穿着杂色衣物,看起来应该是外渊来客。陈嚣带着队伍穿过三条街,在一座比周围房屋高出两倍的镜楼前停了下来。

镜楼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立着一个同样穿月白长袍的侍者,面容极年轻,眉心的竖缝只有一条浅淡的痕迹——不是正式神使,应该是见习一类。"尘渊三队?"侍者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册,"陈嚣队长?"

"是。"

"请进。献礼安排在明晨。今晚诸位在偏楼歇息,自有膳食奉上。"侍者说着侧身让开一条路,目光从陈嚣身上越过,扫了后面的人一圈,在看到沈渊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只有半拍,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沈渊在走进大门的那一瞬间,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左腕上的指骨灯在那一步跨过门槛的刹那,火焰跳动了一次——跳得很微弱,但沈渊捕捉到了。那是一种警告式的跳动,像是一只猫在有人靠近时竖起尾巴的那种本能的警觉。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四处张望。他安安静静地跟着刘三走进偏楼,在一间窄小的镜室中安顿下来。镜室很小,只够放一张矮榻和一个木几。四面墙壁是镜面,天花板是镜面,地板也是镜面,整个人像是坐在一只透明的盒子里,四面八方的自己同时看着自己。

沈渊在矮榻上坐下,把左腕从袖中伸出来。指骨灯的火焰恢复了正常大小,青白色,安静地贴着骨节燃烧。他用手掌拢住灯焰,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火焰没有回答——它本来就不会回答。但在他问出那三个字的瞬间,墙壁上的一面镜子忽然起了变化。那面镜子映出的本应是沈渊坐在矮榻上的背影——因为他背对着那面墙——但此刻镜中的"他"并没有背对着他。镜中的"沈渊"正对着他坐着,姿势一模一样,双眼睁着,瞳孔深处有一线金色的裂痕正在缓缓扩大。

沈渊没有回头。他的脊背发凉,但他没有回头——因为回头的动作会让他从镜前移开,让那面镜子失去他这个"物象"。他知道第四渊的镜石能映照人心,当你盯着镜中的自己看时,镜子映出的其实是你的心——而不是你的脸。

他盯着镜中那个"自己"看了三息。金色裂痕在"沈渊"的瞳孔中缓缓游走了一圈,然后在第四息的瞬间,那个"自己"忽然眨了一下眼。沈渊没有眨眼。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凹陷里,金色荧光正在跳动,频率和他的心跳完全重合。他看着那点荧光,心中浮起一个模糊而尖锐的念头——第四渊,镜渊。苏清辞的神位。她的神性里有一部分属于他的东西。他右手掌心那个凹陷,正在和第四渊产生共振。

有人在用整座镜渊的力量在找他。

沈渊站了起来。他走到那面镜子面前,抬起右手,掌心贴在了镜面上。镜面冰凉光滑,触感和他掌心的凹陷形状完美贴合——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他闭上眼。

他没有看到的是,那面镜子在他掌心贴上去的瞬间,整个镜面上的倒影全部消失了。镜面一片空白,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白纸。然后那片空白上缓缓浮现出一张女人的脸——苏清辞的脸。她端坐在无数镜面之中,双手交握,面容清冷,但她的眼底有两道银线正在剧烈闪烁。

她看着镜面——看着沈渊的方向——嘴唇微张,无声地说了一个字。那个字的口型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你。"

沈渊睁开了眼。他把右手从镜面上拿开。镜面恢复了正常的倒影,映出他苍白瘦削的面容,棕褐色的瞳孔,没有任何异常。他在原地站了两息,然后退回矮榻,重新坐下,把左腕上的指骨灯拢在掌心里暖着。

"别急。"他低声对火焰说——或者对更深处的什么东西说——"明天就见面了。"

灯焰跳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回应。沈渊闭上眼。镜室四面八方的自己同时闭上眼,一百个沈渊在黑暗中一同呼吸。而在那一百个倒影的最深处,最底层的那一面镜子里,有一双金色的眼睛正在慢慢睁开。

那是墟的眼睛。它在第四渊的镜层深处,在苏清辞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看了一眼那张端坐于镜面之上的、百年前伸出手又缩回去的女人的脸。

墟的嘴角——如果那团金色的意志有嘴——微微挑了一下。

"有趣。"它在沈渊意识的最底层说了一句话。只有两个字。沈渊听见了,但他没有回应。他正在睡去。明天的镜渊献礼,苏清辞会亲临——她的百年诞辰,她躲不掉的场合。她会坐在那座镜面大殿的最上方,俯视所有来贺的人。她会看到沈渊。

她已经在看了。

那天夜里,镜渊某处最深的暗室中,苏清辞独自站在一面极古老的落地镜前。那面镜子比她所有的镜面都暗淡,表面泛着一层青灰的锈色,边缘刻满了磨损的重瞳纹。她伸出手指,在镜面上缓缓写下了一个字。那个字写上去的瞬间,镜面涌出一阵金色的流光,流光中浮出一段碎影——百年前的某一天,渊口的风像刀一样割人皮肤,九个人站在渊口俯身朝下看。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身染了血的白色衣袍,回过头来对身后的人笑了一下。

"你们上去。我下去。"

然后他转身跳进了深渊。那个笑的画面定格在苏清辞面前,她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眼底的银线彻底褪去,露出一双没有颜色的、空了般的眼瞳。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镜面上,整个人像一尊正在缓慢碎裂的瓷像。

"沈渊。"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百年的歉疚和恐惧。"你回来了。"

镜面中没有她的倒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苍白的、瘦削的、穿着灰斗篷的年轻人。年轻人站在四面全是镜子的房间里,闭着眼,左手腕上有一盏青白色的灯在静静燃烧。

苏清辞看着那盏灯,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你把灯也带出来了……"她低声说,"第九渊的灯……你在下面到底……看了多久……"

她没有说下去。暗室中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以及镜面上那个闭着眼的沈渊的倒影。倒影忽然睁开了眼。他看着苏清辞,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苏清辞看清了那两个字。她整个人僵住了,手中的温度彻底消失,像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热气。

那两个字的形状是——"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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