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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ve the Nine Abysses

Chapter 6 /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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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Above the Nine Abyss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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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镜渊城安静得反常。

沈渊推门走出镜室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平时晨起时那些杂沓的脚步声、刘三扯着嗓门喊"老大今天吃什么"的声音、陈嚣呵斥队员的粗嗓门——统统消失了。整座偏楼像被抽走了活气,只剩下镜壁反射出的苍白光线一层层叠在走廊地面上,冷清得让人不太舒服。

沈渊把右臂缩在袖中,暗金色的细线安静地伏在手腕内侧的皮肤下,从外表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往前走,绕过拐角,在大厅里看到了所有人。

陈嚣站在大厅中央,背对着沈渊,肩膀绷得像两块铁板。刘三和其他七个人挤在大厅一侧的长凳上,谁也没说话,脸色发白。大厅里还有一个沈渊没见过的人——一个月白色短袍的男子,腰侧挂着一面巴掌大的银镜,镜面上没有任何反光,像一潭死水。短袍男子正低头对陈嚣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大厅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昨夜大殿基座崩毁,神主灵镜碎成粉末,第四渊感知场全面瘫痪。神主下令全城封锁,所有外渊来客一律不得出城,直到查明原因。"

陈嚣的声音紧得像绷到极限的琴弦:"请问大人,这和我的队员有关吗?"

"现在没有证据。"短袍男子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平稳,但"现在"两个字咬得重,重到让人脊背发凉。"你们今晨的献礼照常进行,神主会在偏殿接见。但仪式之后请各位返回住处等候,不得擅自行动。"

短袍男子说完便转身离开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渊刚好从走廊拐出来,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短袍男子侧头看了沈渊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无意间扫过,但他腰侧那面银镜在沈渊经过时轻轻震颤了一下——幅度极小,镜面上掠过一层薄薄的涟漪,又迅速归于死寂。短袍男子的脚步顿了一拍,然后继续走出了大门。沈渊垂着眼,左腕指骨灯缩在袖底,安安静静的。

"沈默!"陈嚣猛地转过身来,脸色铁青,"你昨晚没出过房间吧?"

"没有。"沈渊说,"一直在屋里睡。"

陈嚣死死盯着他的脸,目光像一把锉刀在他五官上刮了一遍。沈渊的面容苍白、安静、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畏缩和茫然。陈嚣盯了大概五息,收回了目光。"行。献礼照常。你们几个——"他指着刘三和其他人,"换上干净衣服,把东西搬上,跟我走。沈默你跟在队尾,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别说。"

沈渊点了点头,安静地走到队伍末尾站定。

去偏殿的路和昨晚他摸黑跑过的那条路线完全相反。队伍沿着镜渊城的主街朝南走了约莫一刻钟,一路上沈渊能感觉到整座城市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感——街角站着几个月白色长袍的正式神使,眉心竖缝半开半合,银光流转;沿街的镜壁比昨晚暗淡了许多,反光模糊得像蒙了一层薄雾,有些镜面甚至出现了细小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整片镜石。

"镜渊变了。"刘三在后面小声嘟囔,"之前来的时候那镜面亮得晃眼,今天咋跟蒙了灰似的。"

"闭嘴。"前面的队员头也不回地斥了一句。刘三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偏殿比沈渊想象的小。一座约莫三丈见方的厅堂,四面镜壁呈弧面内收,在穹顶汇成一个收紧的尖角,尖角处嵌着一面巴掌大小的圆形镜片——那是偏殿里唯一还完整亮着的镜面,月白色的光芒从圆镜中倾泻下来,把整座厅堂拢在一种清冷柔和的光晕里。厅堂正前方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只素白的瓷瓶,瓶里插着一枝不知名的银灰色枝条,枝条上没有叶子,只在顶端顶着一粒豌豆大小的银色花苞。

陈嚣指挥队员把礼物——三筐尘渊夜光苔、两箱骨渊碎矿晶、一坛第三渊边缘收集的"冷火"凝露——整齐地码放在矮几两侧。然后所有人退后三步,单膝跪地。沈渊跟着跪下去,膝盖落在冰凉镜面上的瞬间,他右手腕内侧那道暗金细线微微发热了一瞬。

门开了。

她没有走进来——她像是从镜壁中"浮现"出来的。先是月白色裙摆的一角在左面镜壁中亮起,然后整面镜壁如水波荡漾,她从波心跨出一步,整个人已经站在了厅堂正中央。苏清辞比百年前消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更锐利了,眉心那两道银线比神使们深得多,几乎要透出皮肤表面。她的面容极美、极清冷,一双眼睛看着前方,目光落在陈嚣身上,但又像穿透了陈嚣看更远的地方。

"尘渊三队。"她的声音和偏殿的光一样清冷柔和,"陈啸将军的后人。辛苦你们远道而来。"

陈嚣低着头,声音恭敬到近乎发颤:"神主大人万安。三队奉薄礼来贺,皆是尘渊浅层采集的上等夜光苔和骨渊边缘矿晶,不成敬意。"

苏清辞微微颔首,目光从陈嚣身上移开,扫过跪在他身后的队员们。她的目光掠过刘三、掠过王大、掠过一张又一张面孔,速度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巡视般的从容。沈渊跪在队末,低着头,斗篷帽沿遮住了大半张脸,呼吸均匀,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着。右手腕那道暗金细线此刻已经完全沉寂了,像一根没有通电的导线,伏在皮肤下面一动不动。他的掌心凹陷里,暗金色的光芒被压到了最底层,肉眼完全看不见。

苏清辞的目光扫到队伍末尾时停住了。只停了一瞬——快到在场没有任何人能察觉那"一瞬"和"掠过"之间的差别——但沈渊知道她停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帽沿边缘露出的半截下颌线上,停了大约半次呼吸的长度,然后移开了。

"献礼有心了。"苏清辞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起来说话。"

众人起身。沈渊跟着站起来,始终低着头。苏清辞走到矮几前,伸手碰了一下那只白瓷瓶里的银灰色枝条。枝条顶端那粒银色花苞在她触碰的瞬间绽开了一朵指甲盖大小的银色花朵,散发着极淡的清冽香气。那是第四渊特有的"镜花",据说只在神主亲手触碰时开放。苏清辞收回手,转身面对众人,目光第二次扫过了队伍——这一次速度更慢,慢到每个人的后颈都开始发紧。

"昨夜第四渊出了一点异动。"她说,"大殿基座的灵镜失联,整座镜渊的感知场中断了大半个时辰。眼下全城戒严排查,你们几位要在镜渊多留几日了。"

陈嚣的喉结动了一下:"卑职遵命。"

苏清辞没有再说什么。她微微侧身,对门口的神使打了个手势,示意引客人们退下。陈嚣带着队伍正要往外走,苏清辞的声音忽然又从身后传来——

"那位。"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沈渊的呼吸轻轻一滞。

苏清辞站在矮几旁,目光落在队伍末尾。"最后面那位。陈嚣,你队里那个拾渊人?"

陈嚣的脊背猛地绷直了,转过身来的时候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回神主,是。叫沈默,东边逃荒来的,入队才几天。"

"沈默。"苏清辞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平静得像念一本书的标题,"抬头让我看看。"

沈渊慢慢抬起头。斗篷帽沿从他脸上滑落,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他的眼窝确实比正常人深一些,颧骨突出,下颌线条硬朗,看起来像长期营养不良的普通年轻人。他的瞳孔是深褐色的,在月白色光晕下映出一层柔和的浅褐色光。他的表情平静、安静、带一点点紧张和局促——一个第一次面见神主的拾渊人该有的全部反应。

苏清辞看着他。

那一眼很长。长到陈嚣的后背已经开始渗汗,长到刘三站在旁边忍不住偷偷抬头瞟了一眼然后赶紧低回去。苏清辞看着沈渊的眼睛,她的眼底银线缓缓转了半圈,然后又转了回来。沈渊的瞳孔深处平静如水面,没有金色裂痕,没有异常。

苏清辞看了他很久。然后她把目光收回去,偏过头,望着矮几上那朵刚开的银色镜花。她的侧脸映在身后的镜壁上,倒影和她真人一样清冷、一样完美、一样没有破绽。

"东边来的。"她慢慢说,"东边哪里?"

沈渊的声音低而沙哑:"过了尘渊边缘再往东走三天,一个没名字的村子。百年逃荒的,早就没了。"

"你家里人呢?"

"没了。"

"怎么没的?"

"渊潮。我六岁那年第三渊有一次劫火溢出来,吞了整个村子。"沈渊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微微垂下去,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情绪。"我是被一个过路的拾渊人捡起来的,跟着他混了十几年,他去年死了。我就自己来了三队。"

苏清辞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矮几的桌面。那一下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但整个偏殿的空气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了一压。沈渊感觉到右腕内侧那道暗金细线在她的手指叩击桌面的同时猛地收缩了一下——像一条蛇被踩到了尾巴——又迅速松开。她眉心的银线在那短暂的一瞬间亮了一度,然后熄灭。

苏清辞收回了目光。"退下吧。"

陈嚣如蒙大赦,低声说了句"谢神主",带着队伍快速退出了偏殿。走出去的瞬间,刘三长长地、无声地吐了一口气。沈渊走在队伍的最后,跨出偏殿大门的那一刻,他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追着他的后背,从脖子一路滑到脚踝。他没有回头。他安安静静地走完了那段路,把自己重新埋进了队伍中间的人堆里。

他们没有看到的是,偏殿里的苏清辞在众人离开之后缓缓坐倒在矮几旁的镜面地上。她的后背靠着镜壁,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在微微颤抖。她盯着面前的矮几、那枝镜花、那三筐夜光苔、那两箱矿晶——她的目光落在那坛第三渊的"冷火"凝露上,停住了。

坛身是深色的粗陶,表面粘着第三渊特有的暗红色泥斑。坛口封着一层半透明的骨膜,骨膜下隐约能看到淡淡的白色火光在缓慢流动。苏清辞伸手把那只坛子捧起来,翻到底部——坛底用刀尖刻了一个极小的标记,三道平行的短横。三横,在尘渊的记号体系里代表"拾渊人专用"——某个笨手笨脚的拾渊人笨拙地刻上去的归属标记。

苏清辞看着那三道横杠。

她把坛子放回原位,双手撑着地面,额头低下去。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如果有人在旁边读她的唇语,会看到她说的是"你的手……还是这么巧"。

她在坛子底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三道横杠之外的另一道刻痕——一道细细的、近乎笔直的竖线,穿过三道横杠的正中央,把那三道短横从中间劈开。四道痕迹合在一起,是一个极简极潦草的"渊"字。

百年前沈渊在自己的每一样私物上都刻过这个标记。苏清辞认出了它。从坛子被她捧起的那一刻,她就认出了它。她问那一句"东边哪里"的时候,她看了沈渊的眼睛三息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她的镜渊之眼虽然碎了、灵镜虽然断了,但她那双在镜渊之巅坐了一百年的瞳孔,能看穿第一渊到第八渊之间九成九的伪装。

沈渊的伪装骗过了她眉心的镜渊之眼。但他站在她面前的那段呼吸里,她靠一双肉眼认出了他下颌左侧那道极浅的疤——那是百年前他替她挡第三渊劫火碎片时留下的,位置在左下颌骨下方一寸,形状像一轮极细的新月。那道疤被沈渊用某种手法遮盖了表面颜色,但轮廓还在。苏清辞从高处俯视下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了那个轮廓。

她认出了他。从头到尾,从第一眼,她就认出了他。

但她没有说。她问了"东边哪里",她让神使退下,她把所有人放走了。她坐在空荡荡的偏殿里,额头抵在冰凉的镜面地板上,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连她自己的倒影都没有捕捉到。然后她收起笑,站起来,整理好裙摆的褶皱,拢平袖口,重新变成那个清冷高贵、无可挑剔的镜渊神主。

她走出偏殿的时候,对候在门口的神使说了四个字。

"彻查全城。掘地三尺。找一块暗金色的晶石碎片——找到了直接送到我寝殿来。"

她顿了半息,又加了一句:"找到碎片的人,赏镜渊神侍之位。如果找不到——"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了。但候在门口的神使和那个短袍男子同时感觉到了一股凉意从尾椎骨蹿上来,冻得他们两个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当夜,沈渊回到偏楼镜室,在黑暗中坐下。他刚闭上眼,就感觉到右手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颤动。他在黑暗中摊开右手,暗金色的光芒从凹陷中浮起来,照亮了他半张脸。光芒在掌心上空凝成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是一个人的脸,侧面,下颌左侧有一道月牙形的浅疤。

那是沈渊自己的脸。但角度不对——那是从上往下俯视的角度。是某个比他高的人低头看他时看到的那个角度。

沈渊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然后他攥紧拳头,把光握灭在掌心里。镜室重新归于黑暗。左腕的指骨灯安静地跳动着,把细碎的影子投在四面镜壁上。

他闭着眼说了一句:"你也认出我了吧。"

没有回答。但他知道答案。她从第一眼就认出他了。她从那个"渊"字刻痕和那道月牙疤交叉印证的那一刻就确认了。她没有揭穿他。她放他走了。沈渊想不明白为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苏清辞放他走,比当场揭穿他更危险。

因为这意味着她在等。等他自己走到她想让他去的地方。

沈渊在黑暗中睁开眼。他的目光落在正前方的镜壁上,镜中的自己也在看着他。苍白的、瘦削的、眼窝深陷的。他看着那个自己,慢慢地问了一句没有声音的话——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他问的不是墟。他问的是苏清辞。镜壁上没有回应。但他手腕上的指骨灯忽然极轻极轻地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一阵不知从哪儿来的风吹偏了一瞬。沈渊看着那个晃动的灯焰,把脊背重新靠上墙,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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