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渊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睁眼的瞬间右手已经扣住了左腕的指骨灯——动作快得几乎没有过渡，从沉睡到完全清醒只用了半次呼吸。敲门声还在响，节奏又急又重，带着一股来者不善的蛮横。沈渊松开灯，拢好袖口，站起来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穿月白短袍的镜渊侍者，为首的那个腰侧别着一面银镜——正是昨天在偏楼大厅里传话的那个短袍男子。他眉心的竖缝微微张开一条细线，里面的银光没有对准沈渊，而是对准了沈渊身后的镜室墙壁，像是在扫描房间内部的结构。
"沈默？"短袍男子说，"例行检查。请你退到走廊里站着。"
沈渊侧身让开门口，走到走廊上靠墙站好。三个侍者鱼贯进入他的镜室，开始翻查矮榻、掀开被褥、检查木几底层。沈渊注意到他们的动作很熟练——翻完所有显眼位置之后，其中一个人蹲下来用手指叩击地面镜石的接缝，另一个人仰头查看天花板镜面的边缘。他们找得很仔细，但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沈渊看得出来：他们在找某种"能藏东西的空腔"。
基座灵镜碎成粉末之后，他们怀疑碎片被人偷走，现在在搜全城每一个可能藏匿碎片的地方。沈渊站在走廊里，右手自然下垂，袖口内侧那道暗金细线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那块镜渊之眼碎片已经化作暗金色的液态神性融入了他的血脉之中，此刻分散在从掌心到肩膀整条右臂的经脉里，形态是流动的金色光流，没有任何实体。就算他们把整间镜室翻过来，也找不到任何东西。
三个侍者搜完了。空手而出。短袍男子从沈渊身边经过时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他一眼。那道竖缝中的银光在沈渊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息，然后他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沈渊转身回屋，把门重新合拢。
他刚坐回榻上，隔壁镜室的门就开了。刘三探出半张脸来，眼圈发青，显然一夜没怎么睡。"沈默！"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你没事吧？他们搜你屋了？"
"搜了。什么都没找着。"
刘三松了一口气，但脸上的紧张并没有消退多少。"整个镜渊城都疯了。我早上出去想打盆水，走到街口就看到三个神使在挨家挨户搜，连路边摆摊卖镜花的小贩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他缩回脑袋又凑出来，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人说，昨天晚上那事儿不是意外，是有人把镜渊之眼给偷了。那可是镜渊神位的根基之一，没了它，整座镜渊的镜子都要慢慢变瞎。"
沈渊没有接话。他靠着门框站着，右手藏在袖中，静静感受着掌心凹陷里那股暗金色力量缓慢地在经脉中游走的触感。它在"消化"。每过一天，它就和沈渊的身体融合得更深一层。到今早为止，他的右臂已经从"表面浮现金纹"变成了"经脉内部流淌金色光流"，外形上已经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了，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的温度。
"行了，别乱打听了。"沈渊对刘三说了一句，"把自己藏好就行。"
刘三缩回去了。沈渊合上门，在榻上重新坐下，把右手摊在膝头。掌心凹陷中暗金色光芒在白天几乎看不见，只有他把注意力集中到某一点上时，那层极淡的微光才会从皮肉下面浅浅地透出来。他尝试着调动那股力量——像调动一条刚学会控制的手臂那样生涩地驱使着暗金色光流从掌心顺着小臂往上走。光流很听话，缓慢地沿着经脉上行到肩膀，然后沈渊试着把它转向左手——暗金色光流在手肘处停顿了一下，转了一个弯，沿着胸腔横跨过去，注入左手腕。左腕的指骨灯在接触到暗金色光流的瞬间，火焰"嗤"地蹿高了一截，青色和金色混合在一起，像两种油在水面上缓慢交融，发出极轻微的嘶嘶声。
沈渊把光流收回来。他感觉到左手腕上的指骨灯比之前更"亮"了——灯焰从绿豆大小稳定在了黄豆大小，燃烧的时间也更长了。墟沉下去之前的力量缺口，被镜渊之眼补了一部分。
"倒是不亏。"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某个暂时听不见的存在说的。
那盏指骨灯的火苗微微摇了一下。
下午的时候，陈嚣把所有队员召到了偏楼大厅里。他的脸色比早上更差了，眼底泛着一层青灰色，嘴唇干裂，显然也一夜没合眼。他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攥着一卷薄薄的素白帛书，帛书边缘印着一枚银色的重瞳纹——镜渊的正式公文。
"今天傍晚之前，全城解除封锁。"陈嚣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半分轻松，"封锁解了，但筛查不会停。神主下令，所有外渊来客登记身份、所属势力、入渊目的，一式三份，一份留镜渊、一份送第一渊守渊人、一份送第九神主。"
刘三在后头小声嘀咕："第九神主……那不是最不管事那个吗？"
"第九神主不管事不代表他不知道事。"陈嚣瞪了他一眼，"少废话。来，挨个登记——姓名、年龄、所属队伍、入渊时间。"
从王大开始，一个一个报过去。轮到沈渊的时候，他报"沈默、二十四、尘渊三队拾渊人、五天前入队"。负责登记的侍者低头刷刷写了几笔，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拿起一张浅灰色的纸片递过来："去那边的镜面台上按个手印，留底备案。"
沈渊接过纸片，走到大厅一侧的镜面台前。台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镜石，表面光滑如镜。他伸出右手——在手指即将按上台面的一刹那，他中指微微一偏，用了不到半息的时间换成了左手。左手按上镜面台，指腹留下一枚清晰完整的指纹，镜面台泛起一层极淡的白光，然后暗下去。登记完成。
沈渊收回左手，退回到队伍末尾。右手安然无恙地藏在袖中，没有留下任何镜渊可追踪的痕迹。陈嚣看着所有人登记完毕，把那卷帛书收起来，拍了拍手："行了。封锁明天正式解除，咱们后天一早启程回尘渊。今晚谁都不准出门——不，今晚起都不准再出偏楼半步。"
众人散去。沈渊走在回镜室的路上，经过大厅左侧一面壁镜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面壁镜的反光比其他镜子都要明亮，镜面边缘有一道细如发丝的银色纹路，像是有人用极细的银针在镜面上划了一道。那道纹路在沈渊经过的瞬间亮了一下——极短的亮光，像一次无声的呼吸——然后恢复了原样。
沈渊没有停下来看。他继续往前走，回到镜室，关上门。但他在关门的那一瞬间，耳边捕捉到了一个极细极轻的声音。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镜壁里面。从那些反光的镜面背后，像是某种极薄极脆的东西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的那种细响。他侧耳听了片刻，声音消失了。
他坐下来。左手撑着榻面，右手指尖轻轻叩了叩榻沿的镜石。指节敲在镜面上发出"嗒、嗒"两声响。在他敲响的瞬间，他右掌心那枚暗金色的凹陷震动了一下——不是热，是震动，像被什么东西从远处敲了一下的共鸣。
沈渊的动作停住了。他又敲了一下。嗒。掌心的凹陷又震了一下。嗒。再一下。掌心的凹陷震动的幅度比之前大了那么一毫。像是有某种力量正在从他掌心凹陷中"延伸"出去，顺着这座镜渊城的镜面网络，一层一层地扩散、一层一层地传递、一层一层地连接到某处。那个"某处"在远方，很远很远，远到他无法感知具体方位，但他能感觉到那条"连线"的存在——像一根蛛丝从他掌心牵出去，穿过镜壁、穿过镜石、穿过第四渊的整个地下结构，朝着更深的地方去了。
他收回手指。连线断掉了。掌心凹陷恢复了安静的温热。
沈渊坐在黑暗中把刚才的发现理了一遍：吞下镜渊之眼碎片之后，他能通过镜面传递某种极微弱的信息。或者反过来——如果有人通过镜面朝他传递信息，他的掌心凹陷会接收共鸣。刚才那个"共鸣"，来自很远的远方。远到超出第四渊的范围。
是墟在恢复吗？不。墟的意识还在沉睡，祂沉得很深，短时间内醒不过来。那是谁？洛九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沈渊在黑暗中慢慢活动了一下右手的五指。五根手指的指尖都带着一股极淡的暗金色微光，每根手指触碰镜面时都会激出一圈细如涟漪的金色光晕。他能通过这些光晕"看见"某些东西——模糊的、断断续续的画面，像是从深水里抬头看天空那种扭曲的倒影。他看到了一个画面：一片广阔的、灰蒙蒙的空间，地面是某种半透明的东西，能隐约看到下面有巨大的、缓慢移动的轮廓。那个空间里没有镜壁——或者说，整个空间本身就是一面巨大的镜子。而在那片空间的中央，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
沈渊不能确定那是什么。但他确定了一件事：第四渊的镜渊之眼不是终点。它是链条上的一环。他吞掉一块碎片，就会"感应"到下一块碎片的位置。九渊每一层都有一块墟的残片。第一渊到第八渊，八块碎片。他吞了第四渊这块。还剩七块。
他低头看右手掌心。凹陷之中，暗金色光芒正在收缩，像一枚瞳孔慢慢变小。光芒彻底收回去之前，沈渊在那一瞬间的光影交错中，看到自己的掌心里浮出了七个暗淡的光点。排布位置像一幅极简的地图——第一渊一个、第二渊一个、第三渊一个、第五渊一个、第六渊一个、第七渊一个、第八渊一个。每一个光点都在微弱地闪烁着，像是在说"来找我"。
沈渊看着那七个光点，把它们的位置一个一个记进了脑子里。
那天深夜，偏楼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沈渊在浅睡中猛地睁开眼，听到了走廊里有一个人经过的声音——步伐很轻，几乎无声，但沈渊现在的感知力比之前敏锐了许多。脚步声在他的镜室门口停了半拍，然后继续往前走了。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叠得极小的素白纸片，纸片落地时连一丁点声响都没发出。
沈渊下榻，捡起纸片，展开。纸片上写着两行字，笔迹极细极淡，像用指甲在纸面划出来的：
"第一渊有你的旧物。取回来之前，别急着吞第二块。"
没有落款。没有标记。沈渊把纸片翻过来看了背面，空白。他把纸片凑到左腕的指骨灯前，青白色的火光透过纸面，映出一层更淡的影子——纸片正中央有一个极浅的指纹，拇指大小，形状饱满。沈渊盯着那个指纹看了三息。指纹的大小和洛九的手指对不上——洛九的手指比这细。也不像苏清辞——苏清辞的指腹有一层长期握镜的薄茧，指纹会被压得浅而匀。这个指纹边缘有一道细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过又愈合的痕迹。
沈渊把纸片折好，贴身收进里衣夹层中。然后他重新躺下，右手掌心那七个暗淡光点在黑暗中缓缓亮了一瞬，然后熄灭了。他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能通过镜面传递信息的人不止苏清辞一个，那第四渊的镜面网络到底是谁在掌控？那道走廊里经过的脚步声、那张塞进门缝的纸片——是谁送的？
以及最重要的问题：送纸片的人说"第一渊有你的旧物"。旧物是什么？他百年前从尘渊离开的时候，把所有东西都留在那里了。他的剑、他的信物、他的旧伤、他的回忆。那些东西在第一渊的某处躺了一百年。现在有人提醒他去取。
沈渊闭上眼。黑暗中他感觉到右手掌心的七个光点正在缓慢跳动，节奏像极远极远的心跳。第一渊那颗光点比其他的都亮，像是迫不及待要被他找到。
"等着。"他在心里说了一句，不是对任何特定的人说的。
"等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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