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不相信这世上有神仙,直到那天我亲眼看着我妈,被三个穿黑袍的人从二十七楼的病房窗口带走。
我叫陈渡,二十四岁,无业,欠了四十七万外债。我妈肝癌晚期,在省人民医院住院部十七楼,每天靠止疼药撑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我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去烧烤摊打工,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整个人活得像个被拧干了水分的抹布。
那件事发生在七月十四号,晚上十一点四十。
我刚从烧烤摊下班,双手全是孜然和辣椒面的味儿,坐在我妈病床边的塑料凳上打瞌睡。迷迷糊糊间听见我妈在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什么人聊天。我以为她又疼糊涂了——她最近经常这样,半梦半醒间说些胡话,有时候叫她爸,有时候叫我爸,有时候说些我听不懂的东西。
但这次不一样。
我眯着眼缝看了一眼,整个人瞬间清醒。病房里站着三个人,都穿着黑色的长袍,从头裹到脚,领口处有一圈暗红色的纹路,看起来像某种符文。他们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楚,但身形都很高大,站得笔直。我妈半靠在床上,脸色蜡黄,却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平静表情,正在跟为首那个人说话。
“再给我三天。”我妈说。
“时间到了。”那人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震得我胸腔发麻,“你拖了二十年,够久了。”
“我儿子还什么都不知道,”我妈看了一眼我的方向,我以为她发现我醒了,但她只是疲惫地收回目光,语气近乎哀求,“三天,就三天。我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就跟你们走。”
病房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为首那人微微侧头,似乎是在跟身后的人交流,然后他转回来,点了点头:“三天后的子时,我们来接你。别耍花样。”
然后他们三个就朝窗口走过去了。
十七楼的病房,窗口外面是空的。我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就看见为首那人伸手推开窗户,夜风呼地灌进来,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他一步踏上窗台,整个人往外一跨——没有坠落,就那么稳稳当当地站在了空中,袍角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底下一双黑色的靴子。另外两个人也跟了上去,三个人并肩站在十七楼外的虚空里,像站在平地上一样自然。
我整个人僵在塑料凳上,后背全是冷汗,手指掐着自己大腿,疼得我几乎叫出声来。这不是梦。
然后他们就开始往上走了。不是飘,是走,一步一步,像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越走越高,黑袍融进夜色里,很快就看不见了。我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月光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和几颗模糊的星星。
我慢慢转过头去看我妈。她靠在枕头上,睁着眼睛看我,目光清明得很,一点都不像刚才在犯糊涂的样子。
“你没睡着。”她说。
“妈,”我嗓子发紧,声音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哑得像砂纸磨在铁皮上,“那些人是谁?”
我妈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然后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背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正中间雕着一只眼睛,半睁半闭,栩栩如生。镜面模糊不清,照不出人影,反而像有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在里面缓缓流动。
“这是什么?”我问。
“你爸留给你的。”我妈说。
我爸。我咀嚼着这两个字,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思念,而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我爸在我四岁那年就失踪了,我妈说他出了远门,后来又说他在外地做生意,再后来干脆不提了。我对他的印象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片段——一个高大的背影,一双粗糙的手,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我不恨他,但也说不上想念,二十年了,一个缺席的父亲对我来说跟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他到底是什么人?”我把铜镜翻来覆去地看,那些纹路在月光下隐隐发亮,像是活的一样。
“你爸,”我妈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有怀念,有苦涩,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他不是人。”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但她没有笑。
“妈,你别吓我。”
“陈渡,”她突然严肃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肝癌晚期的病人,骨节都硌进了我的肉里,“你听好了。你爸不是普通人,你也不是。三天后他们来接我的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许拦,不许哭,不许出声,记住了没有?”
“凭什么?”我甩开她的手,情绪一下子涌上来,“你是我妈,我凭什么看着你被几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人带走?”
“因为这是规矩。”她的眼神软下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指冰凉,“妈欠了债,得还。但你不欠任何人的,你得好好活着。”
我还想再说什么,她却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不愿再谈的样子。我握着那面铜镜在床边坐了一整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三个黑袍人站在虚空里的画面,还有我妈那句“他不是人”。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食堂打饭回来,发现病房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另一个是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扎着高马尾,穿一件黑色短款皮夹克,五官很漂亮但表情冷淡,靠在窗边玩手机,连头都没抬。
中年男人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冲我笑了笑,伸出手:“陈渡是吧?我叫秦牧云,是你父亲的朋友。这位是陆昭,我的……助手。”
我看了看他的手,没握。我把饭盒放到床头柜上,挡在我妈身前:“我不认识你们,请出去。”
“脾气倒是挺像你爸的。”秦牧云也不恼,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我低头一看,瞳孔骤缩。照片上是三个人的合影——左边是一个高大的男人,浓眉深目,穿着一身我从来没见过的黑色长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纹路,跟我昨晚看见的那三个黑袍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装束。右边站着秦牧云,比现在年轻很多,笑得温和。而中间,那个男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男孩手里攥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正对着镜头咧嘴笑。
那个男孩是我。
那个男人,是我爸。
“你父亲陈玄策,”秦牧云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我分辨不出是敬畏还是惋惜的语气,“天策府上一任巡天将,守人间界二十年,最后在昆仑虚身陨。他不是失踪,他是去赴了一场回不来的仗。”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发抖。照片上的我爸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英气逼人,一双眼睛亮得像藏着两团火。他抱着我的姿势很用力,像是怕我掉下去,又像是怕自己会松开手。
“天策府是什么?”我问。
“监察人间与灵域交界、维系两界平衡的机构,”秦牧云说,“你可以理解为……一个古老的执法部门。你的父亲是其中最优秀的巡天将之一。”
“那我妈呢?”我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母亲,她闭着眼睛,但我知道她醒着,因为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她也是你们的人?”
秦牧云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叫陆昭的女人终于抬起头来,冷冷地开口:“你母亲不是。她是……代价。”
“什么意思?”
“你父亲当年为了镇住一场足以毁掉半个江南的灵灾,动用了禁术。禁术需要献祭,”秦牧云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他以自身一半命元为引,才把灵灾封住。但禁术的反噬落在了你母亲身上——她本该在二十年前就死的,是你父亲用最后的力量,把自己的命跟她绑在了一起,以命换命,续了她二十年。”
我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所以她的肝癌不是病,是诅咒?”
“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爸现在在哪?”
“昆仑虚,”秦牧云推了推眼镜,“他当年身陨之后,残魂被镇在昆仑虚的天柱之下。二十年来,天策府一直在想办法把他救出来,但昆仑虚是上古禁地,进去的人多,出来的少。”
“说重点,”陆昭突然插嘴,语气冷淡,“时间不多了。”
秦牧云苦笑了一下,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三天后你母亲会被魂使带走——就是你昨晚看见的那些黑袍人。魂使是灵域的执法者,专门押解阳寿已尽但滞留人间的灵体。你母亲早该在二十年前就走的,现在时间到了,谁也拦不住。”
“我可以。”陆昭又开口了,她收起手机,走到我面前,一双浅褐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天策府有一件东西,可以强行把你母亲的灵体留在人间。但那件东西在昆仑虚,在你父亲的手里。”
“所以我们来找你,”秦牧云接话,“因为只有你,能进昆仑虚,把那件东西取出来。”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我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笑面虎似的男人,一个冷得像刀的女人,突然从天而降,告诉我我爸是个神仙,我妈快死了是因为被诅咒,而我——一个连大学都没毕业、欠了一屁股债的废物——是他们要找的人。
荒谬。太荒谬了。
但我想起昨晚那三个站在虚空里的黑袍人,想起我妈手腕上那股不正常的力气,想起那面在我手里微微发热的铜镜,我就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要救我母亲,”我深吸一口气,“需要我做什么?”
秦牧云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帛书,上面画着一幅地图,线条蜿蜒,标注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文字。
“三天后子时之前,去昆仑虚,找到你父亲的残魂,取回镇魂印。”
“然后呢?”
“然后,”陆昭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得替你父亲,把欠灵域的账,一笔一笔还清。”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手里的铜镜突然烫了一下,我低头一看,镜面上那层灰雾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清晰地映出了我的脸——但那张脸上,我的左眼瞳孔深处,燃着一簇金色的火苗,跟我父亲照片里那双眼睛里的火光,一模一样。
我妈在身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像是包含了二十年的重量。
我攥紧了铜镜,感觉掌心被那股温热烫得发疼。三天时间,要找到二十年没见的父亲残魂,要取回一个我根本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东西,要救一个被诅咒缠了半辈子的母亲。
窗外阳光正好,七月的热浪裹着蝉鸣涌进病房。但我后背全是凉的。
秦牧云收起帛书,拍了拍我的肩膀:“收拾一下,半小时后出发。昆仑很远,时间很紧。”
他说得对,三天时间确实太紧了。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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