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策府西宁分部的地点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我以为会是一座藏在深山里的古建筑,或者至少是一栋不起眼的办公楼,挂着某家贸易公司的牌子,门口坐着打瞌睡的保安。但沈白露带我们去的地方,是西宁城西一座废弃的国营毛纺厂。厂区大门锈迹斑斑,围墙上的标语已经褪得只剩下模糊的红色轮廓,几栋厂房的玻璃全碎了,窗框在风里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天策府的原则是不惹眼,”沈白露推开传达室的门,里面没有传达室该有的桌椅板凳,只有一部通体漆黑的电梯,门上刻着天策府的符纹,“但这也太不惹眼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数了三十七秒。门打开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毛纺厂地下藏着一整个军事级别的指挥中心。穹顶有三层楼高,LED灯阵列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墙壁上挂着巨幅的人间界地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大厅正中央是一张长条形的作战桌,十几个穿着天策府制服的人正围在桌前低声讨论着什么,听见电梯的声音齐刷刷地抬起头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砚秋身上。
不是因为他是府主特派的专员,而是因为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同一个问题——他身边那个人,是他死了二十年的父亲。这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了。
“沈先生。”一个年轻的天策府成员快步走过来,脸色很不好看,“密室的监控录像我们已经反复看了七遍。确认画面没有被篡改,那个人确实是林守拙前辈。左手四指,右手按刀,走路时右肩略低——这些特征跟档案里的记录完全吻合。”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年轻人咬了咬牙,“但我们找到了他的行动轨迹。过去三个月,他先后出现在西宁、格尔木、玉树三个分部的档案室,调阅的全是跟昆仑墟相关的资料。最近一次记录是三天前,在玉珠峰脚下的补给站。”
我和陆昭对视了一眼。三天前,正是我们从补给站出发进入昆仑墟的时候。补给站那个独臂老头,他墙上挂着那张旧照片,照片里年轻版秦牧云笑得很大声——我忽然想起来,那张照片的背景里,还站着一个人,站在人群的最后排,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补给站的管理员是谁?”我问。
“老贺,贺长山。”沈白露说,“二十年前昆仑墟一役的外围接应人员,战后主动申请去补给站看守入口,一守就是二十年。”
“他在帮林守拙。”
沈白露没有反驳。她走到作战桌前,拿起一部红色的内部通讯器拨了个号码。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放下通讯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冷硬如石的平静,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补给站已经失联了。”她说,“从昨天晚上开始,没有人接通讯。”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林砚秋开口了,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得知自己父亲还活着的人。
“那就直接去补给站。如果林守拙在那里,我当面问他。如果他不在,补给站一定有他下一步行动留下的痕迹。昆仑墟的入口只有两个——冰裂隙和后山山洞。补给站是去后山的必经之路,他要进昆仑墟,就得经过补给站。”
“他已经进过昆仑墟了。”陆昭忽然说。她从腰间拔出那把半截断刀,翻到刀背上那些模糊的刻痕,“这把刀是我爸的遗物,上面刻的是秦牧风的名字。但我们之前在昆仑墟里看到了秦牧风的骸骨,他手里握着这把刀的断口。这说明这把刀是在天柱底下断的——有人先我们一步把刀的上半截从骸骨手里拿走了。”
“谁会把一把断刀带走?”年轻的天策府成员问。
“一个认识秦牧风的人。”陆昭把断刀插回腰间,“一个知道这把刀对秦牧风意味着什么的人。林守拙和秦牧风是同期入府的,他们是搭档。秦牧风的刀断了,林守拙把断刀带出来,交给了——”她顿了一下,“交给了秦牧云。”
“所以秦牧云一直在跟林守拙联系?”我问。
“不是一直。是最近才重新联系上的。林守拙‘死’了二十年,突然出现,找到秦牧云,告诉他昆仑墟里的真相——他哥哥不是被陈玄策害死的,是自愿献祭的。然后秦牧云就变了。他调阅战报原件,查到了更多细节,最后决定带走你母亲。”
“他带走我母亲,是在防谁?”
陆昭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移向了沈白露手里那部没有回应的通讯器。
“他在防林守拙。”林砚秋替她说出了答案,“林守拙帮灵主做事,灵主的目的是拿回心脏。我妈是灵主最大的筹码——现在印记解除了,但林守拙如果抓到我妈,灵主就又多了一张牌。秦牧云抢先一步把人藏起来,是为了让林守拙找不到。”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他藏在哪里?”
“因为他不知道天策府里除了林守拙还有没有别的鬼。”林砚秋环顾了一圈大厅里所有人,“他不知道谁可信,所以干脆谁都不信。”
作战桌旁边的天策府成员们面面相觑,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沈白露敲了敲桌子,所有人立刻安静了下来。
“不管秦牧云怎么想,我们现在有一个更紧急的问题——林守拙三天前在补给站,补给站现在已经失联。那里是进入昆仑墟的咽喉要道,如果他在那里布置了什么,我们要进昆仑墟就会变得非常困难。”她转向我,“你有照魂镜,心脏的位置只有你能锁定。所以你必须进昆仑墟。”
“我知道。”
“但林守拙也知道你会来。”她打开作战桌上的全息投影,一座三维的昆仑山模型浮现在桌面上,玉珠峰的位置被标了一个红色的三角,“所以他一定在等你。”
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做决定。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照魂镜冰冷的边缘。镜面上那颗心脏还在缓缓跳动,节奏跟我的心跳完全同步。咚,咚,咚。每一下都像在提醒我——时间不多了。
“那就让他等。”我把照魂镜掏出来,镜面上的金色纹路在灯光下隐隐发亮,“他想挡我进昆仑墟,说明心脏还在天柱底下。灵主还没拿到它。只要心脏还在,我就还有机会。”
“你不怕他埋伏你?”
“怕。但我更怕灵主拿到心脏之后会发生什么。”我把镜子收好,看向沈白露,“给我一辆车,去补给站。天亮之前我要进昆仑墟。”
沈白露看了我两秒,然后转头对那个年轻的天策府成员说:“备车。通知所有在编人员,从现在开始,西宁分部进入二级战备状态。如果林守拙出现在补给站以外的任何地方,立即上报,不许擅自接触。”
“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林砚秋跟了上来。我还没开口,他就先说话了。
“我欠你爸一条命。这笔账攒了二十年,利息太高了,不还我心里过不去。”
陆昭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已经把破障刀重新裹好了黑布。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到了我身后,像之前在昆仑墟里那样——不紧不慢,但寸步不离。
我看了看他们两个,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从小到大,我习惯了一个人扛事。我妈生病,我一个人陪护、打工、借钱、还债,从没想过有人会跟我站在一起。但现在,我身边多了两个人。一个欠我爸一条命,一个欠我爸一个答案。
“走。”我说。
车开出毛纺厂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西宁的清晨空气清冷干燥,街边的早点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上班的人骑着电动车从我眼前掠过,后座上的小孩背着书包在打瞌睡。这个城市看起来跟任何一个普通城市的早晨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人知道地底下藏着一个天策府指挥中心,没有人知道灵域和人间之间的平衡正在被打破,没有人知道有一颗黑色心脏正在昆仑山深处跳动,节奏跟我的心跳一模一样。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我爸写在信纸上的那句话——“天柱底下封印的不是通道。是灵主的另一半心脏。”他用了二十年时间藏住这个秘密,用半条命和十二个袍泽的残魂铸成十二道锁链,把一颗心脏锁在昆仑山腹地。他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不让灵主拿到它。但现在,镇魂印在灵主手里,封印在减弱,心脏的位置迟早会暴露。我必须在灵主找到心脏之前,把它封进照魂镜里。
然后呢?封完心脏我还能活多久?五年?十年?没有人能给我一个准确的答案。但我想起沈白露问我知不知道代价的时候,我说“那就十年”。那句话是真心的。十年够干很多事了。至少够我把欠的债还完,够我找到我妈,够我跟秦牧云面对面问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够我坐在我妈身边削一个完整的苹果。
这就够了。
三个小时后,越野车停在了玉珠峰南麓的补给站门口。
补给站的门虚掩着,门口的矮脚马不见了,地上留着凌乱的马蹄印和一套摔碎的茶壶。独臂老头贺长山躺在地上,睁着眼睛望着天空,瞳孔涣散,已经没了呼吸。他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但面色发青,嘴唇发黑,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抽干了。沈白露蹲下来检查他的脉搏,沉默地摇了摇头。
“死因是什么?”我问。
“灵域的手段,”沈白露站起来,面色铁青,“抽魂。活人的魂魄被直接抽出来,就像被抽掉了所有生命力的空壳。这种事情,只有灵主手下的执刑官能办到。”
“执刑官来过了?”
“不是来过了。是还没走。”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那个笑声很轻很轻,但在清晨的雪山脚下听来,像有人在耳边摩擦两块干骨头。我猛地转过身——补给站的铁皮屋顶上蹲着一个人。不,不是人。那东西有人的轮廓,但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团凝固的灰色烟雾。它的眼睛是两颗暗红色的光点,嘴巴咧到了耳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
执刑官。
“陈玄策的儿子,”它的声音跟灵主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完完全全一模一样,像是灵主本人在通过它的嘴说话,“灵主让我转告你:他拿到镇魂印之后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你父亲留在印里的印记,需要你用照魂镜才能激活。所以——”
它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灰色烟雾般的身体在朝阳下微微扭曲,像一块正在融化的蜡。
“灵主想请你,带着照魂镜,去灵域做客。他有很多问题想当面问你。”
陆昭拔出破障刀,刀刃上的符文骤然亮起。林砚秋也上前一步,双手从腰间抽出了两把短刃。但执刑官没有看他们,只是直直地盯着我,那两颗暗红色的光点一眨不眨。
“你可以不来,但贺长山只是第一个。每过一个时辰,天策府就有一个分部会被拜访。直到你来为止。”
它说完这句话,身体忽然炸开,化作一团灰雾消散在晨风里。铁皮屋顶上留下了一行暗红色的字迹,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林守拙在等你。你知道在哪里。”
灰雾散去之后,补给站重新安静了下来。贺长山的尸体躺在地上,独臂袖管空荡荡地在风里晃。远方的玉珠峰顶积着一层薄薄的新雪,在朝阳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林砚秋收起了短刃,盯着屋顶上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这是陷阱,”他说,“灵主想把你引到昆仑墟。他需要你激活照魂镜,所以他不会让执刑官直接对你动手。但一旦进了昆仑墟,林守拙会在里面等你。父子联手——一个林守拙已经够棘手了,加上一个执刑官,你有把握赢吗?”
我掏出照魂镜,镜面上那颗黑色心脏的跳动节奏比之前更快了。咚咚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促我。
“没有把握,”我说,“但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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