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给站里安静得只剩风声。贺长山的尸体被我们抬进铁皮房子,用一块军绿色的帆布盖好。他躺在地上,独臂袖管空荡荡地垂在帆布外面,那只手到死都保持着握东西的姿势——握什么,没人知道。
林砚秋站在铁皮房子门口,盯着墙上那张黑白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那排穿黑袍的年轻人还在笑,笑容凝固在二十年前的某个瞬间。他伸手把照片从墙上取下来,翻到背面。背面用钢笔写着一排名字,墨水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但每一个名字都还能辨认——秦牧风、陆征、周海楼、贺长山……十二个名字,最后一个写的是“陈玄策”。
“没有林守拙。”林砚秋把照片翻过来,指着后排角落里一个被帽檐遮住脸的人影,“但他明明在照片里。贺长山认识他,秦牧云也认识他。二十年前昆仑墟外围接应人员里,有他的名字。为什么照片背面没有他?”
“因为他不想被记住。”沈白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蹲在贺长山尸体旁边,掀开帆布的一角,仔细检查着尸体的左手。贺长山的左手握得很紧,指节僵硬,指甲缝里嵌着一些细碎的暗红色碎屑。她用指尖挑出一点碎屑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是什么?”我问。
“昆仑墟外层的岩石粉末,混合了血迹。”她把碎屑包进一张纸里折好,“贺长山死之前去过昆仑墟外层。他手掌内侧有攀爬痕迹,指甲缝里的岩粉是新鲜的——最多两天。他带了什么人进去,或者帮什么人从里面带了东西出来。”
“林守拙。”
“大概率是。”沈白露站起来,目光扫过铁皮房子里的每一处角落,“林守拙三天前出现在补给站,补给站从昨晚开始失联,贺长山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补给站门口。时间线对得上。他帮林守拙进昆仑墟,帮他做了什么,然后林守拙让他永远闭上了嘴。”
“灭口。”陆昭的声音冷得像昆仑山的冰水。
“不是灭口。”林砚秋把照片放回墙上,转过身来,“是清理痕迹。林守拙不杀无关的人——贺长山是他的老战友,他要灭口的话,二十年前就灭了。他杀贺长山,是因为贺长山帮他做完最后一件事之后,对他来说就没用了。一个没用的人知道得太多,留着反而是破绽。”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但我注意到他放在腰间刀柄上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他用了二十年去接受父亲已经死了的事实,现在忽然得知父亲不仅活着,还在帮灵主做事,杀了老战友灭口——换谁都平静不了。
但他硬撑着。在所有人面前撑着,像他父亲撑了二十年一样。
“林砚秋。”我叫了他一声。
他转过头。
“你要是撑不住,可以先回西宁。”
“不用。”他把手从刀柄上松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我撑得住。我只是在想一件事——贺长山帮林守拙带进昆仑墟的,或者从里面带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值得林守拙杀人清理痕迹。”
沈白露走到铁皮房子最里面那面墙前,墙上的铁架子堆满了杂物——罐头、煤油灯、工具箱、一盘盘备用的登山绳。她把杂物一箱箱搬下来,露出后面隐藏的一扇暗门。暗门没有锁,推开之后是一个狭小的隔间,里面只放着一张行军床和一个铁皮柜子。铁皮柜子打开,所有人都愣住了。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天策府的黑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纹路,跟秦牧云那张旧照片里的制服一模一样。黑袍上面放着一把完整的破障刀,刀刃上刻着一排符文,刀柄处刻着一个名字——“贺长山”。黑袍旁边是一摞泛黄的笔记本,每一本的封面上都写着一个日期,从二十年前开始,每年一本,记录到三天前戛然而止。
沈白露拿起最后一本笔记本翻开。她的手很稳,但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她的表情终于变了。
“贺长山在帮林守拙做一件事——他在帮林守拙把万骨窟的亡魂残念聚拢起来,输送到天柱底下。”她把笔记本递给我,“他记录得很详细。过去二十年,万骨窟里的亡魂残念一直在自然消散,但林守拙发明了一种方法,用天策府的禁术把残念收集起来,转化成能被心脏吸收的能量。”
“心脏为什么要吸收亡魂残念?”
“因为心脏在封印里困了两千年,已经衰弱了。灵主要拿回心脏,需要一个‘苏醒’的过程。林守拙在帮灵主唤醒心脏。”沈白露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最后一条记录是三天前写的——‘唤醒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七。只差最后一步。守拙说,最后一步需要用活人的魂魄当引子。’”
铁皮房子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贺长山在日记里称林守拙为“守拙”,语气亲切而自然,像是老朋友,像是并肩作战的袍泽。他帮林守拙做了二十年的事,收集了二十年亡魂残念,最后在林守拙需要“活人魂魄”的时候——他自己的魂魄被抽走了。而他在最后一篇日记里写下那行字的时候,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引子”。
陆昭把破障刀从柜子里拿起来,翻到刀背,看到了那排模糊的刻痕——“贺长山”。她把刀放在贺长山尸体旁边,刀柄正好挨着他的右手。
“你欠我爸一条命,二十年后还给了他兄弟。”陆昭对着尸体说,声音很轻,“我们扯平了。”
沈白露把笔记本全部装进背包里,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比之前更加沉重了。
“心脏的唤醒完成度是百分之九十七。林守拙杀了贺长山,用他的魂魄完成了最后一步。现在心脏已经完全苏醒了。”她看着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灵主能感知到心脏的精确位置了。”
“不。”沈白露的声音很低,“意味着心脏已经有了自主意识。它被锁了两千年,吸饱了亡魂残念,又刚刚被完全唤醒——现在的它不需要灵主来取,它自己就想出来。你父亲留下的十二道锁链撑不了太久。一旦心脏挣脱封印,它会自动飞向灵主,不需要通道,不需要任何辅助。”
我把照魂镜掏出来。镜面上那颗黑色心脏正在剧烈跳动,频率比之前快了好几倍,不再是和我同步的心跳,而是一种狂乱的、暴躁的节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镜子里拼命撞击着屏障。镜面边缘的金色纹路在闪烁,像是在发出某种警告。
“还有多久?”我问。
“看这架势,最多到今天晚上。今晚天黑之前你不把心脏封进照魂镜,灵主就会拿回他的半颗心脏。”沈白露把背包甩到肩上,“走吧。从后山进去,能省三个时辰。”
后山的入口就是三天前我和陆昭走过的那条路——鹰嘴崖下面的石洞,穿过甬道,那面刻着观灵瞳的石门。这次我们走得更快,沈白露在前面带路,她对昆仑墟内层的每一条岔路都了如指掌,像是对着一张看不见的地图。林砚秋走在我左边,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短刃的刀柄上,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陆昭走在我右边,破障刀已经出鞘,刀刃上的符文泛着微弱的蓝光。
穿过外层废墟的时候,我发现那些被重新排列过的石柱和瓦砾又变了。上次来的时候,它们被人摆成了一条通往万骨窟的路。这一次,路还在,但路的两旁多了一圈一圈的石堆,每一个石堆上面都放着一块碎裂的骨头,骨头上被人用暗红色的颜料画了一种符纹——跟贺长山笔记本最后一页画的那道禁术符纹一模一样。
“聚灵阵的升级版。”沈白露在一个石堆前停下,面色铁青,“贺长山在昆仑墟外层布了一百零八个聚灵点,把万骨窟的亡魂残念全部汇聚到天柱底下。这些石堆就是节点。”
“能毁掉吗?”
“毁掉也没用了。心脏已经苏醒了,这些节点完成了任务之后就变成了废石。”她踢了一脚石堆,碎石哗啦一声散开,里面的骨头碎成了粉末,“林守拙每一步都算到了。他花了二十年布这个局,贺长山只是他棋盘上的最后一颗棋子。”
穿过万骨窟的时候,那些骸骨已经全部化为齑粉。成千上万具骸骨,三天前还维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态,现在全部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铺在地上,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在雪地上行走。陆昭低头看着脚下的骨灰,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她父亲的骸骨已经散在天柱底下了,但万骨窟里这些骸骨——它们没有名字,没有墓碑,两千年来没人记得它们是谁。现在连最后一根骨头都没留下。
“林守拙把亡魂残念都抽走了,”陆昭说,“它们彻底消失了。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所有人都在想着同一件事——林守拙杀了多少人,还要杀多少人,才肯停下来。
跳下金色石阶的时候,天柱的光芒比任何一次都要刺眼。整根天柱都在发光,从底座到穹顶,金色的符纹如同燃烧的火焰在柱身上奔涌流转,照亮了整个地下洞穴。那光芒太强了,强到我几乎睁不开眼。但透过光芒,我看到天柱底下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
十二道金色锁链还在,但每一道都在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锁链末端穿透的那颗心脏——我之前通过照魂镜看到的黑色心脏——现在已经膨胀了数倍,从一人高的黑色球体变成了三层楼高的庞然巨物。心脏表面的暗红色血管纹路在剧烈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会让锁链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心脏正中央裂开了一道口子,口子里涌出暗红色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想要破壳而出。
而天柱正下方,我父亲残魂跪了二十年的地方——已经空了。
锁链还在,心脏还在,但我父亲不见了。那个浑身裂痕、跪得笔直的身影,那个在最后时刻把镇魂印塞进我手里的身影,那个化作漫天金色光点融入天柱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一个活人,穿着天策府的黑袍,袍角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他背对着我们站在心脏正下方,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左手的拇指压着刀鞘,露出的四根手指修长而苍白。
心脏跳动的红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
林砚秋停住了脚步。他的手从短刃刀柄上松开了,垂在身体两侧,微微发抖。
“爸。”
那个背影动了一下。然后林守拙转过身来。
他的脸比照片上老了二十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薄而苍白,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暗红色纹路,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侵蚀了很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瞳孔深处燃烧着两颗暗红色的光点。和灵主眼睛里的光点一模一样。
“砚秋。”他的声音沙哑而温和,像是在叫一个很久没见的亲人,而不是一个二十年没见的儿子,“你长大了。”
林砚秋站在原地,双脚像钉在了地上。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这个男人在得知父亲还活着的那一刻没有哭,在得知父亲帮灵主做事的时候没有崩溃,在得知父亲杀了贺长山灭口的时候还保持着冷静。但此刻,当林守拙站在他面前叫出他的名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为什么?”林砚秋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在铁皮上磨,“二十年前你为什么要帮灵主?”
林守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偏了偏头,视线越过林砚秋,落在了我身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审视了我几秒,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淡,但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让我后背发凉——因为那不是得意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疲惫的、沉重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笑。
“陈玄策的儿子。”他说,“你带着照魂镜。很好。你父亲在镜子里给你留了最后一道印记,激活它,把它打向心脏。这是唯一能重新加固封印的办法。”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照魂镜:“你说什么?”
“我说,激活你父亲留给你的最后一道印记,用它加固封印。”林守拙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但在洞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耳,“你在想什么?在想我是灵主的人,在帮灵主唤醒心脏?贺长山帮你做了二十年的事,你觉得他是在帮灵主?”
沈白露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心脏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快醒了。陈玄策的十二道锁链封不住它太久。如果不给它补充能量,让它维持半醒状态,它会在完全清醒的那一刻直接炸开封印,飞向灵主。所以我们用亡魂残念喂了它二十年——不是为了唤醒它,是为了稳住它。”林守拙转过身,面朝那颗剧烈跳动的巨心,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学原理,“每一次心脏快要彻底沉睡的时候,就注入一批亡魂残念让它保持在半醒状态。半醒的心脏会吸收残念自我修复,但不会完全清醒。二十年来,贺长山在补给站守着的不是昆仑墟入口——他守着的是一个定时炸弹的引爆器。”
“那为什么现在——”我指着那颗膨胀了三层楼高、正在剧烈跳动的巨心,声音忍不住拔高了,“它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因为灵主拿回了镇魂印。”林守拙说,“镇魂印是灵主的东西,跟心脏同源。灵主拿到印之后激活了印里的印记,心脏感应到了主人的力量,开始挣脱封印。贺长山日记里写的‘唤醒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七’,不是唤醒心脏,是心脏在被灵主的力量激活的时候,我们试图用残念压制它,只压住了百分之三。”
整个洞穴都在震动。金色锁链上的光芒越来越暗,心脏每跳一次,锁链上的裂痕就多一条。穹顶上的石笋开始成片地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那颗巨心中央的裂缝越张越大,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里涌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壳而出。
“你杀了贺长山。”陆昭的声音很冷。
“不是我杀的。”林守拙没有回头,“是执刑官杀的。贺长山三天前发现心脏的压制力在失控,主动决定用自己的魂魄当最后一道压制符。他让我把他锁在补给站门口,等执刑官来取他的魂魄——执刑官的抽魂术会把魂魄转化成纯能量,那股能量是最后一道防线。他用自己的命换了最后四十八小时。”
他抬起左手,那四根手指上沾满了暗红色的粉末——和贺长山指甲缝里的粉末一模一样。
“我欠他一条命。二十年前在万骨窟,他为了掩护我断了一条手臂。二十年后,我把他的魂魄亲手送进了那道防线。我们扯平了。”
铁皮房子里,贺长山盖着帆布的尸体。他躺在地上,独臂袖管空荡荡地垂在外面,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平静的解脱。他二十年前在万骨窟断了手臂,二十年后用自己的魂魄换了最后四十八小时。他守在那个孤零零的补给站里,守着昆仑墟的入口,守着那颗被锁链穿透的心脏,从青丝守到白头,从两只手守到一只手,从活着守到死。
“那你呢?”林砚秋终于开口了。他看着父亲的背影,眼眶是红的,但眼泪一滴都没掉,“你这二十年,在干什么?”
林守拙沉默了很久。心脏的跳动声在洞穴里回荡,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在赎罪。”他说,“二十年前昆仑墟那一仗,我是第一个主张撤退的。我觉得那颗心脏不值得十二个兄弟用命去封,我们应该撤回地面,从长计议。你陈叔不同意,他说一旦撤退,心脏就会暴露,灵主会立刻感应到。我们在天柱底下吵了一架,然后——”
他顿住了。左手的那四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
“然后我一怒之下拔了刀。”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我不该拔刀的。刀光晃了一下,你陈叔回头看了我一眼,秦牧风趁机想拦我——他的刀碰上了我的刀,断了。就是那把刀。”他指了指陆昭腰间那半截断刀,“断刀飞出去插进了天柱的符纹节点里,导致十二道锁链同时松动了一瞬间。就是那一瞬间,心脏感应到了灵主的召唤,开始苏醒。我们十二个人拼了命才把心脏重新压住,但代价是十一个人当场献祭,把残魂注入了锁链。”
“那你为什么没死?”林砚秋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你陈叔把我打晕了。”林守拙低下头,看着自己仅剩四根手指的左手,“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十一个人已经全部献祭完毕,锁链重新加固,心脏恢复了半沉睡状态。你陈叔一个人跪在天柱底下,用残魂守着心脏,看到我醒了,只说了一句话——‘出去之后,别说我还活着。天策府里有人在帮灵主,我不知道是谁,但一定有人。你在暗处查,我在明处守。’”
他把左手举起来,摊开手掌。掌心里有四道深深的疤痕,不是刀伤,是年复一年握着什么东西磨出来的老茧。
“所以我‘死’了二十年。贺长山帮我伪造了死亡记录,我在暗处查天策府里那个内鬼。查到去年,我终于查出是谁了——是天策府的副府主,一个我在战场上救过命的人。他已经被灵主转化了,外表看不出来,但魂魄已经换了。我花了三年时间才确定。”
“然后呢?”沈白露的声音紧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然后我杀了他。三个月前。”林守拙把手放下来,“但杀了他之后我才发现——他不是唯一的一个。天策府高层里至少还有两个灵域的内应。我没有时间一个一个去查了,因为心脏越来越不稳定,陈玄策的残魂撑不了太久。所以我找到了秦牧云,把真相告诉了他。我让他帮我做一件事——在灵主派人找到陈渡母亲之前,把人藏起来。他做到了。”
“秦牧云现在在哪?”我问。
“在做他该做的事。秦牧云欠你父亲一个交代——他在二十年前的战报里加了一句话,‘陈玄策指挥失误’,因为那时候他以为是他哥哥被你父亲害死的。现在他知道了真相,他会用他的方式把账还清楚。”林守拙转过身来,看着林砚秋,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愧疚,像是不舍,又像是一个父亲看着儿子的骄傲,“砚秋,我让你二十年没有父亲。这笔账,我也会还。”
“怎么还?”林砚秋的声音哑了。
林守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陈玄策最后留给我的那个笑容很像——疲惫、沉重、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用和贺长山一样的方式。”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破障刀,刀刃上一排符文骤然亮起暗蓝色的光芒。他转身面朝那颗巨心,刀尖对准心脏中央那道裂开的缝隙,左手按住右手手腕,整个人弓起了脊背,像一个即将冲刺的跑者。
“心脏马上就要完全清醒了!它一旦挣脱锁链,会在三息之内飞出昆仑墟,半盏茶之内到达灵主手里。十二道锁链已经废了十道,最后两道撑不过一炷香。”他回头看着我,暗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天柱的金光,“陈渡!你父亲留给你的最后一道印记,不是用来封印心脏的——心脏已经封不住了。他留给你的,是把心脏彻底毁掉的办法!”
“怎么激活?!”
“跟你父亲激活灵念的方式一样!”林守拙吼了一声,然后转过身,双手握刀,朝心脏走去,“照魂镜照向心脏,滴血认印记,默念你父亲的名字!快!”
我把照魂镜对准那颗巨心。镜面上的灰雾疯狂翻涌,心脏的跳动透过镜面传到我手上,震得我虎口发麻。我咬破拇指,把血滴在镜面正中央。鲜血渗入灰雾,像是滴进了一锅滚油里,整个镜面骤然炸开一团刺目的金光。
“陈玄策!”我吼出父亲的名字。
金光从镜面上射出,直直地打在天柱上。天柱上的金色符纹骤然亮了十倍,整个洞穴都被照成了金黄色。然后天柱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不是石头碎裂的声音,而是金属断裂的声音。
十二道锁链中的十道,同时断了。
心脏挣脱了束缚,猛地升到了半空中,三层楼高的黑色球体开始急剧收缩,每收缩一次就变小一圈,颜色也越来越深,从暗红色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黑色,最后收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
然后它动了。朝穹顶的方向冲去,速度比眼睛能追上的还要快。
但林守拙更快。
他在心脏挣断锁链的前一刻就已经腾空而起,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破障刀在前,身体在后,直直地冲向心脏上升的路径。心脏上升,他下坠。两者在半空中交汇的那一刻,他把破障刀插进了心脏中央那道裂开的缝隙里,刀刃上的符文全部燃烧起来,暗蓝色的光芒变成了刺目的白色。
“砚秋!”他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欠你的,下辈子还!”
心脏撞破了穹顶。巨石如雨般坠落。林守拙的身影被心脏拖着消失在了漫天碎石和金光之中,最后一秒看到的,是他回头看了林砚秋一眼——那个眼神和林砚秋小时候在父亲怀里看到的眼神一模一样。
然后白光炸开。
整个昆仑墟都在颤抖。穹顶塌了半边,巨大的石笋砸进地面,掀起的气浪把我掀翻在地。我本能地护住照魂镜,把它压在身下,感觉到地面在剧烈地起伏,像是有人在从地底往外撞。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灰尘落下来,像一场灰色的雪。我爬起来,浑身上下全是碎石划出的伤口,左耳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透过漫天的灰尘,我看到天柱还在,但柱身上的金色符纹已经全部熄灭了,只剩下一根灰黑色的石柱矗立在废墟中央。
心脏不见了。林守拙也不见了。
半空中飘下来一样东西——半截破障刀,刀刃上刻着“林守拙”三个字。刀身已经烧焦了,卷刃了,但刀柄还完好无损。
林砚秋走过去,弯腰捡起了那把刀。他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他把刀握在手里,翻到刀背,看到了他父亲的名字。然后他站起来,把刀插进腰间,跟他自己的两把短刃并排。
“他是怎么死的?”他问。
“自爆。”沈白露的声音很轻,“他把自己的魂魄和破障刀融合在一起,插进心脏最脆弱的位置引爆。这种方式伤不到心脏本身,但能让心脏在短时间内进入混乱状态,它会失去方向感,找不到灵主的位置,在虚空里迷失一段时间。”
“多久?”
“可能三天,可能三个月。没人知道。”
林砚秋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到那根灰黑色的石柱旁边,伸手摸了摸上面已经熄灭的符纹。然后他跪下来,额头抵在石柱上,肩膀微微发抖。没有哭出声,没有喊叫,只是跪在那里,额头抵着石柱,背影挺得笔直。
陆昭走到我身边,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她的脸上全是灰土,三道旧伤疤又被碎石划出了新口子,但她连擦都没擦。
“心脏没毁掉,”她说,“只是迷失了。三个月之内,它会重新找到灵主。到那时候,我们拿什么挡住灵主?”
我把照魂镜翻到正面。镜面上的金光已经消散了,灰雾重新合拢,遮住了一切。但我知道,那道被激活的印记没有消失——它只是转到了镜子的另一面,在观灵瞳的瞳孔深处,安静地燃烧着。
“我爸给我留的最后一道印记,不是毁掉心脏的,”我盯着镜面上灰雾翻涌的中心,声音很轻,“是控制心脏的。林守拙不知道,灵主也不知道。只有我爸知道。”
因为那道印记在他写给我的那封信里就藏着了。他写的不是“封印心脏”,是“锁住心脏”。不是毁掉,是控制。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在照魂镜里留下了一道能控制心脏的印记,但激活它的方式不是滴血,不是默念名字——是让我亲眼看着一个人为守护它而死。
就像他当年在昆仑墟看着十二个袍泽为他而死一样。
“三个月之后,如果心脏找到灵主——”我把照魂镜塞进怀里,“我会抢在灵主融合心脏之前,用这道印记把心脏锁进镜子里。”
“代价是你自己的命。”沈白露说。
“我知道。”我转头看着坍塌了半边的穹顶,天光从碎石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这片两千年来从未见过阳光的地下洞穴里,“但我欠我爸一个交代。”
远处传来直升机桨叶的声音,越来越近。天策府的支援到了。
但所有的支援,都已经来不及了。心脏在虚空里迷失,灵主在等待,林守拙用生命换来的时间正在一点一点流逝。三个月。
三个月够干什么?够找到我妈,够跟秦牧云算清旧账,够把那群藏在黑暗里的灵域内应全部揪出来。够把这一身的债,全部还完。
“回去吧。”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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