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得像要塌。
铅灰色的云，低得压在人头顶，喘不过气。
雨点子砸在脸上，比鞭子抽的还疼，像刀子刮肉。
林晚星跪在坟头，一身白麻孝服早就被泥水糊成了褐色，脏得像块抹布。
爷爷的土刚填平，那股子湿土腥味混着纸钱烧过的糊味，呛得人嗓子眼发苦，熏得人头晕。
没有哭声。
这丫头打小就不会哭。
爹妈那年翻了船，尸骨无存，她没掉一滴泪。
爷爷咽气这天，气若游丝地念叨着“图……图……”，她也一滴泪没流。
眼泪那是水，顶个屁用。
老子流的是血！是恨！
岛上的闲汉们躲雨躲得比兔子还快，嘴里还不忘嚼着舌根。
“完了，林家彻底绝后了。”
“可不是，老爷子一死，就剩那丫头片子，咋撑得住这片海？”
“撑不住也得撑，周老板那边，能饶了她？”
“等着瞧吧，这宅子迟早换个姓。”
林晚星没理那些蛆虫。
她一锹一锹，把被雨水冲垮的浮土重新培上。
动作机械，却死沉死沉的，每一锹都像砸在人心窝子上。
直到天擦黑，雨停了。
她才拄着那把豁口的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
鞋里全是泥水，咕叽咕叽响，像是在哭丧。
老宅子阴森得像口棺材。
到处是灰，到处是蜘蛛网，风一吹，窗户纸哗啦作响，像鬼叫。
爷爷死得突然，啥也没留下。
就留下这半死不活的民宿，欠着一屁股还不完的债。
林晚星没开灯。
黑着屋子，她摸进爷爷的卧室。
那股子老人特有的樟脑丸味，还有那股子临终前的药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她开始翻。
柜子，箱子，床板底下。
凡是能藏东西的地方，她都翻了个底朝天。
指甲盖掀翻了，手指头磨破了，血印子留在旧木头上，像朵干瘪的梅花。
没用。
啥也没有。
爹妈留下的东西，爷爷藏得比自己的命还紧。
就在她快要绝望，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时候。
指尖碰到了床头那块松动的木板。
“嘎吱——”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屋里像炸雷。
惊得她浑身一哆嗦。
里面，果然有个暗格。
不大。
就巴掌大。
林晚星屏住呼吸，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
一卷发黄的纸。
边角都磨烂了，脆得像秋后的枯叶。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爹妈笑得憨，站在那条崭新的渔船上，背景是那片深蓝色的海。
那是他们出事前最后一张合影。
她把照片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那照片，是热的。
然后，她展开了那张纸。
纸很薄，却沉得像铁。
上面画满了弯弯曲曲的线。
像迷宫。
像血管。
这就是爷爷临死前，嘴里一直念叨的“图”。
也是爹妈拿命护着的东西。
门，这时候响了。
“咚、咚、咚。”
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劲儿。
“谁？”林晚星猛地回头，手里攥紧了那张图，指节捏得发白。
“林晚星同志吗？”
门外站着个男人。
身板挺得像杆枪，腰杆笔直。
穿着身看不出牌子的旧工装，浑身湿透，头发上的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我是江怀远。”
“国家深海考古队的。”
“来看看你爷爷留下的东西。”
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林晚星没开门。
她透过门缝，死死盯着那男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岛民那种贪婪，也没有闲汉那种幸灾乐祸。
只有一种，像海一样深的平静。
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痛。
像是认识这张图。
又像是认识这片海。
“考古的？”林晚星冷笑，把纸往怀里一塞，那纸棱子硌得胸口生疼，“来看笑话的吧？”
“不是笑话。”江怀远抹了把脸上的水，语气依旧平稳，“是来接班的。”
“接班？”
“对。”江怀远看着她手里的方向，眼神骤然变了。
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瞳孔猛地收缩。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哑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晚星，你手里那张图……”
“很重要。”
“比命还重要。”
林晚星心里一咯噔。
这人，认得这图。
这帮闻着味儿的狼，终究还是来了。
她把门开了一条缝，手里攥着那张图，像攥着个烫手的山芋。
也是个能砸死人的石头。
“进来吧。”她说。
“把门关紧。”
“外面，有狼。”
“屋里，也不见得干净。”
江怀远迈进屋，带进一股子外面的寒气。
他没客气，径直走到桌前，擦了根火柴，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冷峻的脸。
“我能看看吗？”他盯着林晚星怀里的方向。
“不能。”林晚星后退一步，背靠着墙。
“这图，是我爹的命，是我爷爷的命。”
“谁看，我就跟谁拼命。”
江怀远没动，也没逼她。
只是从怀里掏出个黑皮证件，摊开放在桌上。
“林晚星，你听好了。”
“我不是来抢图的。”
“我是来告诉你，你爹妈是怎么没的。”
“还有，周海生那条老狗，到底想干什么。”
听到“周海生”三个字，林晚星浑身一震。
这个名字，像根针，狠狠扎进她最痛的神经。
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你知道周海生？”
“不仅知道。”江怀远冷笑，那笑容里全是冰碴子，“我还知道，他今晚就会派人来。”
“来拿图。”
“也来拿命。”
林晚星心里那股子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
“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江怀远盯着她，“你以为你爷爷是怎么死的？”
“你以为你爹妈那条船，是怎么翻的？”
“林晚星，醒醒吧！”
“这不是一家一户的恩怨！”
“这是国仇家恨！”
窗外，又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像是鬼哭。
林晚星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看着他那双像海一样深的眼睛。
她突然觉得，怀里那张图，重得像一座山。
压得她喘不过气。
也烧得她浑身热血沸腾。
“好。”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给你看。”
“但你要是敢骗我……”
她把手里的铁锹，重重顿在地上。
“我就把你，还有周海生，都埋在这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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