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一刀,头落地,斩两刀,血染衣,斩三刀,刀生锈,锈出一张娃娃口,娃娃口,朝北开,今夜请你头上来。”
童谣在巷子里响了七夜。
拆迁队第三天就撤了。
第四天来了一队胆大的自媒体,无人机刚飞到老刑场旧址上空,画面里一片红光闪烁,镜头自己爆了。
第五天街道办贴了公告,说“地质沉降,暂缓施工”。
第六天夜里,打更的老头听见墙根底下有小孩数数。
“一个。”
“两个。”
“三个。”
数到第七个,老头没听见第八声。
第二天早上他被人发现靠在墙边,脖子上一道锈红色的痕,人已经凉了。
沈渡是引渡栈老板。
引渡栈的老木门自己开了条缝,缝里伸进来一只小孩的手,灰扑扑的,指甲缝里还有暗红色的锈粉。
那只手在地上抓了抓,抓出一道浅浅的痕,又缩回去了。
沈渡靠在躺椅里没动,手里端着茶碗,里头的水没晃。
“几点了。”他问。
墙上的老钟敲了三下。
已经下午三点了。
钟伯正好推门进来,拎着他那只永远修不好的怀表,看了一眼地上的锈痕,皱了皱眉。
“老刑场那边,出事了。”
“嗯。”沈渡喝了口茶,“什么刀。”
“鬼头刀。”钟伯把怀表搁在桌上,“清代的,斩过差不多一百来号人,按理说刀都锈透了,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可昨晚有人在那边听见小孩唱童谣。”
沈渡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门边蹲下。
他用两根手指捏起一点地上的锈粉,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童子血。”他说。
钟伯脸色变了:“那刀是用……”
“嗯。”沈渡拍了拍手,把锈粉抖干净,“淬过,至少淬了七个,刀养出脾气了,斩的人越多越钝,怕钝就喂血,喂完又斩,越斩越饿,最后那把刀把主人也吃了。”
他往门外走。
灰蓝长衫的下摆扫过门槛,天色忽然阴了一瞬。
“你不带个灯?”钟伯在身后问。
“大白天的,带什么灯。”
“那边现在,白天比晚上邪。”
沈渡回头看了他一眼。
“邪才好。”他说,“邪的东西知道自己怕什么。”
老刑场在青州城西,清末年间砍头的地方,后来改过菜市、改过戏台、改过仓库,最后成了待拆的城中村。
挖掘机停在围挡里,履带上爬满了暗红色的锈斑,乍一看像血。
沈渡到的时候,围挡外面围了一小圈人。
街道办的小刘迎上来,脸色发白:“先生,您可算来了,昨晚又出事了,看门的老吴……”
“我知道。”沈渡说。
“您……您怎么知道?”
“他今早来我那儿报到了。”
小刘愣了两秒,后背汗毛竖了起来。
沈渡没管他,掀开围挡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片被挖开大半的空地,中央露出一截青灰色的石台,比地面高出半尺,台面上全是锈。
那锈是活的。
走近了能看见,锈斑在一块一块地蠕动。
最瘆人的是石台侧面,锈蚀的纹路拼出了一张张人脸,挤在一起,层层叠叠,每一张都张着嘴。
沈渡数了数。
九十七张嘴。
“斩百无罪”……
现在斩了九十七个,差三个凑满一百。
那把刀等了一百多年,还差三刀。
风忽然停了。
然后他听见了。
童谣声从地底下传上来,贴着脚底板往上爬。
“斩一刀,头落地……”
声音又脆又亮,七八个孩子一起唱,唱得整整齐齐。
沈渡蹲下来,把掌心贴在石台面上。
锈斑立刻朝他手上蔓延,细细密密的铁锈像虫子一样拱着往他皮肤里钻。
小刘在后面尖叫了一声:“先生!”
沈渡没动。
那些锈爬到他掌心之后忽然停了。
几秒之后,锈斑开始往回缩,缩得比来时更快,整块石台面发出“吱嘎”的声响。
“够了。”沈渡说,“你吃了九个了,还差三个,这地方一百年没开张,急什么。”
石台猛地一震,所有的嘴巴同时张开。
童谣声变调了,带着铁锈的涩音,像有人拿锉刀磨牙。
“娃娃口,朝北开……今夜请你头上来!”
又吹来一阵风,卷着锈粉直扑沈渡面门。
他连眼睛都没眨。
灰蓝长衫被风扯得高高的,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右手还按着石台,手指微微收紧。
石台裂了一条缝。
那张最大最老的人脸,也就是刽子手自己的脸从台面上凸出来,锈蚀的眼窝里淌出暗红色的铁水,嘴唇翕动,嘶哑地挤出两个字:“还……差……”
沈渡低头看着那张脸,淡淡的说,“差三个是吧,我给你找,你先把吃了的那九个还回来。”
人脸愣住了。
锈斑开始尖叫。
九十七张嘴同时发出哭嚎。
然后锈面忽然鼓起了九个大包,大包破裂,九团灰蒙蒙的影子从石台里跌出来,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渐渐凝出人形。
九个穿工装的男人,面色灰白,眼神空洞,脖子上一圈同样的锈红痕。
沈渡收回手,站起来。
掌心干干净净,一点锈都没沾。
他冲着那九个影子说:“往西走,青石巷,第三家,去了就有人接你们。”
九个影子像得了令,齐刷刷地转身,踩着虚空往西飘去。
小刘瘫在围挡外面,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沈渡重新蹲下,对着石台上那张刽子手的脸,轻声道:“三天,三天后我带人来,最后一刀斩完,你该锈就锈,该散就散,一百多年了,差不多得了。”
人脸没说话。
但石台面上的锈斑慢慢平了下去,像一池水终于静了。
沈渡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围挡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头对小刘说:“让你们的人离这儿远点,三天内,不管听见什么童谣,别回头。”
“先生,那……那您找谁来砍这最后一刀?”
沈渡没回话。
灰蓝长衫消失在围挡外正午的日光里,地上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小刘低头看见自己脚边有一小片锈粉,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正顺着鞋底往上爬。
他想起来先生说过“别回头”,于是僵着脖子,一步一步倒着退出了围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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