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童谣又响起来了,这次只有一个孩子的声音,唱得很慢很慢。
“娃娃口,朝北开……”
小刘闭上眼,死死捂住了耳朵。
引渡栈里,钟伯正在给墙上的钟上弦。
沈渡推门进来,茶碗里的水还是温的。
“找着人了?”钟伯问。
“嗯。”沈渡坐回躺椅,“今天晚上你去趟城南,有个姓孟的老头,祖上三代刽子手,跟他说,他爷爷欠的那一刀,三天后该还了。”
钟伯手上动作一顿:“孟家?那把刀当年就是孟家那把?”
“当年最后斩的那一刀是孟老头他爷爷劈的,刀卷了刃,劈完人就疯了,回家拿菜刀抹了脖子。”
沈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孟家欠这把刀一条命,三代都做噩梦,这事只有孟家能收。”
钟伯沉默了一会儿,把怀表揣回兜里。
“你去见过那把刀了?”
“见过了。”
“怎么样?”
沈渡看着碗里的茶叶,说了一句钟伯没太听懂的话。
“它在等我。”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
引渡栈的暖黄灯火自己亮了起来。
因果墙上一张泛黄的引渡符无风自动,边缘慢慢卷曲发黑,最终化作一撮飞灰。
沈渡瞟了一眼。
那是第三个了。
还差六个。
三天后,第九十七张符灰落尽的时候,那把鬼头刀上的九十七张嘴,也该闭上了。
他闭上眼,在躺椅里轻轻晃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引渡栈的门被拍响了。
拍门的人手劲很重,一下一下砸在木板上,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沈渡没醒,钟伯去开的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头。
他,很瘦,驼背,左手缺了三根手指。
眼眶深陷,眼底两团青黑像被人揍过。
他手里攥着一把菜刀,刀身磨得锃亮,刀刃上却有一道暗红色的锈迹,怎么磨都磨不掉。
“孟家的人?”钟伯问。
老头抬头,嗓子哑得像砂纸蹭铁皮:“我姓孟,孟铁山,昨晚有人往我门缝里塞了张条,说……说我爷爷那刀的事该了了。”
他摊开手心,那张纸条已经攥成了团。
钟伯接过来展开,上面的字迹他认识,是沈渡的笔。
就两行……
“孟铁山,你爷爷劈偏了那一刀,所以刀没饱,三天后正午,你替他把最后三个补上,来引渡栈。”
钟伯侧身让开:“进来吧,先生在楼上。”
孟铁山跨进门槛的时候,整个人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他抬头看了一眼引渡栈里头……
老旧的木桌,昏暗的灯火,满墙黄符……
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一样,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这地方……”他嘴唇哆嗦,“我做梦来过。”
钟伯没接话,只是往楼上指了指。
沈渡在二楼靠窗的躺椅上,面前摆着一壶新沏的茶。
孟铁山一上来就看见他那个样子——灰蓝长衫松松垮垮,头发有点乱,像是刚醒。
可他眼睛是清明的,清明到像一口冬天的井,往里看一眼就能冻住人的骨头。
“坐。”沈渡推过去一只碗。
孟铁山没坐。
他把菜刀往桌上一搁,刀身上那道锈痕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你给我递条子,你知道我家的事?”
“知道你爷爷叫孟六指,光绪二十三年秋后问斩,他行刑,前面九十七刀都是他劈的,最后一刀劈歪了,刀卷了刃,犯人没死透,在地上嚎了三炷香才断气,你爷爷当天晚上就疯了,回家拿自己那把菜刀抹了脖子。”
沈渡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
孟铁山的脸白了。
三代人,这事传到他这儿只剩了零星碎片,沈渡却说得比他自己还清楚。
“你怎么……”
“你爷爷的魂在我这儿住过一夜。”
沈渡喝了口茶,“他说他欠那把刀一刀,欠那个犯人一个痛快,他走了以后,这把刀替他等了整一百年,现在该还了。”
孟铁山低头看着菜刀上的锈痕。那条锈痕在微微发烫,他用拇指按上去,烫得缩了回来。
“凭什么是我?”
“你掌刀的手还在,你爷爷的血还在你身上。这把刀认血脉,换别人站上去,刀不吃。”
沈渡顿了顿,“而且你做了三十年的梦,对吧?梦见自己站在一个石台前,前面跪着人,你举着刀劈不下去,那个梦你做了三十年,醒了之后三根手指就烂掉了。”
孟铁山的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那三根缺掉的手指,是二十岁那年某天醒来,自己从指根开始发黑、干枯,像烂木头一样一节一节脱落下来。
医院查不出病因,只知道骨头里全是铁锈。
“你爷爷那一刀扣在了你身上。”
沈渡把茶碗推近了一点,“喝了,喝完跟我走一趟。”
孟铁山端起碗,手抖得茶水洒了一半。
他仰头灌下去,热茶入喉的瞬间,他耳鸣了一下,耳边嗡嗡的,像有好多人在同时说话。
“……你听见什么了?”沈渡看着他的表情。
“有人在数数。”
孟铁山脸色惨白,“一个、两个、三个……数得特别快。”
“数到多少了?”
“九……九十七……数到九十七停了。”
沈渡站起来,把那把菜刀从桌上拿起,掂了掂,递给孟铁山。
“走吧,今天先让你去看看那把刀,认认路,明天你回家睡最后一天好觉,后天正午,你上去劈。”
孟铁山接过菜刀,刀身烫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
他咬着牙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到底是谁?”
沈渡没看他。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旧木窗,窗外青石巷的晨雾涌进来,把他的侧脸蒙了一层灰白。
“这家店的主人。”他说,“别的你不用知道,走吧。”
林小棠是被一阵哭声引到青石巷的。
她本来在查导师失踪案的资料。
导师叫周怀安,民俗学教授,失踪前最后研究的课题是“清代刑场遗址的民间信仰流变”。
他消失前一周给林小棠发过一条语音,说自己在城西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让她等他回来细说。
然后人就没了。
林小棠翻了导师所有的笔记、照片、录音,最后在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角落里,看见了一栋灰扑扑的老楼。
门牌号被什么东西挡了一半,只剩下“引渡”两个字。
她找了一整天才摸到青石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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