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漏进来的月光落在藤编考篮的纹路里，凉丝丝的，林砚吹熄了油灯，合衣躺下没多久就睡沉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鸡刚叫第三遍，青阳县的考棚外就挤满了挎着考篮的考生，青石板路浸着昨夜的露水，踩上去凉丝丝的，湿意顺着粗布鞋的鞋底往上钻，冻得人不住地跺脚哈气。
扛着火水火棍的兵丁站在考棚门口，棍头的红缨被风刮得晃来晃去，冷着脸挨个核对准考证，搜身的规矩严得连夹带的半块糕饼都要掰碎了检查。
林砚排在队伍中间，考篮拎在手里，藤条的纹路磨得手心微微发糙，他刚走到搜身的桌前，就看见那个瘦得像个尖嘴猴的监考小吏站在桌后，三角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像盯着块肥羊肉的黄鼠狼。
“叫什么名字？准考证拿出来！”小吏的声音尖得像被踩了脖子的公鸭，伸过来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一把抢过林砚的准考证扫了一眼，嘴角立刻勾起个不怀好意的笑，伸手就往考篮里掏，三两下就把那套贡品级的文房四宝拎了出来，往桌上“啪”地一摔，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生怕周围人听不见似的：“好啊！胆大包天！考场规定考生只能用统一发放的普通笔墨，你居然敢带这么好的文房四宝？我看你是提前在笔墨里藏了作弊标记！来人，把东西没收，人给我赶出去！”
他这一嚷嚷，周围的考生瞬间围了过来，纷纷探头看，有认出林砚的，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不是青牛村的林先生吗？听说之前张万才就卡他报名，这是又故意刁难啊？”“我去，这开局就是地狱难度副本啊，没这么欺负人的吧？”
小吏听见议论，脸一横，拍着桌子喊：“吵什么吵？再吵都按作弊论处！”他说着就要去抢林砚手里的考篮，指尖都快碰到林砚的手腕了。
林砚往后退了半步，没跟他争执，慢悠悠从袖袋里摸出一张盖着鲜红府学政大印的桑皮纸，“啪”得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周围所有的嘈杂：“李吏目别急，这是府学政陈主事昨天亲自批的条子，特许我用自备笔墨，你要不要仔细看看？要是认不得上面的朱印，我可以帮你叫个识字的过来认。”
小吏的脸瞬间就白了，手僵在半空中，伸也不是收也不是，他哆嗦着拿起那张批条，指尖都在抖，那上面的朱印红得扎眼，旁边还有陈主事的亲笔签名，他昨天还见过陈主事把涉弊的吏员拖下去打板子，那板子响得他现在想起来都屁股疼。
他脸上的嚣张劲儿瞬间垮了，嘴角抽了抽，堆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原、原来是陈主事批的啊，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林砚挑了挑眉，伸手把文房四宝放回考篮，指尖故意蹭了下小吏揣着银子的袖口，小吏吓得一缩手，怀里的五两银子“叮”得撞了下，他脸更白了，连忙摆手：“快进去快进去，别耽误了考试时辰！”
周围的考生哄的一声笑开了，还有人吹了声口哨，小吏低着头不敢吭声，眼睁睁看着林砚拎着考篮进了考棚，后背上的冷汗把官服都浸得透湿。
考棚里一溜排着几十间小考房，每间只有半人宽，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长着暗绿色的霉斑，一股子潮味混着陈墨味往鼻子里钻。
林砚按着考号找位置，走到最靠墙角的那间时才停下，考号上的墨字都被水泡花了，抬头就看见屋顶的瓦缝漏着光，风一吹还往里头灌凉气。
他刚坐下没半盏茶的功夫，就听见“嗒”的一声，一滴雨正好打在桌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往下掉，没一会儿就打湿了小半块桌板。
周围的考生纷纷侧目看过来，眼神里满是同情，有人摇着头小声说：“这运气也太差了，漏雨的考房都能摊上，这卷子要是打湿了直接作废啊。”
林砚没吭声，慢悠悠从考篮里摸出张提前备好的桐油布，平整地铺在桌板上，油布的蜡面泛着光，水滴落上去直接滚到了地上，半分都渗不进去。
斜对面的考房里，穿着锦缎长衫的赵文正支着下巴看他，看见他铺油布，还故意冲他挤眉弄眼，抬手“不小心”就把自己的砚台扫到了地上，“哐当”一声，黑乎乎的墨汁溅了一地，正好溅到林砚的鞋面上，黑了好大一片。
“哎呀，对不住啊林兄，手滑了手滑了。”赵文假惺惺地拱了拱手，脸上却半点歉意都没有，反倒笑得一脸得意，那表情明摆着就是故意的。
林砚低头扫了眼鞋面上的墨渍，连擦都没擦，径自打开墨块，往砚台里倒了小半盏清水，慢慢磨起墨来，掺了朱砂粉的墨汁渐渐变得浓黑发亮，迎着窗边漏进来的太阳光看，还浮着星星点点的细闪，一股子淡淡的龙涎香混着松烟墨的味道飘出来，比赵文那劣质墨的臭熏味好闻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握着那支磨了小缺口的紫毫笔，笔尖蘸饱了墨，落在铺开的宣纸上，笔走龙蛇，不过半个时辰就把基础的经义题答完了，字迹工整得像印版刻出来的，每个捺脚都带着个极细的毛边，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笔尖在试卷最不起眼的右下角轻轻点了三下，画了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青牛图案，这是他给卷子打的第三个标记。
刚把经义题的最后一个字写完，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赵文假装起身换草稿纸，脚步故意歪着往他这边撞，结结实实地撞在他的桌角上，手里端着的满满一碗黑墨汁“哗啦”一声，全泼在了林砚刚写完的试卷上，大半张卷子瞬间被墨染得漆黑，连字都看不清了，墨汁还顺着桌板往下流，滴在林砚的青布长衫上，晕开好大一片黑渍。
“你他妈故意绊我！”赵文立刻跳了起来，指着林砚的鼻子破口大骂，声音大得半个考棚都能听见，“我好好的端着墨汁换草稿纸，你伸脚绊我干什么？毁了我的卷子也就算了，你自己的卷子被泼了也是活该！今天你必须赔我十两银子，不然这事没完！”
周围的考生都看傻了，明明所有人都看见是赵文自己故意撞过来的，这会儿反倒倒打一耙，这摆明了是要把林砚的卷子毁了，让他连考试的机会都没有。
有人忍不住想说话，被旁边的人拉了拉袖子，示意他别惹事，张万才的势力没人敢惹。
林砚抬眼看向赵文，目光扫过他攥得紧紧的、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墨渍的袖口，又落在那张被泼了墨的试卷上，带着朱砂细闪的墨汁混着赵文泼过来的劣质墨，正顺着油布的纹路慢慢往下滑。
他没生气，反倒慢悠悠地把那支紫毫笔放在笔搁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油布的边缘，那声响不大，却刚好压过了赵文撒泼的嚷嚷。
他看着赵文涨得通红的脸，嘴角弯起个凉薄的弧度，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冰水：“刚好，我也觉得这事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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