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刘默是谁?
他脚边扔着个打了补丁的粗布包袱,脚边散着三四个啃得干干净净的杏核,显然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看见林砚过来,赶紧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面饼往怀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伸手就去接他怀里的描金漆盒:“可算等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被苏老板留着吃晚饭呢,走走走,进屋说,我特意给你带了我娘腌的萝卜条,就着粥吃最香。”
客栈的小屋是林砚前两日租的,木板门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响,屋里摆着张旧松木桌,桌面上还留着前位客人刻的歪歪扭扭的“高中”二字,混着点松脂的清香味。
刘默把包袱往桌上一倒,除了一罐油汪汪的腌萝卜,还有半叠粗糙的桑皮纸,是他前几次考县试的时候记的考场规则,纸边都被翻得起了毛。
“我前后考过三次县试,考场那点弯弯绕绕我门清,今天特意过来给你提个醒。”刘默把桑皮纸摊开,指尖点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一条一条给林砚数,“第一,考场号在进门左拐第三排靠南的屋子,茅房在西墙根,开考半个时辰内不准出考房,你要是考前喝多了水,憋也得憋到点,不然直接算弃考;第二,发卷的时候先摸清楚有没有折角、漏印,别等写了半篇才发现卷子有问题,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第三……”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指尖把桑皮纸捏得发皱,语气沉了下来,“第三,你把你那卷子盯紧点,张万才那老瘪三是癞蛤蟆跳脚面——不咬人膈应人,前年有个寒门童生得罪了他,考到一半卷子莫名就没了,最后算缺考,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我估摸着这次他肯定要在卷子上动手脚。”
林砚指尖摩挲着湘妃竹笔杆的泪纹,脑子里忽然闪过报名那天的画面:周同摔报名表的时候,廊下站着个穿灰衣的监考吏员,跟张顺偷偷递了个绣金线的荷包,揣进怀里的时候还鬼鬼祟祟左右瞟了两眼,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现在听刘默一提,心里那点疑虑瞬间落了实。
他没吭声,转身从描金漆盒里拿出那支紫毫笔,又摸出块磨东西用的细砂纸,捏着笔尖最外侧的三根紫毫,轻轻磨了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缺口,指尖蹭上去的时候微微有点刮手,不特意摸根本发现不了,用这个笔写出来的字,捺脚的位置会带个极细的毛边,只有他自己认得。
磨完笔,他又从徽墨上刮下小半勺嵌在里面的朱砂细粉,倒在砚台里慢慢磨,墨色渐渐变得浓黑发亮,凑到鼻尖闻,除了松烟墨的清香味,还混着点极淡的龙涎香,写在纸上迎着光看,字的边缘会有星星点点的红闪,离得远了根本瞧不出来。
“你这是干嘛?”刘默看得一头雾水。
林砚指尖沾了点墨,在桑皮纸上写了个“砚”字,迎着光举到他面前:“防小人的手段,真要是有人换我的卷子,总得留点证据。”
第二天一大早,林砚按惯例去考场外认路,六月的太阳晒得青石板路发烫,脚底板隔着粗布鞋都能感觉到烫意,路边老槐树上的蝉叫得此起彼伏,吵得人脑仁疼。
考场门口站着扛水火棍的兵丁,墙上贴的红纸考场规则被晒得卷了边,黑字都有点发淡。
他刚要绕着考场围墙走一圈认认门,就见西墙根的树荫底下站着两个人,鬼鬼祟祟的,一个是张顺,另一个瘦得像个猴,正是那天跟张顺递荷包的监考小吏。
林砚脚步一顿,悄无声息地躲到了老槐树后面,粗糙的树皮硌得后背发疼,一朵槐花飘下来落在他衣领上,甜丝丝的香味盖过了那边飘过来的烟袋油子味。
他屏住呼吸,就见张顺从怀里摸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塞到那小吏手里,那分量少说有五两,小吏赶紧揣进怀里,凑到张顺耳边咬耳朵:“张管家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明天搜身的时候我故意撞他一下,把他刚领的空白卷子蹭上墨,当场给他换张我提前备好的空白卷,收卷的时候我直接把他写好的抽走,到时候考官看到的就是一张白卷,他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张顺脸上那道刀疤乐得都皱成了一团,拍了拍小吏的肩膀:“好好干,事成之后张老爷还有重赏,我倒要看看这林砚没了卷子,还怎么考这个案首!”
两个人凑在一起又嘀咕了半天,才一前一后地走了。
林砚从树后面走出来,指尖把槐花瓣捏得粉碎,他没当场上去揭穿,反倒转身就往县衙旁边的府学政临时行辕走。
门口的差役本来要拦他,他把准考证一亮,说有科举舞弊的线索要报,差役赶紧把他领了进去。
接待他的是巡考的陈主事,是出了名的清官,去年还查抄了邻县一起科举换卷的弊案,砍了三个涉事的吏员。
林砚把张万才前后卡报名、包圆全县笔墨、刚才撞见张顺买通监考小吏要换卷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又把自己做的两个标记给陈主事看:紫毫笔磨了小缺口写出来的字捺脚带毛边,墨里加了朱砂粉迎光有红点。
陈主事捻着胡子看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当场拍了桌子,说这事他管定了,明天开考他亲自带巡考队盯着林砚的考房,要是真有人换卷,当场锁拿,连张万才一块拎过来问罪,还给了林砚一块刻着“巡考”二字的小铜牌,让他要是遇到刁难就亮出来。
林砚从行辕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风一吹,刚才攥紧的手心的汗才散了,路过卖糖葫芦的摊子,他还特意买了一串,咬一口酸得腮帮子发疼,甜意慢慢从舌尖漫到心口。
回到客栈的时候,刘默正蹲在门槛上啃饼,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你干嘛去了?一下午都不见人。”
林砚把剩下的糖葫芦递给他,晃了晃手里的小铜牌,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吃了碗好面:“没干嘛,给张万才那老东西准备了份大礼。”
他进了屋,把文房四宝挨个放进藤编考篮里,指尖蹭过那支磨了小缺口的紫毫笔,又摸了摸怀里揣着的小铜牌,最后把盖着朱红印的准考证压在考篮最上面。
临吹灯的时候,他指尖轻轻敲了敲考篮的藤编面,看着窗外漏进来的银白色月光,嘴角翘了翘,慢声说:“想换我的卷子?也得看你们有没有命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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