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手里的粗布帕子顿了顿,眼尾的皱纹里立刻漫出点湿意,连连应着好,转身就翻箱倒柜去摸压在箱底的那件长衫——那还是三年前林砚考童生时,她攒了三个月的鸡蛋换了半匹藏青棉布,就着煤油灯缝了三晚才做好的,平时舍不得让他穿,叠得整整齐齐放了三年,布面都洗得发了浅蓝,针脚却还密实得很。
第二天天还没亮,村里的鸡都没叫头遍,星子还稀稀拉拉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王氏就把收拾好的包袱塞到了林砚手里。
包袱软乎乎的,裹着叠得平平整整的藏青长衫,还有三个刚煮好的鸡蛋,烫得林砚手心一麻,蛋壳外面裹了两层棉纸,还温着王氏手的温度。
“路上饿了吃,到了县城别舍不得花钱住店,找个干净的地方落脚。”王氏攥着他的袖口叮嘱,鬓边的白发被夜风吹得晃了晃。
林砚刚要出门,就看见林忠攥着铜烟袋锅子赶了过来,布鞋底沾着满脚的露水草屑,显然是从家里一路跑过来的。
老头从怀里摸出个用蓝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到他手里,打开一看是支狼毫笔,笔杆磨得发亮,尾端还刻了个小小的“忠”字,是林忠年轻时候考童生用过的,保存了快三十年。
“这笔聚气,当年我就差两分中秀才,今天给你沾沾喜气。”林忠把笔塞到他怀里,又凑到他耳边低声叮嘱,“真要是报名遇到麻烦,你就提府学的李茂李训导,那是我当年的同窗,欠我一顿酒钱,他不能不给我面子。”
林砚把笔揣进贴身的衣袋,谢过林忠,转身就上了通往县城的山路。
山路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草鞋裤脚,风刮过耳边带着松针的清苦气,他走了两个时辰,太阳爬过山顶晒得后颈发暖的时候,终于看见了青阳县的城门。
城门洞的兵丁扫了眼他手里拎的书箱,知道是赶考的童生,没多盘问就放了行,街上的包子铺刚开笼,肉香混着蒸笼的白气飘得满街都是。
县学的报名点设在西厢房门口,排了老长的队,大多是穿得体面的富家子弟,有的带着书童拎点心,有的摇着折扇跟同伴高谈阔论,空气中飘着桂花糕的甜香和熏衣香的味道。
林砚排了小半个时辰才轮到,负责登记的小吏三角眼,塌鼻子,翻了翻他递上去的户籍文书,又抬眼扫了扫他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啪的一声就把文书扔在了桌上,木板桌被砸得哐当响。
“不行,你这资格有问题,不能报名。”
林砚皱了皱眉,把文书捡起来递回去:“敢问差爷,是户籍不合规还是材料不全?我按要求带了里正开的证明,还有之前考童生的凭证。”
那小吏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挥着手像赶苍蝇似的撵人:“哪那么多废话?上面说你不能报就不能报,赶紧走,别耽误后面的人报名!”后面排队的富家子弟已经开始哄笑,有人吹着口哨喊“穷酸就别来凑科举的热闹了”,吵得人耳朵疼。
林砚刚要再开口,就听见后堂的棉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张顺叼着半根狗尾巴草,跟在穿九品补服的县教谕周同身后晃悠着走了出来。
周同腆着个啤酒肚,捋着下巴上的山羊胡,故意清了清嗓子,在场的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吵什么呢?”周同的目光扫过林砚,故意拔高了声音,“哦,你就是青牛村的林砚是吧?本县刚接到举报,你品行不端,教唆村民对抗乡绅,搅乱地方治安,按照大靖科举条例,品行有亏者不得参与县试,你回去吧,本次考试你不用来了。”
张顺站在他旁边,抱着胳膊冲林砚挤眉弄眼,还故意晃了晃手里的钱袋,铜钱撞得叮当响,那嘚瑟的模样恨不得把“我买通了官爷”几个字刻在脸上,嘴一撇就嘲讽:“听见没有?穷酸玩意儿也敢跟我们张老爷作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还想考功名,做梦去吧你!”
周围的考生瞬间哗然,对着林砚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飞。
林砚站在原地没动,脸上半点怒色都没露,目光扫过去,刚好看见周同跟张顺飞快地交换了个得意的眼神,那登记的小吏趁众人都盯着他看的功夫,偷偷把张顺刚才塞给他的一锭小银子往袖筒里塞,还按了按袖口怕掉出来,动作快得像偷油的老鼠。
林砚心里跟明镜似的,果然是张万才买通了周同,故意卡他的报名资格。
他没当场跟周同起冲突,反而把户籍文书叠得整整齐齐揣回怀里,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张顺,转身就走,背后还传来张顺的嗤笑声和周同假模假样训话的声音,说什么要严抓考生品行,绝不让害群之马混进科举队伍。
出了县学的门,街上的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脚踩上去都能感觉到温度。
林砚半点慌神都没有,反而勾了勾嘴角——他来之前就打听清楚了,这次青州府为了整肃科举舞弊,特意在每个县都设了监察点,直属府学政管辖,专门接科举徇私的举报,县教谕周同的直属上司刚好就是府学政,刚才周同当众徇私卡他报名,还有小吏收银子的动作,都是实打实的证据,别说报名资格能拿回来,张万才行贿、周同受贿的罪名,也够他俩喝一壶的。
他脚步没停,直接朝着城东边城隍庙边上的监察点走,街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胭脂的小贩吆喝得响亮,还有银楼的伙计扛着写着“苏记银楼”的招牌招摇过市,风里飘着刚出炉的烧饼香和胭脂的花粉味。
走到监察点门口的时候,青石板台阶擦得发亮,门口站着两个挎着刀的差役,神情严肃,他刚要抬脚上去,目光忽然落在台阶上站着的一个女子身上。
那女子穿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腰间系着缀银铃的腰封,风一吹就叮当作响,梳着利落的坠马髻,发间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背影纤细挺拔,瞧着异常眼熟。
林砚脚步骤然顿住,指尖下意识摸向怀里揣着的、去年给镇上苏记银楼写楹联剩下的半张印着银楼朱砂戳记的宣纸,台阶上的女子恰好转过了身,腕间的素银镯子撞在一起,发出清凌凌的脆响。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