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是苏晚璃。
柳叶眉斜飞入鬓,眼尾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在阳光下格外醒目,笑起来的时候梨涡浅得像盛了半盏碎光,腕间的素银镯子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又撞出清凌凌的声响——去年他给青牛镇苏记银楼写开业楹联时,就是这位老板娘亲自接待的,当时她见他的字写得周正,还多塞了二十文钱让他买新墨,林砚印象极深。
“林先生这么巧?”苏晚璃先开了口,声音脆得像咬了一口脆梨,她刚从县学那边送完定制的银簪回来,刚好撞见周同当众刁难林砚的全过程,知道他是要考县试的童生,此刻直接挑明了来意,“我家青州府的分号后天就要挂牌,正愁找不到人写应景的楹联,不知道林先生愿不愿意接这个活?润笔费好说。”
林砚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当下点了点头。
苏晚璃身后跟着的伙计十分有眼色,立刻从随身的木箱里拿出了裁好的洒金红纸和徽墨,在城隍庙门口的青石板桌上铺开,墨锭磨开的清香味混着苏晚璃身上淡淡的桂花香飘过来,林砚攥着林忠送他的那支狼毫笔,指尖捻了捻笔锋,蘸饱了墨便落了笔。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两行苍劲有力的大字就落在了红纸上,上联是“苏匠裁银凝月魄”,下联是“记心待客揽春风”,横批“日进斗金”,不仅刚好嵌了“苏记”两个字号,还把银楼的手艺和经营之道都写了进去,围在旁边看热闹的几个路人都忍不住拍手叫好,苏晚璃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星子,伸手就递过来一锭沉甸甸的银子。
“五两银子,林先生的字配得上这个价。”
林砚指尖碰到银锭子的那一刻,凉丝丝的触感顺着指腹窜上来,银锭子上还留着苏晚璃指尖的温度,他捏了捏,刚好够县试的报名费和三天住店的钱,之前悬着的半颗心瞬间落了地。
他刚要开口道谢,就听见身后传来踹石子的哐当声,混着粗嘎的骂声飘过来。
“好你个穷酸,躲在这赚外快呢?”
周二叉着腰站在路口,留着板寸,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眉划到下颌,穿个洗得发白的短打,腰里别着个牛皮鞭子,一摇三晃地走过来,身上的汗臭味混着旱烟味冲得人皱眉,伸手就要抢林砚手里的银锭子:“欠我们张家半年的地租还没交,这银子刚好抵债,我看你还拿什么去报名!”
周围的路人本来还围着想凑近看看楹联,一听是张万才的人,瞬间散得老远,个个都低着头快步走开,生怕惹祸上身。
周二见状更嚣张了,伸手就要往林砚怀里掏,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张老爷说了,敢让你赚到半文钱,就打断我的腿,今天这银子你别想拿!”
林砚故意往后退了两步,声音提得老高,刚好能传到街口巡逻的差役耳朵里:“我什么时候欠过张家的地租?青牛村的学田是族产,我在族田开私塾,从来没租过张万才半分地,你张口就碰瓷,是张万才特意派来拦我赶考的吧?”
周二本来就是个没脑子的泼皮,被他一激当场就炸了,拍着胸脯喊:“就是张老爷派来的怎么着?你个穷酸也敢跟张老爷作对,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他话音刚落,两个挎着刀的巡逻差役就走了过来,为首的刘差役上个月娘家舅的三亩地刚被张万才借着修祖坟的名义强占了,正愁没地方撒气,听见这话脸瞬间沉了,刀鞘蹭在石阶上发出刺啦的轻响,一脚就踹在周二的膝盖窝上,周二“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张万才手伸得够长啊,县城的街面上也敢拦路抢劫赶考童生?”刘差役按着刀把,冷着脸啐了一口,刀刃亮出来半寸,闪着冷光,“再敢在这撒野,直接抓你去大牢蹲半个月,就按当街抢劫定罪,我看张万才敢不敢来捞你!”
周二本来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看见刀亮出来的瞬间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就往路口跑,连掉在地上的牛皮鞭子都不敢捡,惹得周围几个胆子大的路人哄笑出声。
林砚冲刘差役拱了拱手道谢,刘差役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跟他说:“张万才跟周同穿一条裤子,你这段时间小心点,有麻烦就去城门口找我们弟兄几个。”
林砚谢过他,捏着手里的五两银子心里有了计较,他没着急去监察点递举报信,也没回青牛村,反而转身去了城西杂货铺找王贵,花了两文钱买了张掉漆的矮木桌和半刀毛边纸,拎着就去了城门人流量最大的那块空地,把狼毫和墨锭往桌上一摆,又找了块木片,用炭笔写了“代写书信状纸,一文钱一张”几个字,往桌角一插。
距离县试报名截止还有七天,他除了报名费,还要交二两银子的考试保证金,防止考生作弊,这钱考完没违纪就全额退还,他手里现在剩下的钱刚好还差二两,城门口往来客商和百姓多,摆个代写摊,七天时间凑够二两绰绰有余,而且人多眼杂,周同就算想找他麻烦,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
另一边的县学后堂,周同正捻着山羊胡跟张顺喝酒,桌上摆着酱牛肉和花生米,小吏掀了帘子进来,趴在他耳边把林砚在城门口摆代写摊的事说了,周同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就砸在桌上,酒撒了一桌子,溅得张顺满脸都是。
“反了他了!我看他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周同气得肥脸通红,咬着牙把桌子拍得哐哐响,随即阴恻恻地瞥了身边的小吏一眼,伸手捻了捻袖子里藏着的那锭张万才送的玉佛边角。
“去,把城西那几个专靠代写状子讹钱的讼棍找来,我倒要看看,他这摊子能开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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