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天门的警钟敲响的时候,夏禹正好踏出归墟的暗渠出口。
钟声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头顶正上方碾压下来的——整座东天门城墙上百座塔楼同时敲响了警钟,声浪漫过暗金色的天幕,一波接一波地砸在外城区每一块青石板上。巷道两侧的石屋纷纷亮起了灯,但门窗紧闭,没有人出来查看。外城区的居民在神域活了十几代人,从骨子里知道一个道理:警钟响的时候,待在屋里,捂住耳朵,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开门。开了门,看到不该看的,下一个被挂在旗杆上的就是你。
夏禹站在巷道的阴影里,把三尊鼎的重量重新分配了一下。左肩裂天,右肩承天,祖鼎横在背后,三色光芒被他压制到了最低,只剩下鼎身表面一层若有若无的微光。远处城墙上的塔楼顶部,那些金色的神灵之眼开始转动,一道道金色的光束从城墙上扫下来,在外城区的街巷间缓慢移动。那不是巡逻——是搜捕。神域已经知道有人闯进来了。
“光束的扫描有规律。”铁蹲在夏禹身边,用刀尖在青石板上快速刻画,“每二十息转一圈,每道光束覆盖的宽度是十丈,相邻两道光束之间有大概三丈的盲区。我们走盲区,贴着墙根走,二十息之内通过一条巷道。错过节奏就等下一轮。”
石头把猎弓背上的箭壶重新紧了紧,弓弦已经在归墟的潮湿空气里吸了些水分,他正用一块干布反复擦拭。“禹哥,广场离这儿还有多远?”
苏荇从斗篷下伸出手,指向正北方向:“三条街。穿过前面那条主路,再过一个废弃的市场,就是东天门广场的南侧入口。广场上没有掩体,只有正中央一根旗杆。如果警钟已经敲了,广场上一定有巡逻队。正常宵禁期间广场驻守是十个人,警钟状态会加倍——至少二十人,加上一到两个督战队的人。督战队不是黑骑卫,是正规军里的精锐,每个人的修为至少是养气境巅峰。”
“督战队交给我。”铁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用弟弟兽核粉末炼制的黑色令牌,用拇指摩挲着令牌反面的“铁”字,“二十年前砍我弟弟头的那个副统领,如果今晚还在广场上,你们谁也别跟我抢。”
没有人跟他抢。
光束扫过他们藏身的巷道口,金色的光芒擦着青石板掠过,离夏禹的脚尖不到三尺。光束过去之后,铁第一个窜出巷道,贴着墙根向北移动。石头的轻功在荒原上算不上什么,但在狭窄的巷子里反而灵活,他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就跟着铁翻过了一道塌了一半的矮墙。苏荇对外城区的熟悉程度远超所有人,她带的路不是常规的街道,而是一条被废弃的夹墙通道——两排石屋之间的间隙只有两尺宽,正常人根本不会注意,但正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夏禹扛着三尊鼎走在最后。夹墙太窄,鼎身擦着两侧的石墙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好在外面的警钟声够大,把这些细微的动静全部盖住了。
夹墙的尽头是一个废弃的市场。市场不大,大概二十丈见方,地面上散落着腐烂的木箱和生锈的铁钩——这里曾经是交易荒原供奉物资的地方,后来被废弃了,原因不明。市场对面就是东天门广场的南侧入口,视线穿过入口的拱门,已经能看到广场中央那根黑色旗杆的顶端。
但市场里有光。
不是金色神力光束,是火把的光。四支火把插在市场中央的四个铁架子上,火光照亮了七八个穿黑甲的人影。黑骑卫。不是正规军,是黑骑卫。他们围坐在火把旁,有人在啃干粮,有人在磨刀,还有一个靠在木箱上打盹。他们的坐骑——那些黑色鳞甲兽——被拴在市场角落的铁桩上,正低着头发出一阵阵低沉的鼾声。
“巡逻队的临时歇脚点。”苏荇压低声音,“警钟期间巡逻队不能回营房,只能在街上就地休整。他们堵住了广场入口。”
铁的目光从那几个黑骑卫身上扫过,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有拔刀。“八个黑骑卫。不是督战队。”他转头看着夏禹,“绕不过去。夹墙到头了,要进广场必须穿过这个市场。打还是绕?”
夏禹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那八个黑骑卫,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们的脸被火把光映得忽明忽暗,有人满脸疲惫,有人眼神空洞,有人啃干粮的动作机械得像一头反刍的牛。他们的黑甲上有划痕,有凹陷,有些地方的铆钉都掉了,没有人给他们修补。他们的刀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但没有人换新的。他们在警钟敲响的半夜被赶出营房,在废弃的市场里围着火把啃冷干粮,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的搜捕。他们不是神域的刀——他们是神域的耗材。
“你上次在暗哨里没杀那三个黑骑卫。”夏禹对铁说,“为什么?”
铁沉默了几息。“因为他们跟我一样。二十年前我被征召进黑骑卫的时候,也坐在火把旁边啃干粮,也靠在木箱上打盹,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杀他们容易,但他们死了,神域会从荒原上再征召八个新的。换一批人,一样坐在这里,一样啃干粮。”
“那就不杀。让他们让路。”夏禹把三尊鼎放在地上,只带着碎星刀,从夹墙的阴影里走了出去。
八个黑骑卫同时站了起来。他们的反应不慢——磨刀的那个刀已经出了鞘,啃干粮的那个把干粮一扔抄起了靠在木箱上的长矛,打盹的那个被同伴一脚踢醒后茫然四顾但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没有一个人喊叫,没有一个人退缩。能在黑骑卫里活下来的都不是孬种。
“站住!”磨刀的那个应该是这群人的临时队长,他的刀尖指着夏禹的胸口,但目光落在夏禹身后那三尊发光的鼎上,瞳孔缩了一下,“你是什么人?”
夏禹没有拔刀,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从荒原上来的。你们是黑骑卫第几队的?”
“第十八队。”磨刀队长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句,然后马上意识到不对,“我在问你话!你是谁?”
夏禹还没回答,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铁从夹墙里走了出来,火把的光照亮了他脸上的刀疤。磨刀队长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铁……铁队?你不是在铁岩村被……”
“被俘虏了,没死。”铁走到夏禹身边站定,看着眼前这八个黑骑卫,声音恢复了当队长时的威严,“丁七暗哨里绑了三个,也是你们十八队的人。天亮之后你们去找人把他们放了。”他从腰间取下那块黑铁令牌亮了一下,然后又收了回去,“我不是来查岗的,也不是来命令你们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几件事——你们自己决定接下来怎么做。”
八个黑骑卫面面相觑。铁在第十八队当了二十年队长,他的脸、他的疤、他的声音,这些人再熟悉不过。他们习惯了服从他,但现在这个被自己人抛弃在铁岩村的前队长忽然出现在东天门内城区的废弃市场里,身后还跟着一个扛着三尊发光青铜鼎的少年——这个画面的信息量大到让他们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第一件事。”铁竖起一根手指,“神域督战队在铁岩村那一仗里,把我们黑骑卫当肉盾。铁脊战骑的督战队在后面压阵,让我们十八队和第三大队的弟兄冲在最前面。死了七十多个,全是黑骑卫,没有一个是正规军。你们在营房里应该已经听说了。”八个人没有说话,但他们的表情说明他们听说了。这种事在黑骑卫里不是秘密——每次打仗,黑骑卫冲前面,督战队在后面压阵。黑骑卫死了就死了,正规军少一个都要追责。这是规矩,二十年来不曾改变的规矩。
“第二件事。我弟弟铁心,二十年前在黑骑卫服役满十年,该退役了。但他没回来。他的头被督战队副统领砍了,挂在东天门广场的旗杆上。原因你们应该也听说过——那一年他收的供奉里少了三颗兽核。三颗兽核,一条命。你们每个人手里都经过供奉,你们自己说,哪一年的供奉是足额的?哪一年荒原上的人能交齐?交不齐的时候,少的部分是谁补的?是你们自己垫的。从自己牙缝里抠出来的兽核,替荒原上的贱民补上亏空,然后回去跟督战队说——供奉齐了,没少。”铁的声音越来越沉,“二十年,十八队每个人都在干这种事。你们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我不说,是因为说了之后你们的头也会被挂上那根旗杆。”
八个黑骑卫里有人低下了头。磨刀队长的刀尖已经不自觉地垂了下去。
“第三件事。”铁回头看了一眼夏禹,然后转回头看着他的老部下们,“这个扛鼎的人叫夏禹。他从神弃之地走出来,扛着先祖留下的九鼎,一路从荒原打到铁岩村,从铁岩村穿过死寂峡谷,今晚刚破了归墟之门。他是九百年来第一个让九鼎认主的人。他要做的事是砍断东天门上的左神柱,让这片被神域压了九百年的大地重新见到真正的天。”
“我们现在要去广场,去那根旗杆下面。不是为了攻城,是去接我弟弟回家。”铁看着磨刀队长的眼睛,“你们可以拦我,也可以让路。”
市场里的火把噼啪作响,火星溅在青石板上,很快就灭了。八个黑骑卫站在原地,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空气里弥漫着干粮的冷味和鳞甲兽身上的腥臊气。磨刀队长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的脑子在做一场这辈子最艰难的赌博。他是一个荒原人,被征召进黑骑卫,被训练成了神域的刀。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别的选择。现在有人告诉他,刀可以放下。
他旁边的一个人先开口了——是那个刚才在打盹的年轻黑骑卫,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的稚气还没完全褪干净。他问铁:“队长,荒原上的天,真的是蓝的吗?”
铁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到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弟弟铁心被征召进黑骑卫的时候也问过这个问题。“是蓝的。云是白的,太阳出来的时候整个荒原都是金色的。不是这种暗金色——是亮的,温暖的,照在身上会让人觉得这辈子还有盼头的金色。你多大了?”
“十九。”
“进黑骑卫几年了?”
“三年。从荒原上被带走的时候十六岁,之后再也没回去过。”年轻黑骑卫的声音很平,但握着刀柄的手松了开来,“他们说在神域当差十年就能退役回荒原上种地。我算着还有七年。”
铁没有接话。二十年前,他弟弟也是这么算的。磨刀队长忽然把刀插回鞘里,声音粗得像砂纸打磨铁锈:“铁队,你带过他,也带过我。你弟弟的事我们都知道,但没人敢在你面前提。你要去接他,你去。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天亮了如果你们还活着,告诉外面的人——黑骑卫里不全是孬种。”
铁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伸手在磨刀队长的肩甲上拍了一下。那一拍很轻,但磨刀队长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在神域正规军面前弯腰弯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人拍过他的肩膀。
夏禹重新扛起三尊鼎。穿过市场的时候,他经过那个年轻黑骑卫身边,那个年轻人忽然小声问了一句:“你身上发光的是什么?”
“祖先的骨头。”夏禹没有停步。
穿过废弃市场,东天门广场豁然展现在眼前。
夏禹在荒原上见过的最大的空旷场地是铁岩村村口的空地,能站两百人。但东天门广场不是用“大”来形容的——它是用来碾压人的。整个广场长宽各三百丈,地面铺的不是青石板,而是整块整块的黑曜石,打磨得光滑如镜,能把头顶暗金色的天光反射成一片扭曲的倒影。广场中央空空荡荡,只有一根旗杆。
那根旗杆高三十丈,通体漆黑,不是铁的也不是石头的,是某种神域特有的材料,看起来像是凝固的黑色闪电。旗杆表面刻满了金色的铭文,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端,在暗夜中散发着幽幽的冷光。旗杆顶端没有挂旗,只有一个十字形的横梁。横梁上曾经挂满了人头——归墟里那些冤魂的人头,在三天前被人取下来送进了归墟。如今横梁上只剩下空荡荡的铁钩,在风中发出细微的金属撞击声。
广场上的人比苏荇预估的还要多。至少三十个正规军,分三队,每队十人,在广场上呈三角形布防。两队沿着广场边缘巡逻,一队守在旗杆正下方。旗杆下的那队人里,有一个没有穿制式黑甲——他穿的是青色的轻甲,腰间挂着一把细长的刀。他的脸上有一道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比铁的疤更长、更深、更新。他站在旗杆下,正抬头看着那根空荡荡的旗杆,似乎在看那些铁钩上还残留着什么。
铁停在广场边缘的阴影里,目光锁在那个青衣人的身上,呼吸忽然变得极粗极重。那不是愤怒的粗重——是猎物终于出现在射程内时,猎人压抑了二十年的呼吸。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就是他。汪岳,神域督战队副统领。二十年前砍了我弟弟头的那个人。”
夏禹按住他的肩膀:“你先冷静。”
“我很冷静。”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青衣人,“我等了二十年。不在乎多等这一时半刻。先把他身边的人清干净,他留给我。”
石头伏在地上,用手指在灰尘里画着广场的地形:“三十个人,三个队。两队巡逻,一队守旗。如果先打巡逻队,动静太大,守旗队会警觉。如果先打守旗队,巡逻队会从两侧包抄——这个广场没有掩体,一旦被包围就是活靶子。禹哥,你不是说不跪的人骨头最硬吗?这三十个人,咱们几个硬骨头够不够啃?”
“不够。但有人替我们啃。”夏禹话音刚落,身后的巷道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青鸟带着十七个内盟成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阴影里。他们换上了正规军的制式黑甲——不是偷来的,是真正的正规军装备,甲片上还带着新鲜的划痕。青鸟本人也换了一身黑色的轻甲,腰间的长剑换成了两把短刀,脸上抹了两道黑灰,看起来完全不像平时那个白衣翩翩的副队长,倒像是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
“夜枭传回了布防。”青鸟蹲下身,在地上展开一卷还带着体温的羊皮,“东天门城头今晚的守军是两千四百人,不是三千。有六百人被临时调往西天门增援——西边荒原上有新的反抗军动向。留下来的两千四百人中,一千人在城头轮值,一千人在营房待命,四百人在军械库。最关键的是,左神将今晚不在城头——他去了神域中枢参加神主的朝会,最早天亮之后才回来。布防信息五分钟前刚更新,我的人把命压在这个情报上。”
铁无涯不在这里,但他的铁锤精神仿佛站在每一个人身后。青鸟在羊皮上指了几个位置——军营入口、城墙楼梯、神力中枢外围的防线分布,每一项都标注得比之前那张图精确了不止一个级别。“夜枭是用血写的这张图。他在传完情报之后被发现了,临死前把情报塞进了信鸽的脚环。信鸽飞到内盟据点的时候翅膀上全是血。”
青鸟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这条命只是一份情报的代价,但周围的十七个内盟成员同时握紧了武器。夜枭是他们的兄弟,潜伏正规军七年,从普通士兵做到副百夫长,再过三个月就能退役。他没有等到退役的那一天。
“先拿下广场。广场上有三十个正规军加一个督战队副统领。拿下广场之后,青鸟的人负责控制旗杆周围的区域,守住广场南侧入口,不让军营里的援军冲进来。”夏禹用碎星刀的刀尖在羊皮上画了一条线,“然后我和铁、青鸟三个人上城头。目标是第三层的左神柱。左神将天亮之后回来,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摧毁神力中枢。”
“三个人攻上城头。”青鸟手下那个拿着打铁大锤的壮汉忍不住重复了一遍,“三个人?”
“三个。”夏禹看着他,“人多了反而慢。死寂峡谷都过来了,不差这一段楼梯。”然后他转头看向旗杆下那个青衣人,“但在那之前,铁有一个约会。”
汪岳站在旗杆下,还在看那些空荡荡的铁钩。他今晚轮值广场驻守,原本是个清闲活——警钟敲了之后,闯入者肯定往暗处躲,不可能来广场这种毫无掩体的开阔地带送死。所以他只带了一个小队,十个人,加他自己,十一个。其他二十个人在广场边缘巡逻,就算有人从外围摸进来也是先撞上巡逻队,他有大把时间反应。
他想错了。
第一批动静来自广场东侧。一个巡逻兵忽然闷哼一声,捂着脖子倒了下去,喉咙上插着一支箭。箭杆是荒原上最普通的白木箭杆,箭头是铁岩村铁匠打的倒钩箭头,这种箭在神域正规军眼里土得掉渣。但正是这种土得掉渣的箭,一箭封喉。石头伏在广场边缘的黑曜石地面上,弓弦还在震颤,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弦。
“敌袭!”东侧巡逻队的剩下的九个人迅速排成战斗队形,盾牌在前,长矛在后,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推进。但他们刚走了三步,脚底下的黑曜石地面忽然塌了——不是自然塌陷,是有人提前撬松了石板。九个正规军齐刷刷掉进了一个两丈深的坑里,坑底插满了削尖的铁钎子。铁岩村挖沟的老手艺,被青鸟的人原封不动地搬到了东天门广场上。
西侧巡逻队听到东侧的动静,迅速调转方向准备支援。但他们刚转身,迎面撞上了一排从暗渠出口涌出来的灰衣人。十七个内盟成员,兵器五花八门,打法也五花八门——有人用铁锤砸膝盖,有人用钩镰枪勾脚踝,有人直接扑上去用牙咬。他们不是正规军,不会正规军的阵型和战术。但他们有一种正规军永远不会有的东西——对脚下这片广场的刻骨仇恨。他们的父辈、祖辈、曾祖辈,被挂在旗杆上的人,被丢进归墟里的人,被当作供奉交出去的人——今天,他们回来了。
广场上的战斗在不到一百息之内从突袭变成了混战。巡逻队的正规军在人数上并不占劣势,但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内盟的突袭打散了。他们从来没有在东天门广场上遇到过抵抗——这里是神域,是神主脚下的土地,九百年来从来没有人敢在这里拔刀。
而汪岳的反应比铁预想的更快。他不是普通的督战队——他是从正规军里一刀一刀杀上来的副统领,参加过三次荒原围剿,亲手砍下过的人头不下三位数。他在听到第一声惨叫的瞬间就判断出了攻击的方向和规模,然后他做了一件铁没预料到的事:他没有指挥旗杆下的守卫去支援,而是让他们全部留在原地,自己一个人从旗杆下走了出来。他要看看是谁敢在警钟敲响的夜晚杀进东天门广场。
于是他在距离旗杆二十步的地方看到了铁。广场上的火把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一黑一青,站在黑曜石地面上,隔着二十步的距离,二十年的时光,和一个死去的人。
“铁十八?”汪岳眯起了眼睛,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意外的笑意,“听说你在铁岩村被农民俘虏了,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没想到你还能摸回神域来——怎么,回来求我砍你另一边脸?”
铁没有说话。他的手握在刀柄上,握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二十年,杀过很多人,今晚不想再杀无关的人。他的刀出鞘的时候,刀锋与鞘口摩擦发出一声悠长的轻吟,像是二十年来第一口自由的呼吸。
“你的刀还是黑骑卫的制式刀。”汪岳的笑容加深了,“二十年没换过?铁十八,你真是黑骑卫里最抠的一个。听说你弟弟也是用这种刀——当年我砍他头的时候,他的刀就掉在你现在站的位置。我把他的刀捡起来挂在旗杆上,挂了三天,后来不知道被哪个收破烂的捡走了。”
铁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表情依然平静,平静得像是死寂峡谷里的黑雾。“他叫铁心。他的名字不叫‘你弟弟’。他十二岁在胳膊上刻自己的名字,因为他怕死在荒原上没人知道他是谁。”
汪岳听到“铁心”两个字时眉头动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然后耸了耸肩:“不好意思,死在我手里的人太多,记不住每一个人的名字。不过我倒是记得那天——他跪在地上,求我不要把少供奉的事报上去。他说他愿意用自己的兽核抵那三颗供奉。我说行啊,兽核自己挖出来,我就饶了你们村剩下的贱民。他真的自己挖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从额头延伸到下颌的长疤,语气变得阴冷,“他挖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暴起,用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小刀划了我的脸。这就是为什么我砍了他的头——不是因为他少交了供奉,是因为他让老子这张脸挂了彩。”
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理智——是二十年来锁住某种东西的枷锁。
夏禹站在铁身后十步处,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他从怀里取出那块铁心肋骨上取下的骨片,刻着歪歪扭扭“铁”字的那块,握在手心里。承天鼎的青光从肩头洒下来,照在那块骨片上,骨片上的刻痕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什么。
然后他听到了鼎里传来的声音。不是姜裂天的,是承天鼎里那个女子——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荒原上的枯草:“让他去吧。有些架只能自己打。”
铁动了。他的冲锋没有任何技巧——不是黑骑卫的制式步法,不是荒原猎人的潜行身法,就是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用两条腿全力奔跑。他握刀的方式也不是正规军的标准姿势,刀锋拖在身后,刀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火星四溅的长痕。这是他自己的刀法。刀身与地面摩擦,越磨越快,越磨越烫,最后在距离汪岳三步的地方猛地撩起,从下往上,一刀斜斩。
汪岳拔刀格挡。两柄刀相撞,发出的不是金铁交鸣的脆响,而是一声沉闷到让人牙酸的钝响。铁的刀断了一个缺口,黑骑卫的制式刀在督战队副统领的刀面前低了一个档次。但汪岳退了一步——不是被刀法逼退的,是被刀上传来的力量震退的。一个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身上带伤,刚刚徒步穿越了死寂峡谷,这一刀的力量却大得离谱,大得不像是一个人的力量。
汪岳收起轻视的表情,双手握刀,主动出击。他是养气境巅峰的修为,刀身上附着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神域正规军特有的神力加持。铁没有神力,没有修为,没有任何加持。他的黑甲是旧的,刀是缺口的,左手上还缺了三根手指的指节。但他每一刀都挡下来了,每挡一刀退一步,每退一步踩碎一块黑曜石板。汪岳的刀越来越快,神力加持的金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砍在铁的刀上、甲上、肩上、腿上。铁的黑甲在第七刀时被劈开了一道口子,鲜血从裂口里涌出来。他的左腿在第十二刀时被刺穿,跪了一下,然后又站了起来。他的刀在第十八刀时断了——不是被砍断的,是金属疲劳到了极限,刀身从第一个缺口处整片崩裂。汪岳的刀停在他面前,刀尖抵着他的喉咙。
“二十年。”汪岳摇了摇头,“二十年前你打不过我,二十年后你还是打不过我。你弟弟至少在我脸上留了道疤,你连我的刀鞘都碰不到。”
铁跪在地上,断刀拄地,喘着粗气。他脸上的刀疤在火把下跳动着,像是在燃烧。“你说对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铁锈,“我从来都不是你对手。二十年前不是,二十年后也不是。但你有一个东西没算到。”
“什么?”
“我弟弟当年不是一个人。”
汪岳的瞳孔骤缩。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柄短刀已经从后方刺进了他的后腰——不是要害,是肾脏的位置。肾脏中刀不会立刻死,但会疼。疼得让人拿不住刀,站不住脚,喊不出声。苏荇站在汪岳身后,双手握着那柄短刀,刀身整根没入了汪岳的后腰。她的斗篷帽子已经落下,露出那张沾满煤灰和泪痕的脸。
“这一刀,替我爹苏镇山。”
汪岳怒吼一声,回身一刀横扫。苏荇被刀风扫中飞出去一丈多远,摔在黑曜石地面上,左臂鲜血如注。但她在摔出去之前已经把短刀在汪岳的肾脏里拧了半圈。
汪岳踉跄了两步,一只手捂着后腰,一只手持刀指向铁。他的手在抖,脸上的疤痕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还站着——养气境巅峰的身体素质让他硬扛了这一刀。他正要开口说什么,一支箭从广场东侧飞来,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右手腕,把他手中的刀钉在了地上。石头从东侧巡逻队的尸体堆中站起来,弓弦还在震颤,箭壶已经空了一半。他没有说话,只是在黑夜里朝铁竖了个拇指。
铁捡起地上汪岳掉落的刀。这把刀比他的制式刀沉得多,刀身上的金色铭文还没有完全消散,握在手里能感受到一股灼热的力量。他用这把刀拄着地面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汪岳面前。汪岳跪在地上,一只手被箭钉在地面,一只手捂着流血的后腰,仰头看着铁,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可能是求饶,可能是威胁。但他没来得及说出口。
铁用汪岳自己的刀,一刀砍下了他的头。头落地的声音和二十年前他弟弟头落地的声音可能一样——铁不知道,二十年前他不在场。但他想,应该是一样的。他捡起汪岳的头颅,走到旗杆下,仰头看着那根三十丈高的黑色旗杆,用尽全身力气把那颗头颅掷向旗杆顶端的铁钩。头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挂在了铁钩上,和其他空荡荡的铁钩一起在风中摇摆。然后他转身,在旗杆底座的黑曜石上刻了一个字——用断刀的刀尖,一笔一画,刻得很深:心。
做完这些之后,铁靠着旗杆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用弟弟兽核粉末炼制的黑色令牌,放在刻好的字旁边。令牌在旗杆的暗金色光芒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反面的“铁”字和正面的滴血刀图案叠在一起,像是两个时代的印记终于合在了一起。他闭上了眼睛,胸口平稳地起伏着。苏荇从地上爬起来,左臂还在流血,但她走到铁身边,从裙摆撕下一块布条,默默地替他包扎肩膀上那道还在淌血的伤口。她自己的左臂也在滴血,但她先包好了铁的伤口,然后才处理自己的。
石头从东侧跑过来,箭壶已经空了,弓弦也松了,脸上蹭了好几块黑灰,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禹哥,箭没白练吧?那个姓汪的手腕比荒原上的野兔还难射,我瞄了整整三息。”
夏禹拍了拍他的脑袋,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拍了两下。石头挠了挠头,转身去帮内盟清理战场。
广场上的战斗基本结束了。三十个正规军没有一个活口,不是被杀了就是重伤失去战斗力。内盟十七人,阵亡两人,重伤四人,其余人身上都挂了彩。青鸟左肩中了一矛,用布条草草包扎了一下,血还在往外渗,但他站在旗杆下,抬头看着铁钩上那颗新挂上去的头颅,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汪岳一死,督战队在东天门的指挥系统会短暂混乱。大概一个时辰左右,他们才会重新建立指挥链。一个时辰,够不够你上城头?”
“够了。”夏禹把三尊鼎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旗杆底座旁,然后走到铁面前蹲下身。铁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留在广场。腿上的伤不轻,上城头拖我后腿。”
铁没有反驳。他很少不反驳,今晚是例外。“把我弟弟的骨片给我。”他的声音很平静。夏禹从怀里掏出那块肋骨刻成的骨片,放在铁手里。铁把骨片贴在旗杆底座上刻下的那个“心”字旁边,用手掌按住,按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夏禹:“汪岳还有一个上司,叫赵玄一,是东天门督战队的统领。如果今晚你在城头上遇到他,不用替我杀他。替所有被挂在这根旗杆上的人杀他。”
夏禹点头,然后站起身,重新扛起三尊鼎。青鸟拔出双刀,对身后的内盟成员做了几个手势——两个人留守旗杆,保护铁和苏荇;其余人散开守住广场四个入口,拖住任何试图进入广场的援军。青鸟走到夏禹身边,指了指广场正北方向那道直通城墙的石阶。石阶宽十丈,每一级都有半尺高,从广场地面一直延伸到城墙顶部,总共三百六十级。石阶两侧每隔十级就有一座塔楼,塔楼上的神灵之眼正在发出刺耳的警报光束。整段石阶都被金色光束照得如同白昼,没有任何死角。
“正面上去会触发所有的神力哨戒。左神柱在第三层,需要走完三百六十级台阶、穿过第一层军营和第二层军械库、到达第三层封印。在左神将回来之前完成这些,还要正面突破神力中枢的防御——用九鼎破开封印。”青鸟一口气说完这段话,然后笑了一声,是那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笑,“我七岁那年我爹给我打这把剑的时候,可能没想过我会用它去砍神柱。”
夏禹把裂天鼎从肩上取下来,双手握住鼎腿。三鼎的力量在他体内流转,背上那个炽白色的天字印开始发热,不是烫,是暖。归墟里九百年的亡魂意志融在鼎光里,承天鼎的净化之光包裹着他的全身,裂天鼎的破禁之力在鼎身中轰鸣。他抬起脚,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三百六十级台阶。三千年的压迫。一根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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