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天阙城。
整座城都快被人潮挤爆了,从祭天台到城外三里的官道两侧,茶棚一座挨着一座,卖干粮的、兜售护身符的、摆摊算卦的把主街堵得水泄不通。
五域百国的车马排成长龙,马蹄声、吆喝声、铜锣声响成一片。
因为明天就是百年一次的神剑祭,没人想错过这等大事。
“云家车驾到!”
人群像被刀劈开一样往两边退去。云家是中州的地主,排场最大——八十精骑开道,银鬃马配银鞍,马上骑士清一色月白劲装,马蹄声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走路。
云中岳端坐黑马之上,身侧跟着独子云凌霄。少年剑眉星目,腰间那柄剑在日光下泛着月白色的寒光,剑格嵌一颗拇指大的夜明珠。
照夜,上届神剑祭被云家带走的那把。
“云家照夜在手还来,摆明了是想再收一把。”路边茶棚里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废话,谁家会嫌神剑多?上回一次性认了两把,这次云家风家都带着剑来,听说神剑之间会互相感应——”
风家随后到。五六十骑灰白劲装,马蹄裹布,像一片无声的灰色潮水。风无极端坐马上,面容清瘦,眼窝深陷。女儿风吟霜与他并肩,腰间悬一柄薄到几乎看不见的剑。
吟空。另一把已有主的神剑。
荆家来得最不起眼。一辆灰扑扑的旧马车,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独眼老人——荆南天,荆家当代家主。身后跟着个沉默少年,腰间挂一柄无鞘铁剑,刃上满是磕痕。
洛家的青篷马车最后到。洛天河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后蹦下来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一下车就四处张望:“爹!好多人!”“明河,小点声。”洛天河把儿子拽到身边。
最后到的是烬家。没有马队,没有仪仗,烬天衡带着儿子和几个老家臣走过来的。
“烬家来了。”
“他们家那把剑在剑冢里躺了上万年了吧?别说亮,动都没动过。”
“这回烬家少主亲自来了,看能不能让自家祖宗高看一眼?”
语气里的嘲弄盖都盖不住。烬九川跟在父亲身后,微微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左眼眼角。
十六年了,他早已经习惯被人忽视,习惯把左眼那道淡金色纹路藏好。
父亲说那是胎记,但他见过母亲看到那道纹路时眼底藏着的忧虑。
人齐了,五大家族齐聚天阙城,为的是同一件事——明日辰时,开启剑冢。
剑冢在天阙城以北三十里,一座终年被浓雾笼罩的死谷。
万年前那场大战终结后,五把神剑从天而降,自己沉入这座山谷。不是被人放进来的,是剑自己选的沉眠之地。
从那以后,一道无形屏障封死山谷,能打开它的只有一样东西——五大家族直系血脉的血,缺一家都不行。
这便是神剑祭的由来。百年之期,五家齐聚,血脉为钥。
次日凌晨,五大家族按约定时辰抵达剑冢谷口。云中岳率先下马,银鞘匕首在左掌划了一道,血滴在无字石碑上,碑文亮起微光。
风无极、荆南天、洛天河依次上前割掌滴血。最后是烬天衡,短刀划过手心,血落在碑面——五家血脉齐聚,石碑爆发出刺目光芒。
青铜巨门从虚空中浮现,门扇高约数丈,表面铸满十二巫神图腾。巨门缓缓打开,冷雾涌出,所有人的呼吸都化成了白雾。
谷心是一片方圆百丈的圆形空地,寸草不生。中央高台由一整块青黑色巨石雕成,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巫纹,交织成十二幅图案。其中最醒目的那幅,是一只巨大的、怒睁的金色眼睛——与烬九川左眼眼角那道淡金纹路,形状一模一样。
高台之上悬浮着三把剑。残碑,剑身暗沉如旧铁,剑刃有三处崩口。沉渊,剑身墨绿如深潭,剑格嵌一颗黯淡的避水珠。寂烬,通体漆黑,像一块冷却了太久的炭,静静悬在最外侧。
“吉时已到,神剑祭启。”云中岳的声音压住全场,“照夜、吟空已有归处。今日五家齐聚,望余下三柄神剑垂青,再择明主。”
云凌霄率先上前,照夜在握,不需要跪。抬手凝聚灵力涌向残碑,剑震颤了一下,仅此而已。转向沉渊,连颤都没颤。再转向寂烬,剑身纹丝不动——不是拒绝,是无视。他收回手,转身走下高台,握照夜剑柄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风吟霜第二个上前。闭目凝神,神识涌向沉渊。剑微微清鸣,像风穿过竹林,但也仅此而已。她睁开眼,转身走回原位。
荆无命第三个上前。没有跪,没有伸手,拔出无鞘铁剑,双手握柄,剑尖朝下点在巫纹正中央——剑客与剑之间的剑礼。残碑震颤了一下,崩口边缘闪过一道极淡的寒光,像在审视。但也仅此而已。荆无命收剑转身,经过烬九川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烬九川左眼眼角停了半息。
洛明河第四个上去,走路带蹦跳,直接伸手握住了沉渊。台下有人低笑——连云凌霄和风吟霜都试不动,这小孩伸手就抓?笑声还没落地,剑格上那颗珠子忽然闪了一下,极短,极弱,又睡了过去。
洛明河挠头:“爹,它刚才好像理了我一下?”洛天河没有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轮到烬九川时,他眼里就只有祭坛上的一把剑——寂烬。
烬家的剑。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光泽,在剑冢的寒雾中悬了上万年。没有人觉得今天会有什么不同。
烬九川走上高台。每走近一步,左眼眼角温度便升高一分。他在寂烬面前单膝跪下,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剑柄,寂烬动了——剑身翻转,剑柄朝他手心飞来,像一颗被引力捕获的陨石。
他握住剑柄的瞬间,剑身上沉寂了万年的暗金纹路全部亮起。他左眼那道淡金纹路同时发出同样的光芒。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一柄剑的声音,是五柄。
寂烬在他手中长鸣,低沉如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
照夜爆发出刺目银光——云凌霄猛地低头,腰间已认他为主的剑剧烈颤抖。
吟空发出尖锐破风声,风吟霜死死按住剑柄,压不住。
残碑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像千年古钟被敲响。
沉渊剑格上的避水珠骤然亮起,剑脊流水纹急速流转。
五剑齐鸣!五色剑光冲上剑冢谷上空,将弥漫万年的浓雾撕开一道巨大缺口。
阳光在万年之后第一次直射在祭坛的青石台面上。地面震动,场下众人惊呼、跪地。
云凌霄的脸彻底白了,照夜在他手中颤抖,像是要挣脱他的掌心——他的剑,在向别人低头。
风吟霜死死按住剑柄,冰封般的面容第一次出现裂痕。
吟空的破风声尖锐刺耳,她的剑不是在回应,是在恐惧,她的目光钉在烬九川左眼那道正在发光的金纹上。
那不是胎记,那是比神剑更古老的东西。
荆无命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高台上的残碑在轻颤——不是审视,是敬畏。
洛明河张大了嘴:“不公平,它刚才对我只是闪了一下,对他——它恨不得自己飞过去。”
五色光柱缓缓消散。寂烬安静地躺在烬九川手中,暗金纹路保留着余烬般微微明灭的温热。
烬天衡走上高台,没有看剑,先看儿子的左眼。那道金纹正在缓缓敛去光芒。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放在儿子肩上,用力握了一下。
“回去再说。”
神剑祭散场,云凌霄第一个走出剑冢谷,翻身上马,回了天阙城云家别院,把照夜往桌上一拍。
“它在震,我的剑,在向一个烬家的废物低头。”
云中岳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杯茶已经凉透。“不是低头,是认主。
五剑齐鸣——照夜认他,吟空认他,连残碑和沉渊都在回应他。
那把寂烬是大司命心头血所化,它选的主,就是大司命这一代最浓的血脉。
天界找了万年,一块碎片都没找到,现在血脉自己送上门来了。”
云凌霄抬起头。
“三天之内。烬谷,不留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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