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之门在燃烧。
大司命站在第九十九级石阶之上，九幽永夜镰横在身前，镰刃上的九枚铭文只剩六枚还在亮。
他的血沿着镰柄往下淌，滴在石阶上，每一滴都砸出嗤嗤的白烟。
身前是天界倾巢而出的大军。六翼神将铺满了东荒上方的整片天穹，万柄金色兵刃悬空，蓐收的万兵之阵封死了所有退路。
身后是正在崩塌的死生之门，万魂的哀嚎从门缝里挤出来，黄泉在倒流，彼岸花在成片枯萎。
“大司命。”蓐收的声音从万军之中传来，如万剑齐鸣，“混沌的时代结束了。交出死生之门，天界许你体面陨落。”
大司命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蓐收，越过铺天盖地的天界大军，落在更远的地方。
那里站着六道身影，每一道都散发着与蓐收同样的气息——远古巫神的气息。他的同族。他曾经的同族。
“体面陨落？”大司命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穿透了万军的喧嚣，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叛徒的耳中，“我若想要体面，万年前就不会接下这把镰刀。”
他缓缓举起九幽永夜镰，镰刃指向第一道身影。
“蓐收。万兵之主。当年十二巫神聚首，混沌命你执掌杀伐。你说过什么？你说——‘杀伐只为守护，不为权柄。’今日你手握万兵，杀的是谁？守的又是什么？”
蓐收沉默。他身后的万柄金刃纹丝不动。
镰刃平移，指向第二道。
“共工。当年你引句芒入深海陷阱，句芒至死没有闭上眼睛。你知不知道她在沉入海眼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她说——共工会回头的。她没有等到。”
共工的脸藏在滔天巨浪之后，看不分明。
镰刃指向第三道。
“天吴。当年你执掌风暴雷霆，为万族驱散天灾。如今你的雷霆劈的是谁？你的风暴卷的是谁？”
天吴的八张面孔上同时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但没有回答。
镰刃指向第四道。
“翕兹。你看遍了时间的每一条支流，你告诉我，你在哪一条支流里看到天界赢了？还是你只看你想看的那一条？”
翕兹站在时间沙漏的虚影之中，闭着眼，像一尊亘古不动的石像。
镰刃指向第五道。
“强良。万兽称你为祖，你就真把自己当万兽之主了？兽尚且知恩，你连兽都不如。”
强良的虎爪握紧又松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镰刃指向第六道。
“奢比尸，你连让我骂你的资格都没有。”
奢比尸在瘟疫之源中桀桀怪笑，笑声刺耳，却透着心虚。
“呵呵~一群叛徒，一群天界的走狗！”大司命手提镰刀，血已浸透半边衣袍，神血顺着石阶一路流到幽冥之门的门槛上。神力在飞速流逝，九幽永夜镰上的铭文正在一枚接一枚地黯淡。
但他没有退。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退。
他知道司辰在等——天界之主，时间与秩序的主宰，从头到尾没有出手。司辰在等他转身，等他为了救幽冥之门而露出破绽。
蓐收面无表情：“来吧司命，多说无益，做个了断。”
蓐收的万兵之阵动了。万柄金刃同时嗡鸣，杀意如潮水般涌来。
大司命知道这一击他挡不住。神力已经不足以同时对抗六位巫神和天界大军。但他也没打算挡。他翻转镰刃，刀尖朝向自己的心口。
“一万年了。”他低声说，像对自己说，又像对那个已经陨落了九万年的混沌说，“我从你手里接过这把镰刀，守了一万年。没守好。但至少——我不会死在叛徒手里！”
镰刃刺入心口。
“不好！快阻止他，他要兵解！”司辰的吼声从天穹最高处炸开，始终隐匿于时间裂隙中的天界之主第一次失态。他的身影从虚空中浮现，伸手去抓那柄翻转的镰刀，但已经晚了。
九幽永夜镰在大司命手中轰然炸开，九枚铭文同时碎裂，九块碎片裹着神魂射向人界的九个方向。最大的一块碎片裹着一滴心头血，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坠向中土。
那是混沌残魂的最后一点余烬，是他作为第三代神祇存在的证明。
蓐收的金矛刺穿了他的胸膛。共工的巨浪吞没了幽冥之门的石阶。天吴的雷霆劈开了他身后的死生之门。但一切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他的身躯在崩解，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化作暗金色的光点。但他的左眼——那只燃烧着混沌本源的眼睛——始终睁着。
穿透光点，穿透金矛，穿透万军，穿透天界的云层，直直地看着那六道身影。
看着他们沉默，看着他们回避，看着翕兹紧闭的眼角微微抽动，看着共工藏在水幕之后的手在发抖。
他在笑。兵解的最后一步还没有完成。他把最后一点力量——不是神力，是一口气，一口从混沌那里继承来的、十万年不曾断过的气——灌进了喉咙。
“吾乃神巫大司命！”
身躯彻底崩解，化作亿万暗金色的光点。那道声音还在回荡，一遍一遍，撞击着幽冥之门的残骸，撞击着六位叛徒的耳膜，撞击着正在崩塌的天穹。
“哈哈哈——”
笑声在光点中渐行渐远。不是绝望，不是疯狂，是那种看透了一切、放下了所有、把最后的赌注押给了万年之后的笑。
幽冥之门在他身后轰然崩塌。万魂的哭嚎戛然而止。黄泉断流。轮回停转。
大军开始有序撤退。司辰站在幽冥废墟的上空，脸色铁青。蓐收拔出金矛，看着矛尖上残留的暗金血迹，沉默了很久。
“他在笑什么。”共工的声音从巨浪中传来，比平时低沉。
“笑什么？”司辰缓缓转过身，声音冷得像从时间尽头刮来的风，“他将神魂、神力、神格全部注入本命神器，以自身为代价让神器碎成九块，每一片都带着一缕不灭的神魂，散入三界。这是最高等级的自毁，也是唯一一种能留下归路的死法。你说他笑什么？”
六位巫神同时沉默。归路。那个疯子用自爆给自己留了一条归路。
“传我天令——”司辰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九块碎片已散入三界，每一块都承载着大司命的一缕神魂。找到它们！全部！一块不留！吾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派多少兵力，踏遍三界也要给吾翻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六位巫神。
“谁找到的碎片最多，谁便是下一任天界之主的第一辅佐。但——如果有谁找到了碎片却私藏不报——”
他没有说完。蓐收的金矛上还滴着大司命的血，那血落在虚空中，嗤嗤作响。
“另外，去查！大司命最后一刻将心头血混入碎片，坠向了中土。那里一定有他的血脉遗留，或是祭坛，或是信物，或是——一个家族。找到那个家族，斩草除根。”
六翼神将轰然领命，化作无数道金光射向人界四方。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