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七天。
顾北站在天穹基地情报中心的电子屏前,面前是九十天备战期的最后一次全面数据汇总。
核心防线完成率:百分之百。次生区域防御工事完成率:百分之六十五——比上个月推进了十一个百分点,但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五不可能在七天内补齐了。探测网络:二十一台灵力波动探测仪全部就位并完成联调,最后两台的校准数据在昨天凌晨三点回传完毕。防护装备产线:累计下线四十三万只蚀力过滤口罩,日产量稳定在三万五千只。先遣队训练:三十人中有十一人成功感应到灵气并完成基础引导循环,觉醒率百分之三十七,比预估的低了一截,但在时间线上已没有调整空间。
他在屏前站了大约三分钟,把每一栏的数据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没有意外,没有惊喜——每一项都处在"能做多少就做了多少"的区间里。他把数据页面往下翻了一行,看到了一条三天前标记的备注——探测网络东部区域有三个点位在凌晨时段捕捉到了间歇性的灵力波动信号,频率约为每四十分钟一次,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后自行消失。
他盯着那条备注看了一会儿。前世的记忆里,第一批裂缝的开裂时间大约是九月二十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以全球同步的形式。东部区域的大规模空间扭曲信号出现在首轮冲击的十二小时之前。
情报中心的技术员在旁边等着他翻页。他没有标记那条备注,把页面关了。
林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没有说话,就是站着,和他一起看了一会儿黑掉的屏幕。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跟他说,也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上一世,你们有多少准备?"
顾北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才说——语气很平:
"零。"
林默没有再追问。
从情报中心出来之后,顾北去了地下三层的训练场。先遣队当天没有安排训练——最后一批教学在两天前就结束了。训练场空旷,折叠椅还按上次的格局摆着,白板上他画的那张灵气循环示意图还没擦,粉笔的字迹经过几天的空气氧化已经淡了一些。他站在训练场入口看了一会儿。十一个人觉醒了——这个数字不算好,但也不算差。放在前世,第一批觉醒者出现的速度比这慢得多。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把门带上,转身走了。
那天傍晚,顾北一个人上了天穹基地主楼的楼顶。
楼顶风不小。秋天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郊区泥土和枯草的气味。远处的天际线在薄薄的暮色里显得很安静——楼群的轮廓、高架上缓慢移动的车流、城中几片尚未亮灯的公园绿地,一切都和过去的无数个秋天傍晚没有区别。
他靠着楼顶边缘的护栏站了一会儿。风把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过了几分钟,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林默上来了,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他走过来把其中一瓶放在护栏上,然后站到顾北旁边,和他并排,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肩站了大概五分钟,中间没有一句对话。
最后林默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水,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
"还觉得能顶住吗?"
顾北没有转头。他看着远处的车流,在风里说:
"能。"
林默没有再问。他喝完那口水,把瓶盖拧回去,转身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只是提高了声音说了一句——隔着风,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明天见。"
顾北没有回答。他听到了。
倒计时第五天。江城。朝阳街道。
赵红梅接到了一通电话——简短,不带商量余地。因为核心城区的疏散能力和物资存量限制,第一批次转移名额缩减到总动员人数的百分之八十。所有C级和部分B级人员的优先顺位往后推一批,具体名单由街道层级自行决定。
她站在社区办公室的电话机前听完,说了一声"知道了",挂了电话。
然后她坐下来,把档案盒打开,翻出那份她已经翻了无数遍的名单。A级一百七十二户,B级二百一十八户,C级七十一户,D级十五户。名单上每一个名字她都能对应到一张脸、一扇门、一次或者几次敲门后隔着门传来的回答。
她重新理了一份新的优先级名单——用铅笔写的,字迹比平时稍微用力一些。独居老人全部排在最前面。然后是A级中行动不便者和有幼儿的家庭。然后是一般A级住户。然后是B级中确认有车且路线通畅的住户。
她给D级名单单独画了一个框——十五户。框里的第一个名字是六号楼一楼,灰色窗帘。她在那行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铅笔很轻,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落下的。然后她没有再改,把名单折好放进档案盒的内层夹层里。
她从档案盒里抽出另一份文件——上级下发的那份基层预警操作指南。她已经背下来了,但还是摊开来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她把它放回抽屉,锁好。
抽屉关上之前,她看到最上层放着一支用完了的圆珠笔——那是她在这三个月中用掉的第三支笔。她把那支空笔拿出来看了一眼,放进抽屉角落,然后推上了抽屉。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尖已经开始发黄了。秋天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有一片叶子打着旋往下落。
同一天晚上。江城。朝阳街道六号楼。
李志强家的灯在晚上九点左右亮了一会儿,然后关了。
不是那种睡前习惯性的关灯——是亮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关了。关上之后房间里没有声音,窗外的路灯从灰色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光带从窗台一直延伸到床边。
李志强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他没有翻身,没有叹气,没有任何动作。他就是在那里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一片模糊的阴影——那是路灯透过窗帘投在上面的、树的轮廓。
床边那张折叠台上放着那张对折过两次的纸条。纸条上用清楚的字迹写着:*街口等。车是白色的。*
他没有把它收起来,也没有扔掉。它就在那里,放在折叠台的笔记本旁边,和那串钥匙和那支用完的圆珠笔放在一起。
他躺了很久。久到路灯的自动感应在某个时刻切换到了深夜模式,地板上的光带变暗了一些。他没有动。他也没有起来再把灯打开。
他说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想。
倒计时第三天。北京郊区。防护装备产线。
张建国下了晚班。他的质检记录本在倒数第七天的时候就写完了最后一页——后面几天他换了新本子,只写了三行字。产量正常。质量正常。没什么特别的。
他走出车间大门的时候,在门口台阶上站了片刻。秋天的天黑得早了,傍晚六点刚过,天色就已经沉了大半。远处的路灯亮着,光线昏黄,在厂区的水泥路面上投下一块块暖色的光斑。
他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平时他从不这样干。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了。他平时不抽烟。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抽一根。烟在风里燃得快,灰色的烟灰被风吹散,落在台阶的水泥面上。
他坐在那里抽完了一根烟,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站起来往宿舍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又往回走了几步。然后他没有回宿舍——他拐了个弯,走向厂区门口的那条路。
他走出去大约一百米之后站住了。那条路的尽头通向火车站,火车站通向江城。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回宿舍的路上经过车间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车间里的灯已经关了,但门口那块倒计时牌还亮着——红色的数字从四十一步一步跳到了三,又跳到了二。他多看了两眼,然后进了宿舍的门。
倒计时最后一天。天穹基地。
顾北在最后七十二小时里几乎没有怎么睡。他把所有能做的准备工作全部过了一遍——灵石微粉涂层的防护服样品在三天前通过了封检;先遣队最后一次集体训练在昨天下午结束;三组差异化教学方案的最后一次调整记录已经归档;他在训练场上空放了几次空间刃——三阶的稳定性已经比两周前好了很多,空间刃可以持续保持十五秒以上不消散,切割精度控制在了厘米级。
赵松阳在中午的时候来过一趟,手里拿着一沓最新的实验数据。他把数据放在顾北桌上,说了一句:"灵石粉末和蚀力中和反应的最新一批实验数据——你觉得有用就留着。"
顾北接过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一行手写的批注——不是赵松阳的字迹,但他认得这个字。是实验区那个不怎么说话的检测员写的,只有六个字:
*发光现象·重复确认。*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放进了储物空间。
到了下午,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完了。他在情报中心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不是出于休息的需要,是因为如果不坐下来,他就会开始在走廊里来回走。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对着电子屏上已经看过无数次的进度数据,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久到值班的技术员以为他睡着了,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睡着。他在想,如果九十天前他没有走进陈远山的办公室,现在会是什么样子。那个答案太容易得到了——什么都不会有。和前世一样。零。
他不再往下想了。
那天深夜,顾北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但他认得那串数字的最后四位。
他接起来。那边安静了两三秒,然后陈远山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沉了一点,但语速和平时一样:
"准备得怎么样了?"
顾北握着手机,想了几秒钟该怎么回答。最后他说——不是安慰,不是保证,就是一个陈述句:
"该做的都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陈远山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就行了。"
电话挂断了。前后不到一分钟。
顾北把手机放在桌上。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动,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从储物空间里拿出了一本新的空白笔记本——硬壳封面,黑色,和他之前用过的那本一模一样。他在扉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天穹计划执行纪要·其二*
写完他合上本子,没有放进抽屉——放进了储物空间,和那本写了三个月的战斗笔记并排放在一起。
九月二十三日上午。天穹基地。
顾北走出了情报中心。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不厚,阳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地面上形成几块移动的光斑。远处北京城的轮廓和往常一样安静,高架上的车流在晨光中缓缓移动,看起来和任何一天的早晨都没有区别。
他在基地主楼的门前站了片刻,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建筑。他往前走,走进了那片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阳光里。
倒计时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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