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询人员走进来的时候,顾北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是心理上的——他早就准备好了。是姿态上的:他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背挺直但不僵硬,目光自然地落在问询人员身上。不躲闪,不凝视。像一个普通人在配合调查时会做的样子。
问询人员是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便装。男的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坐下的时候把一本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到空白页。女的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顾北面前,然后坐到对面。
水是凉的。一次性纸杯。
"别紧张,就是例行确认一些信息。"女的说。语气没在安抚,但也不算严厉——更像是一个流程的开场白。
顾北点了点头。
问询持续了两个小时。
开头的问题很简单——姓名、身份证号、住址、工作。他一一回答。住址说了已经退租的小旅馆地址,工作填了"待业中"。对面的两个人没有对这些信息做出任何评价,只是记录。
然后问题开始收窄。
"你说你在西南无名山附近看到了异常的光。具体是哪一天?"
"三天前的晚上。"
"几点?"
"具体时间我记不太清了,大概八九点的样子。"
"你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
这是一个关键问题。顾北在开口前停了一秒——不是犹豫,是做足了"回忆"的姿态。
"我刚从那边坐乡村公交回来。之前去那边……"他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看石头的。"
"看石头?"
"对,我平时喜欢收集一些矿石标本。网上说那边山上可能有化石层,我就去看了看。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在公交车上往外看,看到山上有光。"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他真的去看过石头(以地质爱好者的身份),他真的坐过那趟公交,他真的在那个时间段看到了异常。唯一的区别是,他不是"碰巧"看到的。
女问询人员没有追问这个话题,换了一个方向:"你报警的时候为什么选择匿名?"
"我怕麻烦。"顾北说,语气自然,"万一是我看错了呢?报个警留了名字,到时候人家说'你报的假警',多不好。"
"那你为什么还是选择报警?"
"因为那个光确实不太对劲。"他停了一下,"颜色不对,位置也不对。我想着不管是不是我看错了,至少应该让人知道。"
男问询人员接过了话头,语气平和但问题更紧:"你当时在公交车上——从发现异常到决定报警,中间隔了多长时间?"
"大概……一个多小时吧。"顾北回忆了一下,"坐车回城,然后又想了一会儿。"
"你犹豫了什么?"
"犹豫要不要报。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的。后来觉得还是报一下比较稳妥,万一真的有什么呢。"
男问询人员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眼:"你平时对这类自然现象关注得多吗?"
"不多。就是偶尔看看新闻。"
"那你怎么判断那个光'颜色不对、位置也不对'?"
这是一个试探性问题。潜台词是:如果你平时不关注这些,你的判断标准从哪来的?
顾北没有急着回答。他想了两三秒——不是在想怎么回答,而是在控制回答的速度。不能太快,太快会显得像提前准备好答案。
"就是感觉不太对。"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含糊,"那个位置平时不应该有光。颜色偏蓝绿色,不是手电筒那种暖色的光。"
男问询人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有再追问。
对面的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极短的一瞬,但顾北捕捉到了。
女问询人员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笔帽。
"好,顾先生。今天的问询到这里。"
顾北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点了点头,站起来。
门打开,他被带出问询室。
穿过走廊的时候,阳光从一扇窗户照进来。他在这个房间里待了整整两个小时——没有窗户、没有时钟、只有头顶那盏偏亮的灯。忽然接触到自然光,眼睛下意识地眯了一下。
他没有被释放。
他被带到了走廊尽头另一间房间。比问询室小一些,但有窗户——百叶窗拉着,光线柔和了很多。墙角有一台饮水机,靠墙放着两张沙发椅。看起来像一间临时接待室。
"您在这里等一下。"带他过来的人说,然后关上了门。
没有上锁。
顾北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没有上锁的门——和问询室不一样。这意味着他的状态已经从"被调查对象"变成了"等待下一步安排"。
他没有在房间里走动。在最靠里的沙发椅上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脚边,等着。
与此同时,在几百公里之外,一份电子报告正在安全系统的内部链路上逐级上传。
每一次传递都经过一个节点:基层承办人的标注→科室复核→部门研判→信息标注"高优·空间异常"→进入省级通道→跨系统转递。每一个环节都只处理自己需要知道的那部分信息——没有人在这个深夜意识到,这条信息链的终点,是一个此前从未启动过的特殊通道。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北京。一栋不挂标识的办公楼顶层。
陈远山还没有离开办公室。这对他来说不算稀罕事——几十年的职业生涯里,他有过太多彻夜未眠的夜晚。但今晚的原因和以前不一样。
桌上的台灯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他在看一份刚送到的报告——纸质版,封面右上角贴着红色的"高优"标签。报告的厚度大概有十几页,前面的部分是格式化的问询记录和流程签字页,后面附了一段精简的摘要。
他看得很慢。
不是读不懂,是在读的过程中反复停下来思考。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没有任何特殊背景的年轻人,在三天前——在没有任何人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时刻——报警说看到了异常的光。三天后,西南无名山地果然出现了空间异常。
巧合?还是这个人知道一些他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报告里的人没有给出定论。问询人员标注的是"无法判定"——在"普通目击者"和"有预谋的信息提供者"之间摇摆不定。
陈远山放下报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北京的夜景——万家灯火中,大部分已经熄灭了。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华夏地图上。
西南方向。
他在那个位置上停了一会儿。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频嗡鸣声。
然后他走回桌前,拿起座机,拨了一个短号。
"明天上午,把人带到我办公室来。"
他说完,挂了电话。
没有多余的指示。
几百公里外,接待室里的顾北不知道北京发生了什么。他已经在房间里等了大约四十分钟,期间没有任何人来过。没有消息本身就是一种消息——如果他们要放他走,不会让他等这么久。
门开了。
不是刚才带他过来的那名工作人员。是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
军装整洁笔挺,肩章上的军衔标志显示——上校。顾北的目光扫过他的胸牌,上面有一个部门标识,和刚才问询室那些人胸前的标识不一样。
这个标识不属于安全系统。
"你好。"中年男人走进来,语气随和,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像是临时起意路过这里似的,"我叫林默。听说你对空间异常有些特别的感知?"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学术交流前的随意寒暄。但顾北注意到一件事——这个人进门后没有关门。不是忘了关,是刻意留着的。
这个细节告诉他两件事:第一,这次"偶遇"是有安排的;第二,林默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被审讯的。
"算是吧。"顾北说。他没有否认——在问询室里他已经提到过自己的感知能力。现在否认反而显得可疑。
林默在他对面的沙发椅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搭在膝盖上。姿态很放松,目光却很专注。
"感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体感?"林默问,"不是问你能不能感知到异常——那种太笼统了。我好奇的是,你的身体在这个过程中接收到的是什么信号?"
这个问题太专业了。
不是一个普通人对"超能力"随口感叹时会问出来的问题。他在问感知机制——这就意味着他对"空间感知"这个概念本身有一定程度的认知,至少听说过类似的概念。
顾北在脑子里快速做了一个判断:这个人不是来闲聊的。他是来评估的。评估他的可信度,评估他的能力边界,评估他是不是一个值得进一步接触的对象。
他决定有限配合。
"像闭着眼睛的时候,能感觉到房间里哪扇窗户是开着的。"他说,选了一个最直观的比喻,"就是空气流动的细微差异。只不过是换成空间层面的。"
林默没有点头,但他的眼神告诉顾北——这个回答在他的预期范围之内。他继续问:"你能分辨不同类型的异常吗?比如说——不同方向上的异常给你的感觉有什么不一样?"
"有。"顾北说,"有些异常是'躁'的。像水烧开之前水面上那种细微的震动,能量感比较强。有些是'静'的——不是真的安静,是那种你知道那里有东西,但它不在释放能量,只是存在。"
他在描述真实的感知体验。这些内容不需要编造——他的空间感知本身就是这个样子的。只不过他把"前世见过空间裂缝"的信息完全隐藏了,把一切描述都框在"天生感知比较敏锐"的范围内。
林默又问了几个问题。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深入——从感知的范围到不同距离的信号强度差异,从异常持续的时间到多次感知同一个异常是否会有变化。
顾北一一回应。他没有拒绝回答任何一个问题,但每一个回答都卡在同一个边界上:他只描述"感知现象",不解释"为什么能感知到",也不主动提供超出问题范围的信息。
对话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林默没有做笔记——从头到尾。但顾北知道,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林默都会一字不差地记住。
"谢谢。"林默站起来,笑着说,"这些信息很有价值。"
他没有多停留,转身走出了接待室。他走的时候,门没有关。
顾北看到了他胸牌上那个不属于安全系统的部门标识——那是一个他前世听说过的名字。虽然标识的具体图案他不认识,但部门缩写他认识。
那是直属于最高层级的机构。
顾北靠在椅背上,呼出了一口气。
报告已经上去了。而且不只是上去了——已经到了一个可以直接调动上校军官来"偶遇"他的层级。
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接待室的灯光比问询室柔和,白炽灯透过磨砂灯罩洒下来,在墙角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他不知道陈远山已经看到了报告。但他知道——事情正在按照他预想的路径推进。
而那扇他想推开的门,正在一点一点地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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