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热得像蒸笼。
林风趴在课桌上，额头顶着冰凉的桌面，试图从这块人造大理石里汲取一丝凉意。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粉笔灰和劣质清洁剂的复杂气味，后排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送来的全是热风，跟没开一样。
“林风！”
数学老师王永新的一声暴喝，让全班五十二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最后一排靠垃圾桶的那个位置。
林风慢慢抬起头，睡眼惺忪，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讲台上脸色铁青的王永新，一脸无辜道：
“王老师，怎么了？”
“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怎么了？”
王永新气得把手里的粉笔摔在地上，
“我讲到，你的书还翻在！
你到底在干什么？”
林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数学课本，确实翻在，那是两周前讲到的地方。
他挠了挠头，没说话。
“站起来！”
王永新吼道。
林风懒洋洋地站起来，一米七八的个子，瘦得像竹竿，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的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额头，脸色因为长期熬夜打游戏而显得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我问你，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公式是什么？”
王永新盯着他。
林风眨了眨眼，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很简单，但就是怎么都想不起来，好像大脑里负责存储数学公式的区域早就被格式化了。
“不知道。”
他老老实实地说。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笑。
“笑什么笑！”
王永新瞪了全班一眼，又把目光转向林风，
“那一次函数的斜率公式呢？”
林风想了想，试探性地说：
“y等于kx加b？”
“k等于什么？”
“……不知道。”
“锐角三角函数sin30度等于多少？”
“二分之一？”
林风这次倒是有点印象。
“那cos30度呢？”
“……也是二分之一？”
全班哄堂大笑。
王永新深吸一口气，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在压制自己的血压。
他教了二十年书，见过笨学生，没见过这么笨的。
不，不是笨，是根本就不学。
“坐下吧。”
王永新疲惫地挥了挥手，
“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林风坐下了，同桌张浩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风哥，你也太牛了，cos30度等于二分之一？
那是sin30度，cos30度是二分之根号三。”
“差不多差不多。”
林风无所谓地摆摆手。
“差多了好吗！”
张浩一脸无语，
“你这样下去，高考怎么办？”
“高考？”
林风嗤笑一声，
“就我这成绩，高考也就是走个过场。
我爸说了，考不上大学就去工地跟他干，一个月也能挣个四五千。”
“你就这点出息？”
张浩恨铁不成钢。
“不然呢？”
林风反问，
“我这样的，还能有什么出息？”
张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林风说的没错，在这个以分数论英雄的时代，一个门门功课垫底的学渣，确实没什么指望。
下课铃响了，林风拖着步子走进王永新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已经有几个老师在，英语老师李梅正在批改作业，看到林风进来，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失望。
“林风，你过来。”
王永新坐在办公桌后面，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林风坐下了。
“你这次月考，数学考了多少分，你知道吗？”
王永新问。
“二十……二十三？”
林风不确定地说。
“二十七分。”
王永新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难受，
“全班倒数第一，全年级倒数第三。
你告诉我，你到底想不想学了？”
林风低着头，不说话。
“高三了，还有不到一年就高考了。”
王永新叹了口气，
“你父母在工地上干活不容易，你就不能为他们争点气？”
林风的母亲在建筑工地上搬砖、和水泥，父亲是钢筋工，两个人起早贪黑，一个月加起来挣不到八千块钱。
这些钱要付房租、水电、生活费，还要供他读书，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
这些林风都知道，但他就是学不进去。
不是不想学，是真的学不会。
上课听天书，看书像看火星文，英语单词背了忘、忘了背，数学公式在他眼里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符号。
他也试过努力，可每次考试成绩出来，都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
久而久之，他就放弃了。
“王老师，我知道我父母不容易，但我真的不是学习的料。”
林风抬起头，看着王永新，
“您就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这种学生，不值得。”
王永新愣住了。
他看着林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让人心酸的平静，一种认命了的平静。
“你……”
王永新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先回去吧。”
林风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几个同学正在聊天，看到他出来，声音故意放大了。
“听说林风数学又考了倒数第一？”
“可不是嘛，二十七分，我闭着眼睛蒙都能蒙三四十分。”
“他爸妈在工地上搬砖，供他读书，结果养出来这么个废物。”
“废物就是废物，烂泥扶不上墙。”
林风从他们身边走过，面无表情，像是没听到一样。
他已经习惯了。
从高一开始，他就是全班的笑柄。
老师嫌弃他，同学嘲笑他，连隔壁班的人都知道高三三班有个学渣叫林风。
刚开始他还会愤怒，还会难过，但后来就麻木了。
反正他就是个废物，废物不需要有情绪。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课。
李梅在讲台上讲定语从句，林风趴在桌上发呆。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第三排，落在了李婉苏的背影上。
李婉苏是班里的班花，也是年级前十的学霸。
她长发披肩，皮肤白皙，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朵白色的山茶花。
林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喜欢，更准确地说是向往——
向往那种干净、优秀、被所有人喜欢的样子。
李婉苏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微微侧过头，目光和林风碰在了一起。
林风慌忙低下头，心跳加速。
李婉苏倒是没有在意，只是微微一笑，转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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