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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och of Miniaturized Eternity

Chapter 10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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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Epoch of Miniaturized Etern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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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澈等了二十三天。

这二十三天里他每天早晨翻一遍苏禾笔记本上抄下来的那些话。"种子和锁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触发者会成为硬币的另一面。""第八颗星会有一个选择界面。"他把这三句话背得滚瓜烂熟,每一句都在脑子里拆开揉碎重新组合了无数遍。

但他仍缺一个东西——他怎么也想象不出"另一面"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他现在站在硬币的这一面上,看到的全是自己熟悉的:公寓、图书馆、广场、暗区的铁门、执法官的光屏、闻笛档案室里的冷白灯管。另一面上有什么,他完全猜不到。

第二十三天傍晚,系统推送了一条通知到他的门禁终端:

"第二季度月度哲学辩论将于明日上午九时举行。参辩者名单已生成,您的排位为第三位。"

凌澈把通知读了两遍,关掉终端,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水滴模拟的夜空已经黑了,外壳的蓝光在黑暗中微微透亮,把整间公寓浸在一片沉静的光晕里。他把手贴在窗玻璃上,玻璃微凉。三颗星碎掉之后的凹痕在他的额头上安静地待着,像三口没有水的小井。

第二天早晨七点,他出门。天气模拟系统给了个晴天,头顶的模拟太阳照得街道发白,路面上所有人的影子都很短很短。凌澈穿过广场的时候,余光扫到三个监察组的人——一个灰衣服站在喷泉旁边,一个深蓝制服坐在长椅上看报纸,第三个穿着便装混在人群里,但他认得那个人后脑勺的轮廓,已经见过七八次了。他没有回头看,径直走进了候场区。

排在他前面的两个人很快就答完了。一个用了版本一,一个用了版本二和版本三的混合体,都被执法官点头通过。轮到凌澈的时候,他走上讲台,聚光灯打在他脸上,把他额头上的十八颗星和三个凹痕照得一清二楚。

台下起了低低的话音。声音比上一次更密了一些,像一阵很小的风掠过水面。凌澈站在聚光灯底下,看着台下三万双眼睛。有些是好奇,有些是怜悯,有些是恐惧。他分不清哪一个更多。

执法官的光屏浮在掌心里。她看了一眼凌澈的档案,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比上一次更短。

"凌澈先生。今日辩题——'我从哪里来'。您准备用哪个版本作答?"

"版本四。"

台下安静了。

版本四。又是版本四。上一次的版本四在系统记录里被标了"**险——未通过伦理审查",据他所知,整个水滴里除了他还没有第二个人用过。但他现在要用"从哪里来"的版本四。

执法官的光屏上弹出了题库。凌澈能隐约看到那个选项旁边标着一行小字,但他看不清具体内容。

"确定?"

"确定。"

"请作答。"

凌澈站直了身体。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立着,站在聚光灯底下显得比平时更瘦了一些。三个凹痕在强光下泛着淡淡的阴影,像三枚消下去的印章。

"'我从哪里来'的答案。"他开口,声音平,不太高,但很稳,"我不是从父母那里来的。我的记忆不是连续的。我的过去被人切掉了一块,像书页被撕走了其中几页。我不知道那一块里有什么。但我知道那一块真的存在过——因为每次我找到它的一小片碎片,我的骨头都会疼。"

台下的话音更响了。前排有人站了起来,被旁边的人拉回去。

凌澈继续说:"所以'我从哪里来'的正确答案是——'我正在从那些被撕走的书页里,一页一页地走回来。'我不知道我的起点在哪里,但我已经走在往回走的路上了。"

他顿了顿,最后说了一句:

"如果你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那就说明你还没走完回来的路。"

执法官的光屏上跳出了红字。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根据《永恒社会公约》第七条——刻意使用**险答辩模板、煽动群体对自身起源系统的质疑,扣除一星。即刻执行。"

她的手往下按。

第四颗星裂了。位置在五角星的左四角。这一颗碎得更快——从金色变成暗红再变成死灰再碎裂,整个过程大约只用了半秒钟。但凌澈感觉到的那一下疼痛比前三次都长了一拍。像一截烧红的铁丝在他额骨上抵着,然后被人猛地抽走了。

光屑飘散在聚光灯里。他的膝盖软了一下,他撑住了讲台边缘,没有倒。视线在碎裂的瞬间被猛地拉扯进了一幅画面。

凌渡。在一个房间里。这一次的画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他看到她坐在窗边,外面的光很柔和,像下午三四点的太阳。她手里捏着一本撕了封面的旧书,书页边角卷得很厉害,像被人反复翻过很多遍。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方向,脸上带着一个很淡的笑。

"第四颗。"她开口,"你已经开始觉得疼了,是不是?"

凌澈的意识在画面里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点了头。

凌渡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歪了歪头看着他。

"我在这段记忆里放了点别的。不只是信息。我让你看看我。"她伸出手,指了指身后的窗台,"你看那儿。"

凌澈的视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窗台上放着一只浅口瓷碗,碗里浮着几朵白色的小花,花瓣薄得像纸。花茎剪得很整齐,切口是斜的。旁边搁着一把银色的小剪刀。

"你剪的。"凌渡说,"插花是你唯一会干的、不跟你那些破设计沾边的事。你每七天剪一次,换一次水。我死的那天,窗台上的花是你上一次换水的那一批。它们活了我走之后的三天,然后蔫了。"

凌澈看着那几朵白色的花,花瓣边缘有一点点发褐了。

凌渡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台边,背对着他。"我把这段放进第四颗星里,是因为你碎到四颗的时候,已经疼得需要一些'能让你觉得值得'的东西了。"她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口的方向传过来,有点散,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你看一眼这张桌子。"

凌澈把视线从窗台收回来。凌渡站着的书桌旁边,桌面上摊着一张日历。很老式的纸日历,每一天都有一格,格子上面画着圈或者打着叉。

"你每天会在日历上画一个圈或者一个叉。圈是'今天想了点有价值的东西',叉是'今天什么都没想明白'。你画了整整十二年的日历,一共四千三百八十天。"凌渡伸手翻了翻那叠纸页,纸张哗啦啦地响。"我有空的时候帮你数过。圈比叉多一千三百零七个。"

凌渡转过身来,重新看着他的方向。她的面孔很平静,嘴角那一点弧度还在。

"你画最后一格日历的那天,你画了一个圈。然后你去会议室签了格式化同意书。"她说,"所以我知道你是心甘情愿的。我帮你记着这件事,因为以后你自己会忘掉。"

她靠近了一些,近到凌澈能看清她眼眶下面那一道很淡的青色——不是伤,是没睡好。

"第四颗碎完以后,你还有十六颗。"她说,"后面会越来越疼。但我在这段记忆里放了这个画面——日历、花、剪刀——就是为了提醒你一件事。"

她把双手按在桌子上,身子微微前倾,看着他的眼睛。

"你格式化自己之前,有一个念头支撑着你。你说:'如果我有一天醒了,那个醒过来的我,一定要比我走下去的我更值。'"

画面停了。像一段胶卷被烧断了一样,光翻涌了一下就熄了。凌澈的视线重新回到讲台上,回到聚光灯里,回到台下三万双眼睛的注视中。

他撑在讲台上的手指还握着边缘,指节泛白。心脏跳得很快,但他没有喘。他只是站在那儿,低着头,把凌渡那张脸按在脑子里不让它走。

"考核结束。"执法官说,"凌澈先生。您的综合评分从B级降为C级。权限将在十分钟后生效。"

凌澈从台上走下来。他的脚步比上一次更晃了一些,走到候场区的时候,他靠在墙壁上站了几秒钟。身后的那些视线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的后背上,他一律当作没有。

他穿过广场,走回公寓。电梯门关上,他靠着壁板蹲了下去——没有坐,是蹲着,双手抱着膝盖,后脑勺抵着金属壁面。第四颗星的疼痛比前三次都长,现在还在他的额骨深处隐隐地跳着,像一枚快燃尽的余炭。

他蹲在电梯里,从一楼升到九十九楼的全程,一句话都没有说。

梯厢停了。门打开。他站起来走出去。

走进公寓之后他反锁门,拉开书桌抽屉,拿出笔和纸,写下了一行字:

"第四颗。碎完四颗之后还有十六颗。凌渡给我看了日历,四千三百八十天,圈比叉多一千三百零七个。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个醒过来的我,一定要比我走下去的我更值。'"

他放下笔,在纸的末尾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把凌渡的背影按在脑子里不让它消失。她背对着他站在窗台前面,发尾垂在肩胛骨的中间,那几朵白色的小花在她手边的光影里浮着。他记得那个画面里的光很柔很暖,和他现在头顶上这盏冷白的灯管完全不一样。

"我会比你走下去的我更值。"他对天花板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但他的额骨深处,第四颗星留下的那个凹痕底下,有一点隐隐的温热。像种子在土里动了一下的那种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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