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至正四年,濠州。怀远城外,黄土裂如龟背。
常遇春裹紧腰间草绳,把能勒的骨头都勒进肚里去。十七岁的少年瘦得只剩一把力气,浑身上下唯一没瘪下去的,是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像涂山脚下的深潭,扔进石子也泛不起波澜。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腹中那股火烧火燎的饥饿感,早在两天前就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空洞,仿佛身体里被人掏走了什么,再也装不回来了。他靠在一棵枯死的槐树下,听着南边隐约传来的钟声。
那钟声响得毫无慈悲。大旱一年,蝗虫遮天蔽日飞了三日,田里的庄稼被啃得只剩茬子。之后是瘟疫。他家七口人,如今只剩他一个。父亲是第一个倒下的,那天晌午他还在田里刨地,想从干裂的土块下寻出几根草根,忽然一头栽倒,再没起来。母亲哭了两天,把仅剩的半把米糠塞进他手里,第三天夜里也去了。他记得母亲咽气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活下去。”就三个字。没有嘱托,没有遗愿,没有告诉他该怎么活。
活着便好。活着便好。可他不知道这日子何时是头。
远处土路上走来一个佝偻的身影,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横着什么东西,蒙着破布。走近了,是一只麻袋,麻袋下有黑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渗出来,滴在干裂的黄土地上,瞬间被吸干,只剩一圈暗褐色的印痕。
常遇春认得那人。邻村的王老六,去年还是个壮实的庄稼汉,给村头张地主扛了十年活,攒下三亩薄田,娶了媳妇,生了个闺女。逢年过节打半斤浊酒,灌下去脸上泛起红光,拍着桌子说“这日子有盼头”。如今推车上躺着什么,不用说也知道了。
王老六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停。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这年头谁家不死人,谁还有力气替别人哭?
“老二也跟着去了。”王老六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干得像嚼树皮,“剩个婆娘在家,也快不行了。我先把她娘俩埋了。”
他把“埋”字说得很轻,像做贼似的。确实,埋人也得偷偷摸摸。这一带早就没人有力气挖坟了,荒岗上的乱葬岗子堆得跟小山似的,尸体摞尸体,白惨惨的骨头露在外头,野狗吃得脑满肠肥,见到活人都懒得躲。
王老六推着车走了。常遇春盯着那渗血的麻袋看了许久,终于也站了起来。他还有事要做。他娘临死前让他把家里最后一只母鸡拿去换了三斤糙米,藏在灶膛灰里。那是他从亲人的尸体旁守了三天三夜才守住的秘密。不是因为他还想吃那口米——他已经咽不下任何东西了——而是那是他家仅剩的东西了。父亲留下的,母亲用命省下来的。他得留着。
穿过那片低矮的土墙,他在村口停住了。
一群人围在那里,正中间站着几个穿皂衣的差役,领头的是县衙的张虎臣。这人常遇春认得,去年这时候来村里收粮,踹倒了赵寡妇家的门,把她十五岁的闺女拖到大槐树下糟蹋了。赵寡妇哭得嗓子都哑了,去县衙告状,被打了二十板子撵出来。张虎臣如今还是张虎臣,照样吃得油光满面,此刻正站在一个破木箱子上,双手叉腰,像庙里的判官。
“……凡年满十五以上男丁,每丁纳粮三石!三石!都听清了没有!三日内缴齐,违者以抗旨论处!”
没人吭声。一百多口人挤在土墙根下,像一群不会说话的石头。不是不想说话,是早就无话可说了。地里的庄稼一粒没收,连树皮草根都快啃光了,哪来的三石粮?
张虎臣的目光扫过来。常遇春下意识往人堆里缩了缩,但还是晚了。
“你,姓常的那个小子!”张虎臣手指点过来,“你们家的粮呢?”
“没了。”常遇春说。
“没了?”张虎臣从木箱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老子听说你家灶膛灰里藏了米?交出来。”
常遇春心里一沉。有人告了密。他在人群中寻找,对上几双躲闪的眼睛,很快就明白了——不是有人故意害他,是有人为了自保。这世道,饿急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那米我留着下葬用的。”他说,“等我葬了我娘,这米就是官家的。”
张虎臣笑了。不是那种和气地笑,是猫看爪下老鼠时那种笑。
“你娘?你娘死了关老子屁事?交了粮,你爱葬不葬,就是把你娘剁了煮汤老子也管不着。”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了一句什么。张虎臣猛地转过身去,一鞭子抽了过去。
“聒噪!”
常遇春攥紧了拳头。他看见那个被打的人正是王老六的婆娘——王张氏,瘫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纸钱,苍白的脸上道道血痕,泪水混着尘土往下淌。她的男人刚推着女儿的尸首去埋,她又被抽了一鞭子。常遇春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你凭什么打人?”
声音不大,但很沉。
张虎臣回过头来,眯着眼打量他。瘦骨嶙峋的少年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破得不能再破的麻衣,却挺得笔直。张虎臣在衙门里混了二十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但很少见到这种眼神——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像一头还在暗处蛰伏的狼,还没长全牙齿,就已经学会了计算。
“凭这个。”张虎臣拍了拍腰间的刀,又笑了笑,“也凭你爹你娘都死绝了,没人替你出头。”
然后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像是要说给常遇春一个人听,但又故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你要是不服,大可去告我。衙门开着呢,你去啊。看是官家的板子硬,还是你小子的骨头硬。”
常遇春没有动。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他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锤子砸在胸口。他看见自己握着拳头,指节泛白,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来。他忽然想起了母亲咽气前说的那三个字——“活下去。”活下去,就得忍。这是父母用命给他换来的唯一道理。
他没有动手。但他记住了这个人的脸,记住了这张脸上每一道横肉,每一次抽搐。他把这张脸刻进了骨头里,像刀刃在石板上刻字一样深。
人群渐渐散了。
常遇春回到那间四面漏风的土屋,从灶膛灰里扒出那三斤糙米,用布包好揣进怀里。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老常家世代务农,到他祖父那一辈,置下了十五亩地,虽不算富裕,好歹能吃饱饭。元朝得了天下,起初还好,后来苛捐杂税一年比一年多。他祖父交不起粮,被拉去修黄河,再也没有回来。他父亲拖着一条瘸腿种地,总算撑了十几年。
如今他母亲也死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最怕的,不是饥饿,不是寒冬,而是官差来催粮。那些穿皂衣的人仿佛一阵妖风,每一次来都要刮走一层皮。母亲总是把他藏在炕洞里,用被褥捂住他的嘴,怕他发出声响。他蜷缩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听着外面翻箱倒柜的声响,听到母亲低声下气的哀求,听到官差骂骂咧咧地摔东西。他那时候不懂什么是恨,只知道怕。
现在他懂了。
恨不是一种情绪,恨是一把刀。刀握在手里,砍出去是痛快,藏在心里是钝痛。他藏了太久了。
傍晚时分,常遇春去村东头的水井打水。水井早已干了多半,吊下去半天才能舀上半桶泥浆。他正往上提绳子,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不是寻常的马蹄声。是很多匹马,奔腾而来,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村口传来尖叫声。
常遇春扔下木桶,三步并作两步奔向村口。他藏在一棵枯树后,看见一队元兵冲进了村里。大约有四十人,为首的是一个蓄着络腮胡子的军官,红袍翻飞,腰挎弯刀,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他身后跟着的兵卒骑着矮脚马,个个凶神恶煞,手中高举着火把,在暮色中跳荡如鬼火。
“搜!”络腮胡子一声令下,兵卒们如饿狼般四散开来,踹开一扇扇破旧的木门。
常遇春看见王老六家第一个遭殃。王老六才从乱葬岗子上回来,手上还沾着泥,看见元兵冲进院子,本能地拦在了门槛前面。
“军爷,军爷,家里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元兵抬手就是一枪杆,砸在他额角上。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王老六咚地跪在地上,王张氏从屋里跌跌撞撞爬出来,扑在男人身上,哭喊着不要打。几个元兵把她拖开,闯进屋去翻箱倒柜。
络腮胡子军官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像是在看一群牛羊被驱赶。然后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定在不远处的柴垛后面——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那里,那是王老六的闺女王二丫。
络腮胡子下巴一抬,两个兵卒会意,几步走过去把姑娘拖了出来。王二丫拼命挣扎,被一记耳光抽得嘴角流血,半张脸肿了起来。王老六像疯了一样扑过去,被枪杆子捅了个跟头。
“军爷,军爷,她还是个孩子啊!”王张氏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求求你们放了她吧!她才十四啊!”
络腮胡子看也没看她一眼,翻身下马,拽住王二丫的头发就往屋后拖。
姑娘的尖叫声划破了暮色。那声音凄厉得像冬天夜里被掐住脖子的老鸹,又细又长,刺得人耳膜生疼。
常遇春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死死抓着那棵枯树,指甲嵌进开裂的树皮里,力气大得几乎要把树皮整片撕下来。他的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冲出去。冲出去把那畜生从那姑娘身上拉开。冲出去一拳打碎那张肥脸。冲出去替王家讨个公道。
但是另一句话更响,一直在他心里回荡——“活下去。”
他的理智在告诉他:你出去能怎样?你十七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无寸铁,面对四十个全副武装的元兵,你能做什么?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想保别人?
可他看见王二丫被拖进屋后的阴影里,听见她的哭声渐渐变得沙哑,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看见王老六瘫在地上,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的狗,额头的血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王张氏已经哭不出声来了,只是跪在那里,整个人不停地抖,像秋天枝头最后一片将落未落的枯叶。
常遇春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今晚没有星。黑云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个村子扣在里面。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不是交代后事,不是叮嘱他照顾好母亲,而是望着门外那条官道,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总有那么一天的。”
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种光,他以前只在被逼到绝路的困兽眼中见过。那是明知必死还要最后一搏的决绝。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父亲说的不是求生,是求死。人活到这个份上,死反而是解脱。
可他想活。他想看看,“总有那么一天”到底是哪一天。他想亲眼看见这片土地上的苦难有个尽头,想亲手撕碎那些人模狗样的畜生,想问一问头顶那个从不言语的苍天——“你看见了没有?你到底看见了没有?”
元兵走了。像来时一样,一阵风似的。村中一片狼藉。
常遇春穿过被踹烂的院门,走到王老六家的院子里。王老六还瘫在地上,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了黑痂。王张氏坐在门槛上,怀里搂着满脸是血的王二丫。
常遇春从怀里掏出那包糙米,放在王张氏身边。
王张氏抬起头来,认出了他。“你……你这是……”
“拿去给闺女熬碗粥。”他说。
“那你呢?你就剩这点了吧?”
常遇春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王二丫那张麻木的脸,又看了一眼王老六蜷缩在地上的身影,忽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活下去,让这些苦难的人活下去,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他把头转回来时,正好对上村子东边那片被火焰映红的天空。那是县城的方向。
没有人知道那场火是谁放的。也许是一队路过的红巾军,也许是被逼上绝路的佃农,也许只是一阵风把谁家的灶火吹了出来。火光映在常遇春的眼睛里,像两团小小的火焰,在瞳仁深处跳动不止。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夜风把焦糊味吹散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那片通红的天幕下,有什么东西在熊熊燃烧。不是麦秸垛,不是破草房——是十七年积攒的所有隐忍、所有委屈、所有被打碎了吞进肚子里的牙齿和眼泪。
他终于明白了父母为什么把“活下去”三个字说得那样重。不是因为活着本身有多好——世道像碾盘,活着不过是被碾得慢些罢了——而是因为他们知道,有些债,得留着命才能讨。
而他常遇春这辈子,绝不欠谁一分一毫。
风起了。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映出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井底无水,只有待发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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