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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ng Yuchun: The God of War of the Ming Dynasty

Chapter 2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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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Chang Yuchun: The God of War of the Ming Dynas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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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遇春没有离开村子。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天大地大,到处都是一个样子。乱世之中,人跟草芥没什么分别,风往哪里吹就往哪里倒,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他守着那间空荡荡的土屋,守着灶膛里冷透了的灰,守着一个已经不能叫作家的地方。

王二丫喝了他给的米粥,总算缓过来一口气。王张氏天不亮就来找他,跪在门口要把剩下的米还给他,常遇春没有收。他把她搀起来,说:“留着吧,往后日子还长。”王张氏看他一眼,那眼神像被人剜了一刀,说不出是感激还是悲悯。

天刚亮透,村口又来人了。

这次来的不是元兵,是比元兵更叫人害怕的东西。孙麻子带着四个手下,骑驴的骑驴、步行的步行,大摇大摆进了村。孙麻子是这一带有名的恶霸,早年间在濠州衙门当过差,犯了事被革了职,回乡后仗着在衙门里学的那点子手段,拉起一伙地痞,专干些欺男霸女的勾当。方圆三十里地界上,谁家闺女长得好、谁家有几亩薄田、谁家刚死了人留下孤儿寡母,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他今天来,是要收“平安钱”。

“一人三钱银子,都给我听好了!”孙麻子的大嗓门像个破锣,敲得整个村子嗡嗡作响,“上个月县里催粮,老子替你们垫了五十两!不还?不还也行,拿东西顶!拿地顶!拿人顶!”

常遇春在人群里站着。他看见王张氏搂着王二丫往后缩,看见男人们低着头,女人们把孩子藏到身后。没有人说话。去年秋天有个佃农不肯交“平安钱”,孙麻子把他家五岁的儿子绑在村口大槐树上,大冬天的剥了衣裳,冻了一夜。第二天孩子发高烧,没几天就没了。那佃农去县衙告状,被孙麻子买通的师爷倒打一耙,以“诬告良人”的罪名判了三年苦役,至今没回来。

“还有,”孙麻子走到人堆里扫了一眼,目光忽然定住了,“你们村那个姓王的,王老六,前年借我三贯钱,连本带利该还六贯了。今天拿不出钱,就拿东西顶。”

他的目光落在王老六身后的王二丫身上。那姑娘十六岁,虽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五官还算周正。孙麻子的嘴角往上抽了一抽。

“你闺女,我带走。抵一年的债。”

王老六扑通跪下了。“孙爷,孙爷您行行好!二丫还小,她还不满十六啊……”

孙麻子一脚踹在他肩膀上,王老六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土墙上,闷闷地响了一声,血顺着墙根淌下来。

“老子说话算话,从不食言!”孙麻子把手一挥,“把人带走!”

两个手下上来拽王二丫。王张氏扑上去抱住女儿,被一把推开,摔在院子里的石头上,额头磕破了皮,血顺着眉梢往下滴。王二丫尖叫着挣扎,指甲抓破了其中一个手下的脸,那人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她嘴角血沫横飞。

常遇春从人群里走出来。他没有跑,也没有喊,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到了孙麻子面前。

“放了她。”他说。

孙麻子歪着脑袋看他。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少年,穿着一身破麻衣,脚上连双草鞋都没有,光着脚踩在碎石子地上,脚底磨出了厚厚的茧。孙麻子在濠州衙门见过太多这样的穷小子,他们永远低着头、弯着腰、缩着脖子,像一群随时准备挨打的狗。但这一个不一样。这个小子站在他面前,腰杆子是直的,眼睛是抬着的。

“你谁啊?”孙麻子问。

“常遇春。”

孙麻子想了想,想起来了。去年这村死了人,就是老常家的。爹娘双亡,留下一间破屋和几分薄田。“原来是常家的小崽子。”孙麻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你家欠的粮还没清呢,怎么,想替王家出头?”

“放了她。”常遇春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粒一粒石子扔进深水里,沉得下去。

孙麻子身后那四个手下围了上来。带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姓赵,以前在码头扛包,后来跟着孙麻子混饭吃。他比常遇春高出一个头,胳膊比常遇春的大腿还粗。他伸手就要来揪常遇春的衣领。

常遇春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赵大的手刚伸到一半,常遇春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往下一压,顺势往前一送。赵大整个人失去重心,往前踉跄了一步。常遇春的右肘已经撞在他的肋下,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冬天踩断冰凌。赵大惨叫着往后倒,还没等他摔在地上,常遇春的膝盖已经顶上了他的面门。鼻梁骨碎进去,血和牙一起喷出来。

第一下,一个。

剩下的三个人愣住了。在反应过来之前,常遇春已经冲到了第二个面前。那人刚把腰间的短刀拔出一半,常遇春的右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咽喉。虎口一收,喉软骨发出“嘎”的一声闷响。那人两眼翻白,短刀脱手,整个人软得像一袋湿沙子。

第二下,两个。

第三个和第四个同时扑了上来。常遇春后退一步,左脚勾起地上的短刀,刀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被他稳稳接住,反手一挥,刀刃划过第三个手下的手臂,筋腱断裂,血溅三尺。那人大叫着抱着胳膊蹲了下去。

孙麻子这时才反应过来,往后退了两步,手往腰间摸。他腰里别着一把杀猪刀,刀柄磨得油光发亮,那是他在衙门时从一个死囚身上搜来的,杀了不止一条命。他刚摸到刀柄,常遇春已经到了他面前。

两人的距离只有一尺。常遇春能看清孙麻子脸上每一条疤、每一个疣子,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油腻的汗臭和隔夜酒的酸腐气。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恐惧——他这辈子第一次从一个穷小子眼睛里看到这种眼神:不是求饶,不是愤怒,是一种冷。冷得叫人心里发毛。

“你敢——”孙麻子的杀猪刀刚抽出来半截,常遇春的手已经劈了下去。掌缘切在孙麻子的手腕上,力道大得像铁匠抡锤,腕骨“喀”地一声脱了臼。杀猪刀掉落在地,常遇春一抬脚踩住刀面,同时左手五指张开,一把扣住了孙麻子的脸。

那只手枯瘦如柴,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硬得像砂纸。可就是这只手,此刻掐在孙麻子脸上,五指陷进皮肉里去,几乎要把他的颅骨捏碎。孙麻子杀猪一样嚎叫起来,双腿乱蹬,双手乱抓。常遇春纹丝不动。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孙麻子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来。

常遇春看着他的眼睛。他想起了一件事。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他娘饿得不行了,在村口讨了半碗糠粥,正准备端回家跟他分着吃,迎面碰上了孙麻子。孙麻子说那是他的粥,他娘还没来得及开口,被一脚踹翻在地,半碗粥洒在雪地里,冻成了一坨冰碴子。他娘趴在地上,用手去抠那些冻粥,指甲盖都抠翻了,血顺着指缝往外流。孙麻子站在旁边哈哈大笑。那年他十六岁,躲在柴垛后面,死死咬着自己的胳膊,不敢出声。

他一直在等今天。

常遇春的五指猛地收紧。虎口处传来颅骨错位的脆响,孙麻子的眼珠往外凸出来,瞳孔里映着常遇春那张瘦削的脸——没有表情,没有愤怒,平静得像一口千年古井。然后他往上一提,将孙麻子整个人举离了地面。

孙麻子双脚离地,整个人挂在常遇春的手上,像一只被拧住了脖子的鸡。他的双腿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常遇春松开手,尸体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王老六瘫在墙角,额头上的血还没干。王张氏搂着王二丫,母女俩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剩下那几个手下,倒在地上**,连爬都爬不起来。

常遇春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上沾着血,孙麻子的血,沿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干裂的黄土地上,很快就被吸干了,只剩下暗褐色的斑痕。

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活了十七年,这是第一次,他的手沾上了人的血。以前杀过野兔、杀过野鸡、杀过偷吃他娘最后一把米的老鼠,但杀人的感觉不一样。人死的时候,眼睛里最后那一瞬间的光灭掉,那是一种彻骨的、说不清来路的东西。像一根灯芯被人猛地掐灭了,而你不知道那盏灯曾经照亮过什么。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擦不掉。血渗进手纹里去,像刻上去的。

“走吧。”他回头对王老六一家说,“趁还没人来。”

王老六扶着墙站起来,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想道谢,又觉得道谢太轻了。他想磕头,可膝盖弯不下去。他看着常遇春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少年不像一个活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刚刚砍完东西,刀刃上还带着寒光。

常遇春转身往村外走。他光着脚踩在碎石子路上,脚底硌得生疼,但他没有回头。身后是王二丫压抑的啜泣,是王张氏低低的念叨“菩萨保佑”,是王老六拖着腿收拾院子的声响。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此回不来了。孙麻子背后有人,那些人不会放过他。他杀了一个人,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忍气吞声的日子了。可他没有后悔。母亲说“活下去”,但没说怎么活。如果活着要靠看着王二丫那样的姑娘被拖走而无动于衷,活着要靠把半碗冻粥从雪地里抠起来咽下肚,那他宁可不要这样的活法。

村口的大槐树上还挂着去年那个佃农家孩子冻僵了的布条,风一吹飘飘荡荡。常遇春走过去的时候仰头看了一眼。那布条已经褪了色,看不出原本是蓝的还是青的了,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在风里晃。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大槐树老得空了心,树洞里积满了枯叶和鸟粪,树皮龟裂得像老人的手背。常遇春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干燥的、冰冷的,像这片土地一样。

“等哪天打完仗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差点听不清,“我回来给你浇瓢水。”

他走了。沿着那条出村的土路,往南走。他不知道南边有什么。也许是另一场旱灾,也许是另一伙恶霸,也许是一队红巾军,也许什么也没有,只有漫无边际的荒地。但他知道脚下这片土地是热的。哪怕上面盖满了白骨,刨开三尺深,底下还是热的。那是千年万年的热气,是庄稼人的汗、是牛马的粪、是灶膛里的灰积攒下来的热气。只要这股热气还在,人就还能活。

走出去两三里地了,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常遇春回头,看见王二丫追了上来。那姑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他手里就跑了,一句话没说。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那双草鞋。他之前送给王家的糙米,王家用那米去换了草鞋,原本是王老六的,现在给了他。草鞋编得不怎么好看,歪歪扭扭的,但鞋底很厚,是用晒干的稻草一层一层压出来的,走在石子路上应该不会太硌脚。

常遇春把草鞋穿上。不大不小,正好合脚。他低头看了看,忽然觉得脚底下不那么冷了。

远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又是一个天亮。这世上每天都有天亮,不管前一天死了多少人,烧了多少房子,太阳照样升起来。残酷,但又公平。太阳不知道人间的悲喜,它只管照着。照在活人脸上,也照在死人身上。照在元兵的弯刀上,也照在穷人的草鞋上。

常遇春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不知道明天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一件对的事。在这样一个年头,能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这本身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把草鞋踩实了,继续往南走。身后是故乡,是被烧过的田野和被碾过的人命。前面是天,是地,是不知道模样的将来。他的影子在晨曦中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把笔直的剑,插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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