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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ng Yuchun: The God of War of the Ming Dynasty

Chapter 8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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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Chang Yuchun: The God of War of the Ming Dynas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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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军来的时候,刘聚正在喝酒。

常遇春听见第一声马蹄的时候,他刚从林子里练完阵型回来。天刚亮透,营地里还弥漫着昨夜篝火的余烟。他蹲在帐篷门口擦刀,擦到第三遍的时候,马蹄声忽然密了起来。不是一匹两匹,是很多匹,铺天盖地地碾过来,像一面鼓被人从远处擂响了,越擂越近。

他站起来,刀没有入鞘。

紧接着是哨兵的喊叫,嗓子劈了,尖得像有人拿刀划玻璃:"元兵!元兵来了!"

营地里炸了锅。刚醒的人从帐篷里钻出来,光着脚,衣裳都没穿齐整。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有人往空地中央跑去找自己的兵器,结果跟别人撞了个满怀。常遇春看见袁老八从帐篷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刀,脸白得像纸。他看见刘聚的亲信们从大帐里涌出来,个个慌不择路。他看见了刘聚本人——矮胖的身影出现在帐篷门口,嘴上的油还没擦干净,一只手里还攥着半块面饼。他看了一眼北面卷起的尘土,嘴张了张,面饼从手里掉下去了。

"撤!往后撤!往南撤!"刘聚喊了一嗓子,转身就往马厩跑。

常遇春没有动。他在数马蹄声。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元兵冲进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两百多人像一锅被搅浑了的泥汤,哭的喊的骂的混在一起,女人拖着孩子往林子里钻,男人丢了兵器撒腿就跑,有人被推倒了,爬起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泥。

乱成这样,撤也是送死。常遇春心里门儿清。人一跑就散了,一散就成了元兵逐猎的靶子。元兵骑马,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与其跑成一片散沙,不如咬住牙打一波再说。

他把刀插回腰里,转过身,朝着自己那顶破帐篷的方向吼了一声:"张小山!"

帐篷后面窜出来六个人。张小山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把镰刀,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困意。周大牛在后面,握着那根短棍。李三拐、马四、赵小栓、沈大志。然后是刘大刘二从左边跑过来,曹老五从右边钻出来。十三个人,全在。

"跟我来。"常遇春说。

他带着十三个人穿过混乱的营地,跑到营地口子前面的一道矮土坎后面。土坎不高,刚好能挡住半个人,但长度够长,能埋伏下十几个人。常遇春趴在土坎上往外看,元兵已经冲进来了。先头部队大约五六十骑,后面跟着黑压压一片步卒,怕不下一百五十人。铁盔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弯刀被高高举着,刀刃上沾着露水,亮得晃眼。

常遇春数了数自己这边的人。十三。加上他,十四。十四个人打两百个元兵,放在谁眼里都是笑话。但他心里没有慌,他脑子里在想一件事——元兵冲进来的时候队形散了。前面的骑兵急着立功,越跑越快;后面的步卒跟不上,越拉越远。骑兵和步卒之间已经拉开了一条两百步长的空隙。这条空隙就是刀口,往那儿插进去,能把元兵的阵型拦腰斩断。

"沈大志,"他压低声音,"你带赵小栓和李三拐往东边林子里去。等看见这边火起,你们从林子里往外射箭,不用射准,射响就行。一边射一边喊,喊得越凶越好。"

沈大志点了点头,带着赵小栓和李三拐猫着腰往东边去了。

"张小山,周大牛,你们俩跟着我。剩下的人分散在土坎后面,听我喊'起'就一起往外冲,冲到那排骑兵后面就行,不用砍人,吓他们也行。"

张小山咽了口唾沫:"哥,就咱们这些人……"

"咱们人少。"常遇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他这些天悄悄攒下来的——半坛子油,做饭的时候从刘聚的灶房里一点一点顺来的。他把油倒在刀布上,裹了三层,又捡了几根枯枝缠在外头。"所以不能跟他们硬碰。得让他们乱了。"

元兵的骑兵已经冲进了营地。第一排铁蹄踩翻了帐篷,第二排踩着锅灶过去,第三排开始追砍那些跑得慢的人。一个义军士兵被追上,弯刀落下来,血溅出去三尺远。另一个抱着头蹲在磨盘后面,被一枪捅穿了肩膀。惨叫声、马蹄声、刀砍进骨头里的闷响搅在一起,像一口烧开了的锅。

常遇春在等。他在等骑兵过去的尾巴,等那个步兵够不着的空当。第二批骑兵从他面前三十步的地方冲过去了,马蹄扬起的土扑了他一脸。第三批、第四批也过去了。然后是一段空当,大约一百步长,骑兵过去了,步兵还没跟上来。

"张小山,"他说,"火。"

张小山从怀里摸出火镰,嚓嚓擦了两下,火星溅在那团浸了油的刀布上。火苗蹿起来,蓝黄相间,舔着布条发出滋滋的声响。常遇春把那团火举起来晃了晃,然后往土坎外头一丢。火球落在地上,沾了土的油脂还在烧,冒出一股黑烟。

信号出去了。常遇春站起来,拔刀,翻过土坎,冲着骑兵和步兵之间那段空当冲了过去。他身后十二个人跟着他翻过土坎,一起冲了出去。十三个人,排成一个楔形,常遇春在楔尖,直直地插进那段空隙里。元兵骑兵过去了,勒不住马回头看,发现后面多了一队人。步兵没到,前面的人被卡住了,后面的还没追上来,整条战线像一根被人从中间掰断的树枝,两截错开了。

就在这时候,东边的林子里响起了喊声。沈大志带着赵小栓和李三拐一边射箭一边喊:"围住了!围住了!别让他们跑了!"三个人喊出了三十个人的气势,箭虽然没射中几个,但嗖嗖地从林子里飞出来,扎在步兵队伍里,谁也不知道林子里到底藏了多少人。元兵步卒的脚步乱了,前面的人停下来往后看,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队列挤成了一团。

常遇春已经冲到了骑兵的背后。他挥刀砍向最近的一匹马的后腿,马吃痛惨嘶,把马背上的人掀了下来。周大牛扑上去补了一刀。张小山捡起那匹空马掉落的火把,往旁边的干草堆里一戳,草堆腾地着了。四月天干物燥,风又大,火顺着草堆往帐篷蔓延,转眼烧成了一片。

元兵的骑兵勒马回身的时候,发现来路已经被火堵了。干草堆、破帐篷、晾在绳子上的衣裳、堆在空地上的木柴,全是易燃的东西。火借着风势往北舔,黑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骑兵的马开始惊了,马蹄乱踢,不肯往火堆里冲。领头的百夫长想指挥队伍绕开,但他的声音被烟和喊杀淹没了,前后左右的人都在自顾不暇。

常遇春没有恋战。他带着十二个人在火线边缘游走,哪儿有落单的元兵就扑上去砍一刀,砍完就退。不退远,就在火光和烟影里忽隐忽现。元兵看不清他们有多少人,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刀光和喊声。有人看见林子里射来的箭,有人看见土坎那边又冒出来几个影子,有人被火烧着了衣裳在地上打滚,有人被惊马踩了脚。

一个、两个、三个。元兵开始倒了。不是被砍倒的,是被自己挤倒的、被火熏倒的、被马撞倒的。越倒越乱,越乱越跑。那个百夫长终于放弃了指挥,拨转马头往北跑。他一跑,后面的人也跟着跑。骑兵跑了,步兵也跑了。铺在地上的铁蹄声渐渐远去,变成了一片散乱的马蹄和脚步声,然后更远了,最后只剩呼呼的风声和噼啪的火焰声。

营地安静了。常遇春站在一片还在燃烧的帐篷残骸中间,身上的衣裳被烟熏得漆黑,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灰。他手里那把弯刀的刀刃上有一道豁口,是刚才砍马后腿的时候磕在铁掌上崩的。他把刀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了。

张小山从旁边窜过来,浑身上下都在抖,但嘴咧着:"哥!他们跑了!"

常遇春点了点头,扫了一眼四周。火还没灭,但已经被控制住了。周大牛带着几个人在踩余火,沈大志从林子里出来,还在喘气。十三个人,一个不少。他又扫了一眼更远处——那些被打散了往南跑的义军,正在陆陆续续停下来回头看。有人开始往回走了,试探着,一步一步的,像怕踩了地雷。

常遇春在人群中看见了袁老八。袁老八的衣裳少了一只袖子,额头上擦破了一块皮,但人还站着。他看着常遇春,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然后常遇春看见了刘聚。刘聚从南边的一个土坡后面探出半截身子,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才迈着小碎步走回来,边走边整理他被扯歪的绸袍。

"打完了?"刘聚问。

常遇春看着他。刘聚脸上的神情跟他手里的火把一样,忽明忽暗,猜不透。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身去帮周大牛踩火了。

那天下午,常遇春清点了一下伤亡。刘聚的义军死了二十三个,伤了三十多个,跑散了的不知道有多少,陆陆续续回来了一百五十人左右,还有四五十个没回来。而常遇春带的十三个人——他数了两遍——没有一个重伤的。张小山的镰刀被磕缺了刃,李三拐的小腿被碎石子划了道口子,沈大志的弓弦崩了一根,没了。就这些。

消息在营地里传得飞快。有人说常遇春带着十几个人把一百多元兵打跑了,有人说他放的火把半个营地都烧了,有人说他一个砍了七八个。传着传着就变了形,但有一件事大家看法一致——这个姓常的小子,跟别人不一样。

傍晚的时候刘聚来找他。常遇春正在那截土坎上坐着,把刀上的豁口用石头慢慢磨平。刘聚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今天多亏了你。"

"刘头领客气了。"

刘聚搓了搓手。他搓手的动作常遇春见过几次,都是在他心里有事却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候。果然,搓完手刘聚说了:"我想提拔你做队长。给你二十个人,以后单独带队。"

常遇春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谢刘头领抬举。"

"那你……"

"我考虑考虑。"

刘聚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粮饷翻倍。"常遇春没有抬头,嗯了一声。

夜里,常遇春一个人坐在土坎上。月光洒在被火烧过的那片空地上,把焦黑的痕迹照得泛白。他今天想了很久一件事——元兵为什么会输。不是因为他的十三个人有多厉害。元兵输是因为他们轻敌,冲锋的时候乱了阵型,骑兵和步兵中间扯开了一道口子。这道口子放在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将领眼里都是致命的破绽,但元兵不在乎。他们已经习惯了欺负手无寸铁的百姓,习惯了仗着人多刀快就能赢。他们忘了打仗这件事,从来不是人多就稳的。

常遇春想起父亲以前说过的话。父亲没打过仗,但父亲在田里干活的时候有一套讲究——割麦子不能乱割,得按着垄沟一排一排地割,乱了垄就踩坏了麦茬,明年就长不出好苗子。庄稼有庄稼的行距,人有人的人距。今天那场仗,他不过是看准了元兵的行距乱了,往那个空档里插了一刀。跟割麦子一个道理。

他又想到了刘聚。刘聚说给他二十个人单独带队,粮饷翻倍。他明白刘聚的心思,这是看中了他能打,想拴住他。可常遇春心里清楚,刘聚这个人永远成不了大事。今天元兵来的时候,他第一个跑。打完了回来,第一个问"打完了没有"。但凡他心里有十分之一替他那些死了的兄弟想一想,他就不会是这个反应。一个人可以把刀磨得再快、把阵型排得再齐,可他跟的要是这样的人,那这把刀就是替别人杀的,这个阵就是替别人站的。

他把刀磨好了,站起来甩了甩酸了的胳膊。路过张小山他们帐篷的时候,听见里面在说话。张小山的声音最响:"……春哥冲在最前面,我一抬眼人就不见了,再一抬眼他已经把那个骑黑马的砍下来了……"周大牛瓮声瓮气地接:"哪是砍下来的,他砍的是马腿。"张小山不服:"马腿也是砍!没有马腿那人不就摔下来了嘛!"

常遇春在帐篷外面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他听见赵小栓在后头小声问了一句:"春哥是不是要走了?"

帐篷里安静了。常遇春把想掀门帘的手收回来,转身走了。他走到营地边缘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靠树干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缺了一角,像个被人咬过的饼,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孤零零的。他忽然觉得这月亮跟他挺像的,缺了一角,但还亮着。

沈大志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在他旁边蹲下来。"春哥,今天那场仗打完,我算是服了。你说怎么打就怎么打。"

"你不服的时候呢?"

沈大志笑了笑,不说话了。停了一会儿,他说:"今天元兵跑的时候,我听见刘聚在坡后面喊'别追别追'。他怕追上去惹麻烦。可咱们明明打得赢的。"

常遇春没有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今天他在火场里来回冲了四趟,每一趟他都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干什么——冲到哪里、从哪个角度退、下一刀砍谁。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张图,图上的每个点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这种感觉很好,好到他心里发烫。一个人一辈子要是能一直做自己最会做的事,他就不会觉得累。

"大志,"他开口了,"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个地方,打仗不是为了抢粮抢地,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安生日子?"

沈大志想了一会儿。"我听商队的人说过,南边有个朱元璋,在郭子兴手下干,打了几仗,名声不错。不扰民,不乱杀。听说他手下的兵进村的时候连水井都不乱碰。"

常遇春把头靠在树干上,望着月亮。"南边多远?"

"走的话,大概二十来天。"

常遇春没再问了。他在心里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朱元璋。朱元璋。念着念着就睡着了,靠着那棵歪脖子柳树,月亮从缺的那一边慢慢移到了另一边。梦里他又看见了那面旗,这回旗上的字清楚了一些,但他还是没看清。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破褂子,是沈大志临走时盖在他身上的。他把褂子叠好了放在树根下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晨风从南边吹来,带着远处田里新翻的泥土气。风里有一个方向,他知道。

张小山跑过来找他,打了半个哈欠:"哥,今天还练不练?"

"练。"常遇春往林子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小山,你记着——哪天我说要走,你带上赵小栓他们几个跟我走就行。别的什么也不用拿。"

张小山的哈欠打了一半卡住了。他看着常遇春的背影,愣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好嘞哥。"

晨光从林子那头漫过来,把整个营地照得半明半暗。常遇春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进树林,后面跟了十二个。他们走过的地方,地上的落叶被踩出一条细细的路,弯弯曲曲的,朝南的方向偏了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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