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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ng Yuchun: The God of War of the Ming Dynasty

Chapter 7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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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Chang Yuchun: The God of War of the Ming Dynas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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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遇春发现事情不对劲,是从刘聚的脚步声开始的。

那天傍晚他路过刘聚帐篷外面,隔着两层帆布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刘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常遇春跟元兵钻过灌木丛、摸过碎石坡,耳朵早就练出来了——一个人正常说话和压低嗓子说话,气口的深浅不一样。刘聚此刻的气口是浅的,断断续续,像在跟人密谋什么。常遇春没停步子,继续往前走,但把那一句话听进了耳朵里:"……后天晚上,他带的三十个人,你从东面堵……"

他走远了。走到营地边缘才停下来,靠着一棵歪脖子柳树,把听到的那句话重新铺开了揉碎了想。"后天晚上""三十个人""从东面堵",这几个词凑在一起,不像好事。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沈大志。沈大志正蹲在帐篷门口用一根炭条在破布上画东西,见常遇春来了,把布收起来。

"大志,你记不记得上回你说过,南边二十里有个姓赵的义军头领?"

沈大志想了想:"赵德胜?有。他手下大概百来号人,占着那片丘陵地,不打劫百姓,倒是跟元兵干过两仗。周围几个寨子里的人对他印象不坏。"

"他跟刘聚的关系怎么样?"

沈大志皱起眉头:"表面客客气气的,称兄道弟。但上回我听说,赵德胜那边有人无意中占了刘聚想要的几亩地,刘聚气得摔了杯子。"

常遇春心里有了数。他拍了拍沈大志的肩膀:"你这几天留心听着点刘聚帐篷那边的动静。什么也别做,光听。"

当天夜里,常遇春又去了一趟。这回他绕到了帐篷背面,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帐篷底部的一道缝隙。刘聚的声音比昨天更清楚了,像在跟一个手下交代事宜:"……赵德胜后天带三十个人去南边办事,留守的不到七十。我跟那边的人说好了,后天夜里从东面摸进去,先把粮仓点了,趁乱把赵德胜的老窝端了……"说话的是一个常遇春没听过的声音,粗哑沉闷,像是含着沙子:"赵德胜要是回来了呢?""回来?"刘聚冷笑一声,"他回来的时候寨子已经姓刘了。"

常遇春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觉得后脊梁凉飕飕的。刘聚要干的事,跟元兵干的事有什么区别?趁人不在抄人老窝、烧人粮仓,不过是换了一面旗子。他甚至比元兵还不如——元兵杀人至少光明正大地杀,刘聚还要披着"义军"的皮,在背后捅刀子。

他把这事在肚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夜,得出两个结论。第一,赵德胜如果真被刘聚吞了,那周围几十里就再没有能跟刘聚抗衡的势力了。一个独大的刘聚,会更肆无忌惮地抢、杀、烧,附近的老百姓就永无宁日了。第二,刘聚干这种勾当还让他听见了,他不能装作不知道。哪怕这事跟他没一点关系,他也不能让这场仗打起来。

一个人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时候,脚步就轻了。天亮之前,常遇春摸到沈大志的帐篷里,把沈大志摇醒,低声说了四个字:"我出去一趟。"沈大志从迷糊中清醒过来,看着常遇春,没有问去哪儿,只说了一句:"小心。"

常遇春出了营地。他没有骑马,骑马有马蹄印,容易被追踪。他凭两条腿往南走,踩着露水打湿的草丛,走得又快又稳。二十里路,他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看见了赵德胜的寨子——一座依着丘陵建的木寨,寨墙不高,但修得很结实,墙头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支火把,火虽然熄了,但炭还红着。

常遇春没有直接上去。他在寨子外面的灌木丛里蹲了一会儿,观察门口的哨兵换岗。换岗的间隔不长不短,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等换完岗,新哨兵站上去还在揉眼睛的时候,他窜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寨门前。

哨兵吓了一跳,手里的长矛端起来:"什么人!"

"我有话要见你们赵头领,"常遇春举起双手示意没带兵器,"刘聚的人。不是来打架的。"

哨兵上下打量他,见他一身粗布衣裳,腰里没有刀,确实不像来寻仇的,犹豫了一下,让人去通报。

等了约莫小半刻,寨门开了半扇,一个穿着旧皮甲的中年汉子走出来。他面色黧黑,眉骨很高,两只眼睛深陷进去,像两个深洞。他看着常遇春,声音不冷不热:"我就是赵德胜。你找我什么事?"

常遇春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刘聚后天夜里要端你的寨子。他联合了东边另一股人,约好了趁你带人外出的时候从东面摸进来,先烧粮仓再占寨。"

赵德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但脸上没动。"你怎么知道?"

"我偷听到的。他是背着我说的,我趴在他帐篷底下一句一句听了两个晚上。"常遇春看着赵德胜的眼睛,"我知道你不信我,但你可以派人去东面查。那个方向最近有生人走动,你要是留心,能看见脚印。"

赵德胜沉默了很久。他身后的寨子里传来晨起的动静——水桶磕碰井沿的声响、柴火被折断的脆响、孩子的笑声。这些声音在晨雾里漂着,跟常遇春在刘聚营地里听到的完全不一样。他在刘聚营地里听到的声音只有两种——骂人和赌博。而这里的早晨是活的。

赵德胜终于开口了:"你叫什么?"

"常遇春。"

"你为什么来告诉我?你不是刘聚的人吗?"

常遇春抬头看着他,想了一会儿怎么回答。最后他说了一句实话:"我吃他的饭,但我不是他的人。"

赵德胜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点了点头。他让开门口,侧了侧身子:"进来喝口水。你说的那个方向,我这就派人去查。"

常遇春跟着他进了寨子。寨子不大,但规整。屋舍排成一列,中间留了走道,走道尽头是一眼水井。几个女人在井边洗菜,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搓麻绳,看见赵德胜带着一个生人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头干自己的活。常遇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哪来的,大概是因为他好久没见过正常人过日子了。在刘聚的营地里,所有人都像绷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可这里不一样,这里的日子是绵的,像搓麻绳的手,一圈一圈慢慢地揉。

赵德胜给他倒了一碗水。水是凉的,井里刚打上来的,带着一股泥土的清气。常遇春端起来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角。赵德胜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简陋的木板桌。

"你就打算一直跟着刘聚?"赵德胜问。

"不打算。"常遇春说。

"那你去哪儿?"

常遇春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亮的响。他想到了很多,想到了怀远村里的枯井,想到了流民营的篝火,想到了那截干辣椒,想到了梦里看见的那面写满字的旗。但最后他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话:"往南走。走到有真正明主的地方去。"

赵德胜没再问。他派人出去查了,回来的人脸色凝重:"赵头领,东面林子里确实有脚印,是这两天新踩的。往咱们寨子方向来的,踩得密,至少三四十人。"

赵德胜看了常遇春一眼。那一眼里有话——谢了。

常遇春站起来,把碗放回桌上。"我得走了。我出来太久,刘聚那边会起疑。你最好今天就把东面的防御布上,别留空子。"

赵德胜送到寨门口。临别的时候他忽然叫住了常遇春:"小兄弟,"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递过来,"拿着。以后用得着。"

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打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个"赵"字。常遇春接过来揣进怀里,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他走得比来的时候更快。心里有一口气顶着,反而觉得两腿生了风。一路上他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偷听、决定、赶路、传话、返回。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了就是一场血。他知道自己今天干了一件大事,救了几十条命,但更重要的是,他心里那根杆子立得更直了。从前他只知道什么事不该做——不该抢老百姓的粮,不该跟刘聚那样的人同流合污。现在他知道什么事该做了——该拦的仗就得拦,该传的信就得传,哪怕你是从敌人那边来的。

回到刘聚营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常遇春绕到西面,从那片矮树林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装作刚去砍柴回来的样子。张小山在帐篷里等他,看见他进来,松了一口气,什么也没问。常遇春坐下来喝了口水,说:"这两天别乱走,跟前跟后听我的。"

第三天夜里,常遇春没睡。他坐在帐篷门口,耳朵竖着听营地的动静。子时过了,东面传来隐隐的喧哗声,像一锅水被人端起来晃了两下。然后安静了。又过了半个时辰,马蹄声从东面传来,由远及近。常遇春站起来走到营地口子上,看见刘聚骑在马上,脸色铁青地回来了。他身后跟着四十几个人,垂头丧气,有几个身上挂了彩,队伍里多出几匹空马。人一个没少,马空了几匹,那几匹马的背上趴着的是死人。

刘聚翻身下马,把缰绳摔在地上,骂了一句极难听的粗话。他连夜策划的奇袭,在东面被人堵了个正着。赵德胜的人提前布好了埋伏,他们还没摸到寨墙根就被弓箭和滚石赶了回来,折了三个兄弟,什么也没捞着。刘聚在帐篷里摔了半夜的碗碟,骂了一宿的娘,最后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常遇春在帐篷外面听见了他打呼噜的声音。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住了。月光照在营地的空地上,白晃晃的,像洒了一层霜。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像一座坟,活人住在里面,但里面的人已经死了大半——心死了,念头死了,连愤怒都死了。刘聚折了三个兄弟还会骂娘,过几天他就会把这茬忘了,继续喝酒吃面饼。剩下的人连骂娘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等着下一个命令,不管是去抢还是去杀,他们都照办。

常遇春回到帐篷里。张小山睡得像一头猪,打着细碎的呼噜。周大牛靠在帐篷角上,手里还攥着一根短棍。李三拐在梦呓里叫了一声娘,翻了个身又没动静了。常遇春在他们中间坐下来,靠着帐篷的帆布,慢慢掏出了赵德胜给的那块木牌。

木牌在月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上面刻的那个"赵"字很深,被人用指甲反复描过,边角磨得圆润。这不是一块临时做的牌子,赵德胜随身揣了很久了。他把这块牌子给了一个才认识一上午的年轻人,那意味着什么,常遇春明白。那是一个人能给出的最高的信任——把刻着自己姓名的东西交到你手里,意味着往后不管你走到哪里,只要亮出这块牌子,赵德胜的地盘上就认你这个人。

常遇春把木牌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但他用手指摸了摸,在边角摸到两个极小的刻痕,被磨得快看不清了。他把木牌凑到月光下仔细辨认,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正"和"直"。应该是赵德胜自己刻上去的。正直。这个人给自己刻了两个字在身上。

常遇春把木牌揣回怀里,跟那截干辣椒放在一起。辣椒贴左胸,木牌贴右胸,左边暖着的是百姓给的一点念想,右边凉着的是一个义军头领给的信任。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在赵德胜的寨子里,他喝了那碗凉水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说不上那是什么,但后来走在回来的路上的时候他想明白了——那是一种踏实感。赵德胜的寨子虽然破,虽然小,但那里的人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刘聚营地里的人没有的。那种东西叫"安心"。知道自己明天不会被人卖了,知道自己种的地、养的鸡不会被人抢走。那种安心感,在元兵统治下他没见过,在刘聚营地里他没闻过,但它在赵德胜的寨子里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如果赵德胜这样一个小小的寨主都能让手下的人过上安心的日子,那更大一点的地方呢?更远一点、更强一点的人呢?这世上有像刘聚这样打着义军旗号干土匪勾当的人,但也有像赵德胜这样实实在在护着老百姓的人。既然有赵德胜,那就一定有比赵德胜更大的人。他想起梦里见过的那面旗,那面插在高高城墙上的、写着字的旗。

"往南走。"他在黑暗里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走到有真正明主的地方去。"

他把草鞋脱下来放在枕边,躺平了。帐篷外面风声停了,虫鸣也歇了。他知道天亮之后还要继续在刘聚面前装那个"新来的",还要继续带着十三个人天不亮去林子里练阵型,还要继续等一个能走的时机。但他不急。那根杆子已经立在心里了,他看清楚了什么路该走、什么路不该走。该走的路哪怕绕远,也要走下去。

天亮的时候,张小山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哥"。常遇春应了一声:"起了。去练。"张小山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常遇春已经穿好了鞋,正把腰间的布带子收紧。晨光从帐篷缝里漏进来,照着他那张瘦削的脸。

张小山打了个哈欠:"哥,昨天夜里啥动静?我听见有人喊了。"

"没什么,"常遇春掀开门帘往外走,"一只狗咬了另一只狗,没咬到,散了。"

张小山没听懂,但他跟了出去。十三个人在营地的晨雾里无声无息地汇拢,像水滴往同一处流。常遇春走在最前面,把他们带向那片矮树林。经过刘聚帐篷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出鼾声,又响又长,像一头被喂饱了的猪在打呼。他没有放慢步子,也没有加快步子,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林子里的落叶被夜露浸得湿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十三个人站成那个练了许多遍的半圆阵,常遇春站在中间。他看着每一张脸,每张脸上都映着天边初生的晨曦,淡淡的金色,像涂了一层蜜。

"今天练冲阵。"他说。

"练好了干什么?"张小山问。

常遇春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远处露出的太阳的一小半弧线,想了想才说:"练好了,有一天咱们能从这儿走出去。走远路的人,腿脚得硬。"

张小山"嗯"了一声,把手里那根短棍握紧了。十三个人齐齐迈开步子,朝着林子深处演练的方向压了过去。地上的落叶被踩碎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春天的雨落在干土上。

常遇春走在最前面,心里盘算着离开的日子。快了。他把那根线攥在手里,一点一点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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