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冷风裹着干草泥土味儿猛往屋里钻,萧惊渊猛地惊醒。
宿醉的头疼直冲脑门,他抬手想揉太阳穴,指尖却触碰到糊着旧报纸的土墙,粗糙冰凉,人瞬间清醒。
头顶发黑的木梁落着薄灰,墙角堆着锄头秸秆,身下土炕潮乎乎硬邦邦,住惯恒温豪宅的他眉头死死皱起,浑身不自在。环顾四周,哪还有半分京城奢靡光景,只剩一间破破烂烂的农村土房。
“少爷,您醒啦。”忠伯端着温水走上前,神色恭敬又无奈。
萧惊渊嗓子又干又哑,满是火气:“这就是青溪村?萧震海真把我扔这地方来了?”
“没错少爷,打今儿起您就是这青溪村第一书记。老爷把您所有银行卡冻结、股份以及身边人脉也给切断了,只留我跟着照料您起居。”忠伯老老实实道出父子俩定下的一年赌约,“一年之内带着屯子里的人增收,摘掉贫困村的帽子,您所有资产原样还给您,往后再也不干涉您;要是一年干不出半点起色,您就得回京城接手家族生意,凡事全听家里安排。”
这话堵得萧惊渊心口发闷,脑子里不受控制翻出昨夜那场极尽奢华的饭局。
京城顶奢私人会所包厢,水晶吊灯亮得晃眼,满屋子生意人来回推杯换盏,到处都是虚情假意的客套周旋。整场饭局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他萧惊渊身上。
二十四岁,萧家独苗,名校硕士,生来攥着旁人几辈子都挣不来的财富人脉,偏偏活成京圈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成天跑车兜风、流连酒会,父亲铺好的千亿家业他半点不稀罕,家族敲定的商业联姻,他直接回绝,丝毫不给长辈留脸面。
整整三年,萧震海和林晚清软磨硬泡劝他收心,次次都被他敷衍躲开。外人只觉得他顽劣不堪、烂泥扶不上墙,没人看得透,夜夜放纵不过是他反抗既定人生的伪装。一眼望到头的继承命运、靠利益捆绑的婚姻,早就把他腻烦透了。
昨晚一众发小齐聚,萧震海摆明了要跟他摊牌。
身边兄弟轮番拉着他喝酒唠嗑,萧惊渊只当老友聚会,来者不拒喝了不少烈酒,压根没察觉这场饭局从头到尾都是父亲布好的局。
几轮酒下肚,萧震海放下酒杯,全场瞬间安静。
“惊渊,两条路给你选。要么回京城接管萧家产业,事事遵从家族安排;要么去东北青溪村,当驻村第一书记。”
萧惊渊当场就不愿意,连连摆手推脱。
见他依旧不知悔改,萧震海面沉如水,当众定下一年之约:“一年期限,你能带着村民增收脱贫,我就解除对你所有限制,往后你的人生自己做主;一年到头毫无成效,就乖乖回京接班,再也不许肆意胡闹。”
酒劲冲上头,一身傲气被激得往上涌,他压根没琢磨乡下日子有多难熬,一时赌气当场应下。没一会儿,烈酒上头昏昏沉沉,靠着卡座直接睡死过去。
等他熟睡,母亲林晚清看着儿子满心难受,悄悄拉着萧震海求情,却被一口回绝。
“话是他自己亲口应下,没有反悔的道理。任由他在京城虚度光阴早晚得废,乡下的苦,正好磨磨他身上这股狂劲儿。”
夫妻俩早把后路安排得明明白白:冻结萧惊渊全部钱财与人脉,只让忠伯随行;收走智能手机,只留一台老年机,断掉他所有退路。一行人把昏睡的萧惊渊架上车,一路往北送到了青溪村。
思绪拉回眼前,萧惊渊憋了一肚子火。昨晚不过酒后一句气话,父母居然直接动真格,身边一众发小全都知情,没一个人提前提醒他。他摸遍全身找手机,愣是没找到。
这时忠伯拿出老年机,萧惊渊瞬间瞳孔放大:“忠伯,这是?”
忠伯:“老爷只给您留下了这个。”
萧惊渊气的手在发抖,一把夺过老年机,指尖发颤地拨通萧震海电话。
“萧震海,你做事未免太绝了吧!昨晚我就是喝多随口一说,你直接把我丢到这偏远屯子,你还封我所有钱和人脉,到底想干什么?”
听筒里萧震海的声音冷冰冰的,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当初是你自己答应的约定,萧家不会养只会逃避、挥霍的继承人。我听说屯子后山那一大片荒坡,适合种经济果树,村里守着这么好的资源,年年还穷得叮当响。这一年你踏踏实实在村里干事,带着大伙找挣钱的路子,达不到目标,就别想着回城。”
说完直接挂断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萧惊渊攥着那台老年机,一肚子火堵得难受。刚刚萧震海说的后山果树那些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只觉得自己被家里算计了。
没等他平复情绪,门外传来轻轻敲门声。萧惊渊本就心烦,不耐地开口:“谁啊?”
忠伯拉开门,老支书周守山迈步走进来,身后跟着眉眼温顺的本村姑娘夏麦溪,两人手里拎着热水和一竹篮吃食。
周守山粗糙的手掌来回搓着,一口地道东北腔,待人实在热络:“萧支书,俺是屯子里老支书周守山,这丫头是麦溪,特意给你送点早饭垫垫肚子。您刚到咱青溪屯,两眼一抹黑,有啥不懂的尽管跟俺唠。咱屯家底薄,家家户户就靠着几亩薄田过日子,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俺可盼着你这种读过大学的城里后生,能给全村人寻条能挣钱的正道。”
夏麦溪微微低头,把瓷水壶和装着馒头、水煮蛋的竹篮递过来,干净清爽的模样,和屯子里灰蒙蒙的环境格外反差。
“刚烧开的热水,馒头鸡蛋趁热吃两口。”
萧惊渊抬眼看向她,心底莫名生出一点异样,还没来得及道谢,院外传来少年急匆匆的呼喊,是夏麦溪的弟弟刘浩宇,催她赶紧回家劝架。夏麦溪连忙赔了句不是,快步往外走。
周守山望着她走远的方向叹了口气,随口唠起她的难处:“这丫头命里担子重,亲爹走得早,她娘改嫁给咱屯子里的刘长山,继父待她倒是不差。家里还有个弟弟浩宇,一家子全靠麦溪帮衬操持。当初读完大学本来能留在城里,她偏要回屯里顾家,村里忙不开我总喊她过来搭把手,往后你有啥事尽管找她。咱屯子条件简陋,您今儿先在这间房子凑合一晚,等隔壁屋子拾掇干净您再搬过去办公。”
这话刚落地,村口两道尖酸嗓门吵吵嚷嚷的闯进来,王三婶和赵大翠摆明了来看热闹挖苦人。
赵大翠斜靠门框,上上下下打量萧惊渊,不停咂嘴:“听说屯里来了个城里少爷当书记,俺特意过来瞅两眼。啧啧啧,瞧这细皮嫩肉的模样,怕是连锄头把子都攥不住,撑不过三天指定蹽回城里!”
王三婶跟着附和,语气里满是不服气:“可不是咋地!这种城里少爷下乡纯粹走个过场,哪能真心实意帮咱屯老百姓脱贫挣钱?”
萧惊渊抬眼,语气冷淡地回怼:“两位婶子与其闲着扎堆嚼闲话,不如多操心自家日子。我既然来了,能不能干出实事,你们安安稳稳等着看就行。”
两人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跺跺脚气鼓鼓地走了。
小院总算安静下来,萧惊渊独自站在院子当中,身上长款黑大衣,跟脚下泥泞土路格格不入。
整个屯子的人,全都等着看他熬不住乡下的苦,灰溜溜认输回城。
可刻在骨子里不服输的劲头涌了上来,他望向远处连绵荒山,心里暗下决心:就算只是应付和父亲的赌约,也得把这山村的出路摸清楚。
纸醉金迷的京城生活彻底翻篇,属于萧惊渊扎根青溪村、带着村民打拼致富的日子,才算正式拉开序幕。只是他万万没料到,刚来屯子第一天,一堆鸡飞狗跳的糟心事,正接踵找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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