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急救室的红灯,一下下地闪烁,红色的光映在长廊地砖上,也沉沉压在萧惊渊的眼底,闷得人胸口发堵。
他手里攥着那张刚打印出来的手术预估单,二十多万的数字格外扎眼,薄薄一张纸被指节攥出深深褶皱。几分钟前那通电话还在耳边回荡,陈老太在外务工的一双儿女,听见心脏搭桥要花二十多万,从头到尾没问一句老人当下的病情,张口就是拿不出钱,轻飘飘一句不治后,便直接挂断,后续再也无法接通。
萧惊渊快速清点自己所有积蓄,省吃俭用攒下的,母亲林晚清私下转的,还有忠伯补贴的生活费,一起跟来村民也凑了钱,加起来也就一万多,在二十万的医药费面前,根本无济于事。从前随手挥霍几十万毫不心疼,如今二十万的费用,却成了挡在一条人命前翻不过去的高山。
他抱着一丝希望,拨通父亲萧震海的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他放低了所有身段,把村里独居陈老太突发心梗、随时会丢性命的事全盘道出,恳求父亲先垫付医药费救人,等后续再想办法补上。
听筒里飘来萧震海一贯冷硬淡漠的声线,没有半分心疼,字字都透着疏离。
“你如今身在乡下,这件事你自己看着办。”话音落,电话骤然挂断。
他不甘心,又挨个联系京城的兄弟,可所有人都提前收到萧震海的叮嘱,他们要么推脱手头资金周转不开,要么含糊其辞不愿搭手,一通通电话打出去,得来的全是拒绝。
所有求助门路尽数堵死,四面绝境,无人可依。
萧惊渊指尖泛白,喉间酸涩发堵,鼻尖发酸,满心委屈与无助无处诉说。
顺着冰冷墙面缓缓蹲下身,捂住脸,肩头微颤,压抑的泪水顺着指缝滑落。
他眼睁睁看着人命垂危,却束手无策。
落泪间,指尖触到腕间腕表,冰凉金属触感让他骤然回神。
这是他被发配乡村、所有资产被收回后,仅剩的贵重物件,是他与昔日人生唯一的牵绊。
望着紧闭的急救室大门,萧惊渊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
春暖山村,寒意散尽。
轻柔暖风卷着艾草与柳条淡香,铺满青溪村家家户户院落。萧惊渊牵头的柳编、艾草手工产业准备起步,村民们勤恳踏实,都盼着凭手艺多添一份收入,山野村落处处是安稳朴素的烟火气。
刘家小院坐落在村子中段,院墙不高,木栅栏门常年虚掩着,这天一早,院里就响起了争执声,打破了村庄宁静。
夏麦溪天未亮便起身劳作,纤细温顺的少女蹲在阶前,细心分拣艾草枯叶、理顺柳条捆扎整齐。她深知家境清贫,继父种地微薄,母亲操持辛劳,便日日早起,积攒原料、打磨手艺,只盼工坊落成后,能多挣些钱替家里分担重担。
可她的勤恳踏实,落在叛逆期的刘浩宇眼中,只剩枯燥乏味、毫无出息。
十六七岁的少年眼高手低、满心虚荣,厌烦山村清贫,羡慕城里自由光鲜的生活,积压多日的烦躁彻底爆发。
“天天守着这些破草烂枝条有啥奔头?累死累活,挣不上仨瓜俩枣,这辈子就困在这穷山沟里打转,啥好日子都捞不着!人家城里孩子想买啥买啥,成天吃喝玩乐,就我窝在这儿跟着你们遭这份穷罪!”
夏麦溪手上分拣艾草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头轻声劝解:“浩宇,家里日子是紧巴些,可咱们踏踏实实干活,慢慢总会变好的,别总把丧气话挂在嘴边。”
温柔安抚,反倒激化少年的逆反心理。刘浩宇梗着脖子,顶嘴的声音愈发刺耳:“好啥好?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乐意守着这破院子,天天摆弄这些没用的玩意,我可不乐意!别成天盯着我管东管西,我半分都不想学这没前途的营生!”
刘长田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心头火气节节往上涌。他迈步走出房门来到院中,一边是勤恳懂事、默默吃苦的继女,一边是眼高手低、不知感恩,整日嫌家怨亲、屡劝不改的亲生儿子。几番劝说全都无用,一时气极攻心,扬手一巴掌狠狠落在少年脸颊上。
清脆巴掌声响彻小院,瞬间死寂。
羞耻、愤怒、委屈交织,彻底冲垮刘浩宇的理智,他扭头疯跑出院门,转眼消失在村口林荫深处。
夏麦溪的母亲苏桂芬当即快步冲上前,语气里又急又怨,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哎哟,刘长田,你干啥玩意!再咋上火生气,也不能伸手打孩子啊!”
“浩宇!你快回来!别往远跑!”
夫妻俩慌忙追赶,早已没了踪影。夏麦溪手里柳条散落一地,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一颗心悬得老高,满心都是对弟弟的担忧。
邻里听到吵闹声纷纷围拢过来,看到这一幕也跟着着急,后山树林茂密,坡陡路滑,少年赌气乱跑,很容易遇到危险。
一位大伯率先开口道:“别光站着看了,赶紧分头找人啊!”
此时,萧惊渊正带着小石头挨家走访农户,统计各家储存的干艾草存量,听见人群喧闹立刻牵着小石头走了过来询问:“咋的了,出啥事了?”
大伯把刘浩宇的事说了一遍。
得知原委后,他迅速稳住混乱局面,语气沉稳有序:“大家别乱,分头搜寻。青壮年去后山、河道、田地,婶子大娘排查老屋、柴房、村角空地,不要遗漏任何地方。”
村民立刻各司其职,全员出动寻人。年幼的小石头也寸步不离跟着,萧惊渊担心山路危险,温柔劝说他回家等候,小石头才乖巧应允。
众人从清晨寻到日头西斜,奔波整日,依旧没有找到刘浩宇的踪迹。
夏麦溪守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眼底泛着通红,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心里慌乱不已,刘长田则垂着头蹲在树根旁,满脸颓丧与自责,嘴里反反复复低声念叨,不该一时冲动动手打儿子。苏桂芬则坐在院门的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块手帕,不停抹着眼泪:“这浩宇要是出点啥事,咋和老刘家列祖列宗交代啊。”
众人一筹莫展,正要召集村民连夜寻人时,一名赶集回来的村民背着货筐路过,见大伙神色慌张,上前询问在找什么。得知众人在找刘浩宇,他连忙说道,方才在县城街里,好像看见刘浩宇往网吧里去了。
一句话让所有人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地。至少人平安无事,只是少年赌气贪玩躲起来。
可天色已晚,城乡班车早已停运,徒步往返耗时太久了,根本来不及寻人。萧惊渊没有半分犹豫,借来村里摩托车。转头看向满脸疲惫、眼底含泪的夏麦溪,轻声安抚:“别怕,我载着你一起进城,咱俩去县城把那臭小子提溜回来。”
夏麦溪眼底瞬间泛起一丝光亮,没有半点迟疑,重重地点了点头。
山路颠簸崎岖,晚风带着凉意吹拂,四十多分钟的路程,两人终于驶入县城街巷。
萧惊渊带着夏麦溪沿着街巷逐间排查,最终在一条幽深老旧的巷子里锁定了目标网吧。推开网吧玻璃门,满室嘈杂扑面而来,混杂着劣质香烟、膨化零食的刺鼻味道,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少年们的游戏喊叫声乱糟糟交织在一起。
网吧角落的电脑前,刘浩宇戴着耳机,全身心沉浸在游戏对局里,指尖飞快敲击键盘,家里鸡飞狗跳的慌乱、全村人为他奔波搜寻的辛苦、父母与姐姐担忧,仿佛全都与他毫无关系。半点愧疚之心都没有。
萧惊渊缓步走到少年身后,伸出手扣住刘浩宇的后领,直接将沉迷游戏的少年从座椅上拎了起来。刘浩宇一把摘下头上的耳机回头,先对上萧惊渊清冷沉敛的目光,又瞥见站在一旁眼眶通红的姐姐。瞬间收起所有嚣张,脊背僵硬,执拗的偏过头。
萧惊渊没有厉声斥责,只是说出了家人的担忧,和全村人的奔波辛苦,将任性胡闹的隐患与利弊,讲的通透。
返程之时夜色深沉,一路全程沉默。
村民们远远看见摩托车驶来,得知人平安归来,悬着的心尽数放下,纷纷上前简单劝慰几句,便各自回家,主动留出空间给刘家。
刘长田和苏桂芬望着失而复得的儿子,眼眶通红,一遍遍地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两人抹着热泪,搀扶着回了屋。
小院归于平静,姐弟二人相对而立。白日里强撑了一整天的坚强,此刻尽数崩塌。夏麦溪再也压抑不住整日积攒的委屈、担忧与心酸,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她轻轻上前拉住刘浩宇的胳膊,哽咽着说出藏在心底许久的真心话。
“浩宇,你心里一直清楚,咱们两个没有半点血缘关系。自从爸妈重组家庭,你来到这个家的那天起,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外人,一直拿你当亲弟弟疼。家里但凡有一点好吃的、好用的,我永远先紧着你;我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整理柳条艾草,不是我天生活该劳碌,我只是想多挣点钱,让家里日子松快一些,也能让你过得轻松自在一点。”
“姐不怕苦、不怕累,姐唯一害怕的,就是你任性冲动,闯出无法挽回的祸事。你今天一走了之,你可知道全村人漫山遍野找了你整整一天,爸妈急得茶饭不思,你要是出点啥事,你让爸妈怎么活,你心里就没有半分心疼吗?”
温柔酸涩的话语,一字一句重重撞进刘浩宇心底。少年肩膀微微发颤,耳根烧得通红,浓烈的愧疚与羞愧在心底翻涌,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倔强,死死拉着他的面子,垂着头指尖反复抠着裤缝,抿紧嘴唇,自始至终不肯开口认错。
夏麦溪看着弟弟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唉,罢了,回屋歇着吧。”
折腾了整整一日的出走风波,最终在沉沉暮色与少年难言愧疚中缓缓落幕。
青溪村总算重回往日安稳平和。
自从寻回弟弟刘浩宇,夏麦溪看向萧惊渊时,心底悄悄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波澜。经此一事,刘浩宇身上那股尖锐戾气消了大半,不再整日怨天尤人、嫌家里日子清苦,只是骨子里的执拗没变,平日里总闷头独处,鲜少与人交谈。
萧惊渊依旧一心扎在村里的发展上,一有空就和夏麦溪敲定手工产业的各项筹备工作,挨家挨户上门走访乡亲,统一收储各家晒干的艾草与柳条,规划搭建手工工坊。
小石头总寸步不离跟在萧惊渊身边,安安静静蹲在一旁帮忙整理原料。
那日午后风和日暖,村里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忽然,村西头骤然响起撕心裂肺的呼喊声,瞬间打破了所有平静。
“救命啊!大伙赶紧过来搭把手!陈老太晕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邻里街坊闻声狂奔赶来,只见独居多年的陈老太直挺挺躺在院中,面色失色、嘴唇惨白、呼吸微弱,陷入深度昏迷,情况万分凶险。
村里淳朴的庄稼人不懂专业急救,看着垂危的老人,尽数慌了手脚。
萧惊渊快步赶来,当即立断出声:“别耽误,立刻送县医院抢救!”
村民迅速开来拖拉机,铺好厚实被褥,小心翼翼将老人安置稳妥,一路争分夺秒赶往县城。
抵达县医院后,急诊医生立刻安排全套身体检查,一番紧急诊断过后,医生面色凝重,语气严肃地给出最终结论。
“老人突发急性心梗,心血管大面积堵塞,情况极其危重,随时会出现心脏骤停、失去生命,目前唯一能够活命的办法,就是立刻安排心脏搭桥手术。手术耗材、住院护理、后续康复所有费用全部合计,需要二十余万元。”
二十多万这个数字砸下来,在场的村民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每个人脸上都写满错愕与为难。
“我的天,二十多万,这钱数也太吓人了!咱农村普通农户一辈子勤恳种地,都攒不下这么多积蓄,陈老太孤身一人独居,手里一点存款都没有,这下可咋整?”
“人命关天耽误不得,咱们先凑凑吧。”话音落下,大伙纷纷掏出身上的钱,有多少算多少。
人命就在一线之间,半点耽误不得,可天价手术费众人也凑不起来。萧惊渊没有半分迟疑,立刻拿出手机翻出陈老太子女的联系方式,当即拨通电话。
电话嘟嘟响了许久,才被那头漫不经心地接通。对面一双儿女听闻母亲突发心梗,急需二十万搭桥手术费救命,全程没有半分担忧焦急,只剩下满满的推脱与凉薄。
“二十多万?我们在外打工挣的全是辛苦血汗钱,哪能拿出这么一大笔积蓄?这病实在治不起,没必要花这冤枉钱,那手术不做了。”
轻飘飘两句话,直接放弃了亲生母亲的生路,不等萧惊渊多说半句劝解的话,电话直接被匆匆挂断。萧惊渊反复回拨数次,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无人接听提示音,再也联系不上两人。
急救室的灯光不停闪烁,分分秒秒都在消耗老人仅剩的生机。
想起方才医院长廊求助无门的绝望,心口骤然发闷。
夏麦溪在村里一刻没闲着,挨家挨户上门凑钱,凑了两万多块,拿着钱,匆匆赶来医院。她快步冲进病房外的走廊,一眼看见萧惊渊失魂落魄蹲在墙边。夏麦溪快步上前,把一沓整理好的钱款递到他手里。
萧惊渊接过钱清点片刻,抬眸沉声开口:“现在加上这笔一共有三万多,还差十七万。不过我有办法了。”
话音刚落,他抬手摘下腕间的名贵手表,指尖轻轻摩挲冰凉表盘片刻,随即紧紧攥住,转身快步往外跑。
夏麦溪心头一紧,连忙追上两步:“你干嘛去?”
“你守好手术室,我很快就回来!”
萧惊渊话音利落,没有半分犹豫与不舍,快步离开了医院,打车去往县城的正规典当行。他毫不犹豫将腕表典当变卖,到手二十余万全款,一分不少全部交到医院缴费窗口,为村里素不相识的孤寡老人,垫付了所有手术费用。缴费单据打印出来的瞬间,压在所有村民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医院立刻开启紧急手术通道。数个小时漫长煎熬的等待过后,手术室大门缓缓打开,医生告知陈老太堵塞的心血管顺利疏通,彻底脱离生命危险,只需安心住院休养,便能慢慢康复。
数日过后,陈老太身体日渐好转,神志清醒,身体机能也逐渐恢复。老人手术成功的消息,传到外省打工的一双儿女耳中。两人听闻消息,马不停蹄从外地赶了回来,一进病房立刻换上痛哭流涕、懊悔不已的模样,哭天喊地捶胸顿足,装出极度孝顺、忧心母亲的姿态,演得声情并茂。
两人哭够演够,转头拉住一旁的萧惊渊,紧紧攥住他的手腕,满脸刻意的感激,又故作万般为难地哭穷卖惨。“萧支书,您可是俺家天大的恩人!要是没有您仗义出手,俺老娘这条命早就没了,俺们两口子这辈子都报答不完您的大恩大德!”
“可俺们实在是没办法,常年在外工厂打工,挣点微薄辛苦钱,手头紧得厉害,那二十多万的手术费,俺们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还你,这可咋整,实在亏欠您太多!”
两口子对着萧惊渊连连致歉,话说得漂亮,实则句句都是推脱。
围观的村民们看得一清二楚,憋了一肚子火气,当即有人忍不住出声回怼:
“你们两口子可真会装样子哈!老人生病做手术的时候,人影都见不着,一分钱不出、一点力不帮!现在手术成功、平安无事了,你们倒跑回来卖惨装大尾巴狼,当咱们大伙眼瞎是不是?”
“可不嘛,当初老太太差点没挺过来,你们俩半点儿当儿女的心都没有!全靠萧支书把身上值钱的表当了,垫上救命钱,现在嘴上说得感恩戴德,心里就琢磨着欠钱不还,那孝心全是演出来糊弄人的!”
几句直白的话戳破两人虚伪的表演,说得二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抬不起头。
面对两人假意的演技和拙劣的推脱,萧惊渊心底早看透二人凉薄心性,本就没盼着他们偿还钱款。抬手淡淡摆手,声音清润沉稳,坦荡通透,响彻整间病房,清晰落在每一位村民心底。
“钱不用你们还。”
“我是青溪村驻村支书,守一方百姓、护一方平安是我的本分。村里老人遇险,我不可能坐视不理。只要老人平安无事,便是最好的结果。”
一席磊落无私的话语,让在场所有村民尽数动容,心底满是敬佩与信服。
所有人都清楚知晓,这场救命之恩,是萧惊渊舍弃自己仅剩的贵重资产,独自扛下所有绝境换来的。
他本可以置身事外、安稳脱身,却甘愿倾尽所有,救下一位被亲生儿女放弃的独居老人。
经此一事,青溪村家家户户,是彻底打心底里认可、敬重了这位远道而来的年轻支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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