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青溪村的晨雾笼罩在后山黑土坡上。
昨夜落了露水,新栽的软枣猕猴桃嫩苗、榛子树苗全都挂着潮气,一排排立在坡上,嫩生生的,看着格外喜人。
村委会院子安安静静,村里大半人家还没起床,就院里散养的土鸡醒得早。院墙低矮,几只鸡扑棱翅膀跳进来来回溜达,一路落下粪便脏污,没片刻功夫,干净整洁的院子就脏了好几块,乱糟糟的。
苏砚昨天刚来屯里,心里本就憋着一股气,又加折腾了一天,他夜里睡得格外沉,一睁眼天光已经亮透了。
他揉着眼睛推门出来,一眼看见院里这副光景,白净的脸瞬间垮下来,眉头拧了在一起。
他从小在精致的环境下长大,哪里见过这种乱糟糟、随处落脏的场面。
一股子乡下独有的杂味扑面而来,苏砚浑身不自在,心里直犯膈应。
他只顾着嫌院子脏,眼睛盯着地上脏污,抬脚往外走,完全没看脚下。就这一步不偏不倚踩中鸡粪,雪白干净的名牌鞋一下脏了一大片。
苏砚当场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洁癖带来了一阵强烈反胃,差点吐出来。
他单脚猛地踮起来,另一只脚死死撑着地,一只手捂住鼻子,又急又气,嗓门清亮,一嗓子喊得满院都听得见。
“萧惊渊!你赶紧出来!”
“这地方根本没法住!你看看这院子!家禽满院跑,地上到处都是鸡粪脏污!我鞋都脏了!我要回城,一刻都不想待!”
隔壁屋的萧惊渊早早就醒了,正准备上山查看果苗长势,一听这熟悉的大嗓门,不用想也知道,他家这位娇贵少爷又受不了乡下条件了。
他无奈笑着摇摇头,快步推门出来。
一抬眼就看见苏砚单脚踮着、一脸委屈崩溃的模样,又好笑又无奈。
“又咋了,砚砚?”萧惊渊走上前,语气温和,“不就是鞋脏了吗,多大点事儿啊。”
“还多大点事?这可是我托人从国外带的限量款,沾了脏东西我还怎么穿?”苏砚瞪他,气鼓鼓的,“这么脏的环境,换谁能住?我真服了你,你是咋在这屯子熬这么久的?”
萧惊渊也不跟他抬杠,干脆蹲下身:“脱下来吧,我给你刷干净,保证跟新的一样。”
苏砚别扭得不行,一脸嫌弃,却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小心翼翼把鞋脱下来递过去,嘴里还不停碎碎念叨。
萧惊渊拿着鞋去水池边,耐心一点点刷洗干净,动作细致,半点不嫌弃。
刷着鞋,他慢悠悠开口:“现在是简陋了点,可屯子是慢慢变好的。后山荒山马上成型,手工坊也快起来了,以后家家户户都有进项,日子红火着呢。你别急着走,再看看。”
苏砚看着他沉稳踏实的样子,心里那股子火气慢慢压下去了。
他还是嫌这儿脏、嫌这儿土,可也没再闹着立刻回城,只闷闷哼了一声,算是默认留下来再观望几天。
等鞋晾好,日头彻底爬高,后山整片黑土坡亮堂堂的。
新栽的软枣猕猴桃苗全都活泛着,嫩绿枝条舒展,看着长势极好。
但猕猴桃是爬藤作物,等后期藤蔓抽长,必须有支架托着,不然藤蔓趴地、烂枝、不挂果,今年的收成直接就废了。
这事是头等大事,萧惊渊当即召集全村村民,聚在后山田埂上,大伙坐在一起商量立杆用料。
村民当场分成两拨,吵得热热闹闹,老一辈的大爷大娘,一辈子节俭惯了,首先开口:“依俺看,直接用木杆就行!后山杂树有的是,砍几根削吧削吧就能使,一分钱不花,省事又省钱!”
一众老人跟着点头,都觉得木杆最划算。
可村里年轻点的、心思透亮的村民立马反驳,句句在理: “那可不行!木杆看着省钱,实则坑人!后山没遮挡,风吹日晒,木杆撑一两年就开裂腐朽,雨水一泡烂得更快。杆子一倒藤蔓全塌,嫩苗都得压断,到时候重新栽种搭建,白白浪费人力钱财。”
两边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了半天。
大家掰扯明白利弊,心里都透亮了。
省一时的小钱,换后期大把亏损,傻子才干。
最后全村统一口径,一致拍板:全部上钢管!
钢管结实、耐腐、抗风抗雨,常年不烂,稳稳托着藤蔓护着苗,一劳永逸。
决议定下来,钢管很快大批量运进村。
一根根笔直扎实,银光亮亮,沉甸甸的,看着就牢靠。
入了股的村民齐上阵,搬杆、挖坑、立杆、填土、夯实,后山一片热火朝天。
萧惊渊怕苏砚一个人在村委会待得无聊,也想着让他多熟悉产业,以后好帮村里拍视频做宣传,便喊他一起上山帮忙。
苏砚本是万般不情愿,刚欠了萧惊渊刷鞋的人情,不好意思拒绝,只能一脸不耐烦地跟着上山。
一踩上后山潮湿松软的黑土,他眉头瞬间又锁死了。
黑土沾鞋、沾脚、沾裤腿,一点干净地方没有,他只敢站在田埂高处,踮着脚,死活不肯往地里走,浑身写满抗拒。
萧惊渊好言劝了半天,才把人劝到地里搭把手。
苏砚拎着一根钢管,学着别人的样子往土里扎。
可他从小到大没干过农活,不会弯腰、不会沉劲、不会发力。
别人一下就能扎深扎稳,他力道轻飘飘的,使不上劲,最后钢管就浅浅搭在浮土上,根脚虚得厉害,风一吹都晃。
他拍了拍手,自己还挺满意,觉得好歹是干活了。
这一幕,刚好被扛着两根钢管大步路过的姜悍英瞅个正着。
姜悍英是村里出了名的女汉子,干活风风火火,最看不惯娇生惯养、软不拉几的样子。
她放下杆子,直截了当吐槽:
“我说你这小伙子你咋回事啊?看着人高马大的,咋干活一点力气没有,磨磨唧唧的!”
“还是个男人呢,一根钢管都立不明白,未免也太柔弱了吧?”
这话一下戳中苏砚的死穴。他最忌讳别人说他不像男人、说他柔弱。
苏砚当场掐着腰,眼睛瞪得圆圆的,气冲冲怼回去:“谁柔弱了?你给我说清楚!我本来就是男人!是这土太松了立不稳,跟我没关系!”
姜悍英听得乐了,满脸嫌弃:“哟,咋还急眼了呢?要是真有那本事就把活干利索了,嘴硬有啥用?”
两人针尖对麦芒,当场吵得脸红脖子粗,动静越来越大,引得干活的村民都围过来看热闹。
萧惊渊赶紧上前隔开两人,无奈劝和:“行了行了,别吵了。悍英,他第一次下地,不会发力很正常。
砚砚,悍英就是随口说笑,你别往心里去。”
夏麦溪也上前,轻声安抚姜悍英说话别太冲。
几番劝说下来,才总算把这场争吵平息下去。
众人热火朝天干活的时候,后山偏僻柴火垛后头,王三婶、赵大翠二人凑在一起嘀咕。
当初荒山入股,就她俩咬死不入。
打心底认定:荒坡就是荒坡,种啥都白费,萧惊渊就是年轻冒失、瞎折腾。
可这几日看着青溪村搞得有声有色,又是立钢管又是搞手工业,眼见着要起势,隔壁杨槐村的支书赵长贵早就看不顺眼。
他早前私下找过二人,私下劝说,承诺事成之后给予一些便利,劝两人对后山的种植项目多些阻拦。她们暗中捣乱、搅黄萧惊渊的产业,打压青溪村的势头。
如今看着全村热火朝天立杆护苗、个个盼着挣钱分红,王三婶和赵大翠被赵长贵挑唆得满心嫉妒,越发笃定要搞破坏。
两人躲在角落,眼神晦暗,合计着歪心思。
趁着所有人扎堆在主干道忙活、没人留意边角地块,她俩假装闲逛看热闹,溜到那几块地前。趁着四下无人,偷偷用脚踹松钢管根部的土,把原本夯实的地踩得松松垮垮。
表面看,钢管还是立着的,半点看不出被动过手脚。
可根基早就空了、虚了,压根吃不住力。
她俩心里打得一手好算盘:只要刮风下雨,这些支架必歪、必倒、必压苗!
到时候不用她们多说一句话,全村人自然就知道——是荒山不行、地不行、萧惊渊决策不行!
既能搅黄青溪村的产业,也能给赵长贵一个交代,自己还能扬眉吐气,证明当初不入股是最明智的!
等二人做完小动作离开,不少村民恰好绕到这几块地前修整苗子,脚踩上去便察觉不对劲,纷纷开口议论。
“这块土怎么这么虚浮,埋得不实诚啊?”
“可不是嘛,杆子晃悠悠的,怕是埋土的时候没夯实。”
“可不能这么糊弄,往后藤蔓长沉了,支架一歪,苗就得遭殃。”
大伙放心不下,重新刨开土层,扶正钢管,反复填土踩实,仔仔细细把每一处支架加固妥当,确认根基稳固才罢休。
所有人都只当是方才填土匆忙没压实,压根没往有人暗中动手上头想。
全村忙活一整天,终于把所有钢管全部立稳、土层全部夯实。
整片后山整整齐齐,一排排钢管挺立,嫩绿的小苗,看着特别有盼头。
本以为加固完毕便能安稳等着果树生长,谁也没料到,当天夜里,天变了。
接连几日的狂风裹挟着大雨席卷山村,大雨冲刷后山,黑土被雨水泡得泥泞软烂。
雨水冲散了表层浮土,却冲不散深层人为踩踏的痕迹,恰好成了最好的掩护。
王三婶、赵大翠牢记赵长贵的嘱咐,专门瞅准雨势稍歇、天色昏沉的空档,再次偷偷溜上山。
经过雨水浸泡,土层本就松软,二人对着边角支架根部用力踹踏,把土层彻底踩空,支架根基虚得一推就晃。
做完一切,趁着无人留意匆匆下山,满心等着看萧惊渊栽跟头、看青溪村产业翻车。
第二天一早,雨停风歇。
全村人心惦记果苗,早早结伴上山。
可一到后山,所有人瞬间心凉半截。
风雨过后,不少支架尽数歪斜、根基塌陷、泥土松动。
原本挺立的猕猴桃嫩苗,跟着支架歪歪扭扭,蔫头耷脑贴在土上。
场面看着格外惨淡。
村民瞬间慌了,人心直接乱了。
就在大伙心慌迷茫的时候,王三婶、赵大翠第一时间跳出来煽风点火,嗓门喊得比谁都大。
“瞅瞅!俺早就说不行!”
“荒山就是荒山!土层浅、留不住根基!”
“白费钱买钢管!瞎折腾了不是?”
“根本种不成!”
“俺当初不入股真是明智啊!你们一个个就是不听劝,这下行了吧!”
两人越说越起劲,句句戳在村民的心窝子上。
本来就慌神的村民,被这么一挑拨,瞬间怨气冲天。
“可不是嘛!忙活半天一场空!”
“这破地根本种不了果子!”
“找萧支书去!退股!不折腾了!”
人群情绪瞬间被点燃,乌泱泱一群人,怒气冲冲就要往村委会走,找萧惊渊讨说法、闹退股。
全场所有人,全都认定是土地不行、天灾误事。
唯独苏砚,站在人群后头,越看越不对劲。
他心思细、观察仔细,不像庄稼人只会看表面。别人看不出端倪,他却一眼瞧出破绽。
苏砚当即迈步,独自沿着歪斜的支架,一点点细看根基。越看心里越亮堂。
这些松动的泥土、塌陷的根基,根本不是雨水冲刷能冲出来的痕迹!每一处松动的地方,都有人为踩踏、刻意踹松、晃动拨弄的痕迹。
地上脚印清晰,浮土翻动规整,是实打实的人为小动作!
就算雨水再怎么冲刷,也刷不去深深的脚印。
是有人故意暗中把根基踩松、晃松的!
苏砚立刻转身,对着喧闹躁动、准备去找萧惊渊闹事的村民,大声说道:
“大家先别去,先别闹退股,听我说几句,这些支架松动、苗子歪斜,不是风雨冲的,也不是土地不行,是有人故意暗中把根基踩松、晃松的!是人为的!”
一句话,瞬间镇住全场。喧闹的后山,刹那间鸦雀无声。所有村民全都愣住,满脸难以置信。
人群里的王三婶、赵大翠,脸色唰地一下白透了,心口猛地一紧,瞬间慌了神。
她们万万没想到,这么隐蔽的小动作,竟然被这个城里来的少爷一眼看穿!
萧惊渊因为接上级电话姗姗来迟,气喘吁吁赶来时,刚好听到苏砚这番话,抬眼看向苏砚,眼底瞬间漾起暖意与赞许。
平日里娇气爱干净、怕土怕脏的少年,关键时刻竟然这般冷静通透、这般靠谱。
萧惊渊立刻上前安抚村民情绪,耐心解释:“大家别急,具体是谁,我们会想办法查清楚的,这后山我专门托朋友做了土质鉴定,检测报告都在,大家相信我,别听旁人闲话。”
说着,他目光沉沉往王三婶和赵大翠站的方向扫了一眼,语气笃定:“背后搞破坏的人,查出来绝不轻饶!”
周守山也跟着附和:“就是啊,大家遇到事先别急,有我周守山在这,出了问题,我和萧支书担着!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补救苗地,多耽误一会,苗子就多蔫一分!”
老支书都发话了,大家也压下心头怒火,放下顾虑,齐心协力重新填土、夯实、扶正支架、修整果苗。
王三婶、赵大翠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又慌又怕,灰溜溜躲到一边。
王三婶压低声音慌慌张张开口:“大翠啊,万一书记查到俺们头上可咋整?村里人不得恨死咱们?赵支书那边也没法交代!”
赵大翠强装镇定,咬牙硬撑:“瞅你那胆小样!怕啥?没凭没据的,谁能咬定是俺们干的?没证据就是污蔑!”
两人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全然忘了地上留存的脚印痕迹。
萧惊渊神色沉静,随手掏出随身携带的卷尺,俯身仔细丈量地上遗留的脚印,一个三十八厘米,一个四十厘米,两个清晰尺寸,牢牢锁定线索。
后山风波暂时压下,村里的手工坊也正式全面开工。
留守老人、妇女齐聚工坊,晒艾草、缝艾草包、编柳条果篮,指尖翻飞,满院烟火气。
苏砚看着大家伙其乐融融忙活的模样,心里愈发安稳。他拿起手机、摄像设备,来回穿梭在工坊人群之间,认真拍摄村民编制手工品、缝制香包的画面,专心收集素材,准备剪辑短视频,给青溪村打通线上销路,宣传村里手工业。
他镜头扫过众人,恰好看到一位大娘低头认真纳鞋底,便上前轻声询问:“大娘,您这是在做啥呀?”
大娘面对镜头落落大方,笑着回话:“孩子你没见过吧?这是纯手工纳的布鞋底,咱乡下的老手艺!这种鞋穿着最养脚,透气又软和,舒服得很,样式还多。”
说着她从身后竹筐里拿出几双成品布鞋,男士的黑沉耐看、藏青大方,女士的鞋面绣着细碎小花,精致又朴素。
大娘眉眼和善,随口问道:“孩子,你穿多大码的鞋?”
苏砚笑着应声:“我穿42码。”
大娘当即挑出一双干净耐磨的牛仔布布鞋,递到他面前:“这双本来是给我家孙子做的,他在外地上学回不来,你先拿去穿,试试合不合脚!”
苏砚连忙摆手推辞:“大娘这可不行,这是您给孙子做的,我不能要。”
“快拿着!一双鞋而已,大娘再给他做新的!”大娘执意塞给他,“你们城里孩子没穿过手工布鞋,穿一次就知道有多舒服了!”
萧惊渊在旁看着,笑着打趣:“既然大娘真心给你,你就收下吧,难得大娘一片心意。”
苏砚只好接过鞋子,小心穿上,大小刚好贴合脚型,布料绵软、鞋底轻便,舒服得他眼底泛起暖意。
“太合适了,大娘您手艺真好!”
大娘笑得朴实又热忱:“合脚就常来!想穿了大娘再给你做!”
暖融融的烟火人情裹着心头温热,苏砚看着大娘粗糙却灵巧的双手,看着满院踏实劳作的村民,心里悄然变化。
从前一心嫌弃乡村简陋的娇气少爷,此刻已然生出眷恋,想留在这片土地,陪着萧惊渊,一起守护烟火村落,撑起青溪村的希望。
可所有人都沉浸在风波平息、生活回暖的安稳里,没人留意,远处杨槐村的高坡上,赵长贵正远远望着工坊热闹的人影,指尖死死攥紧烟杆,眼底藏着阴沉沉的算计。
他布下的两步暗棋没能毁掉果苗,眼下又在盘算新的法子。
无人知晓他下一步会掀起什么风浪,更无人知晓众人将要面临什么样的磨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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