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潮湿阴暗小巷内,破旧老房子中,一男人眉头紧紧锁着,身体翻来翻去,呼吸沉重。
他不知何时进入这个梦境的。
脚下一步一步响着黏腻的声音,地下泥土湿润得像是刚刚经历过暴雨,脚踩下去陷进去一厘米深度,把许年的皮鞋都弄脏了。
而他还在走着,身后一个披头散发的鬼头在后面追逐着他,他不得不往前走,而路的尽头是什么?。
一座爬满枯草树木的城池。
许年想加快脚步,却如同深陷泥潭,抬不起脚,他至今意识不到这是梦境,想努力的往前跑,脚步沉重,身后的东西紧追不舍就是没有追上他,这种追逐感太令人害怕。
“滴答——”
两边枯草树木还在滴答滴答滴落雨滴进泥土中,只能闻见一片泥土的腥味,眼前密密麻麻的光点,颜色各不相同,许年呼吸沉重。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不...或者一个东西的呼吸响在他的后脑。
许年紧张的左右张望,眉头不自觉的骤起,肩膀不住的扭了两下,每当他转头,那阵呼吸声就会停止,当他头回正时呼吸声又会响起。
光点忽然聚集起,形成人形,朝着他走来,又擦肩而过。
树上不知何时多了许多红丝带,抬眼是一片星空,不同于现代夜晚只有一片阴云的景象。
抛开这些恐怖的建筑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一切,这片景色真让人想驻足。
但...刚刚左右张望确认的东西有了变化。
他抬头想强制忽略那些星星点点汇聚的人,却有东西强行闯入他的视线内。
还是个很丑很可怖的东西。
是一对眼睛,左右各一只。
许年吓一大跳,“啊!”了一声。
连接两颗眼睛的是两条肉红色的经脉,从他身后延伸至眼前。
眼前那座城池走了这么久依然是那个大小,仿佛他在原地踏步。
许年拼了命地竭尽奔跑,但这种承重感始终摆脱不掉。
他眼睁睁看着两颗眼球距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许年每走一步身高就低了一分,直到腿软快要跪倒在地,他才猛地惊醒。
眼睛却睁不开,许年意识清醒,眼睛努力向上翻,全身都开始发麻,才满头大汗从床上醒来。
他顺了顺自己的胸口,这几天他连续做梦,从一周前一个女人穿越他打工的店中玻璃,宛若光幕的人降临他的身旁,给他一个改变一生的选择。
他陆陆续续梦见了自己选择那条路后的一切。
等到那种无力感消散,他才打开手机。
6:28。
距离他登机的时间还有半小时,这趟飞机就是他的选择。
一架必死无疑的飞机。
一架通往异世界的飞机。
他着急忙慌的从床上跃起,才感觉到寒冷般,在屋内呼出大口大口的寒气。
房间内灯光暖黄印照着男孩走来走去的身影,他先是仔仔细细洗漱一番,再将行李简简单单收拾了一番。
最后,他穿上自己那一身昂贵的灰色风衣与皮鞋,他买的头等舱,为了让自己不那么格格不入,又衬托的自己斯文白净。
买下时他心痛如滴血。
脖颈的围巾为他抵御风寒,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内东西还有很多,墙壁还有两个大大的蛛网,刚来时他每日睡的很晚,生怕有蜘蛛掉下来。
他走了,去了隔壁不远处的早餐店,早餐店隐匿在这潮湿的小巷,店外被厚厚的油污包裹着,不过有人仔细看的话,店内非常干净。
味道也好,还便宜。
老奶奶打扮的干净,头发稀少却一丝不苟。
身上衣服厚厚的裹着,长相慈祥,见许年来,她喊道:“来啦?”
许年没回答,她打趣了一句:“哎!还穿上新衣服了,真帅。”
老奶奶夸奖毫不吝啬,许年都有些不太好意思了。
“还是老样子。”许年摸摸后脑勺。
围巾已经沾上片片雪花,许年鼻头红红的,手也被冻的不利索,老奶奶佯装生气,念叨着:“你怎么穿的那么少?回去加两件衣服再出来!真是仗着自己年轻什么也不管了。”
他拎着行李箱,奶奶长得矮小又有店面遮挡,她没看见。
只听许年说:“我要走了,奶奶。”
奶奶听见他这么说,自然高兴得不得了,眼睛眯眯,却又有些意外。
“走了好啊!这里环境湿气太重,不适合你们这种小年轻住,你们还小,得住好点的房子。”
但老奶奶理解错了意思,她以为许年换上新衣服是赚到了大钱,要去住大房子。
许年解释道,心中有不舍:“我的意思是,我要离开北京了。”
好像也并非只是离开北京,但他没有将这句话讲出来,徒增担心。
“哎...北京压力大,现在发展这么快,飞机地铁什么的,还有机器人,可适合你们年轻人干了,我们都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脚步了。”
“离开也好,离开也好”奶奶重复道,“钱还够不够?外面租房子也不便宜。”说着就要在口袋里掏钱。
老人总是这样,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平时瘦瘦小小,弯腰驼背,朴素节省,存款掏出来能比很多人站的都直。
现在她像一堵巨大的墙,变成巨人为他遮风挡雨。
她的手里多了几沓钞票,有三四万。
许年眼眶红红,忍不住湿了眼眶,他看着眼下盈盈泪光,风吹的眼眶干涩也不敢眨一下眼睛。
他刚刚说“老样子”早餐现在还没拿到手呢。
奶奶记性不太好,说起来就忘了很多东西,他理解,许年将递过来的手推回去。
他将头抬了抬,手在口袋里摸索着东西,下巴忍不住皱了皱,咬了咬唇内侧的软肉。
许年将摸索到的东西掏出来,是他仅剩的23558元。
他向前抵去,盖过了老奶奶的手。
奶奶作势就要揍他,许年也没躲,直直站在那里。
但这一下还是换成了拍,拍走他肩膀飘落而至尚未融化的雪花。
“嗯,我听说人工智能很赚钱,我这些年攒了很多钱,打算去杭州。”许年话说的断断续续,忍不住声音变了调,手上上周在店里辛苦打工留下的伤还在,那时候他会想到一周之后,会有这样温情的场面吗?
一个他每天雷打不动来买早餐的早餐店老奶奶。
会想到有人怕他冷,让他多加衣,替他拂去肩头雪花吗?
他想不到,不敢想。
老奶奶也张了张嘴:“还有那个电脑,是不是特别贵,几千块钱呢。”
她抬手打开眼前竹篮子,踮起的脚重新踩在地上。
开竹篮的动作许年深刻记在脑内,是之前奶奶教他的,如果以后找上了早餐店的工作,开竹篮盖子的时候,一定不要先掀开自己这边,会被烫伤。
“钱留着多吃点饭,给自己买点好看的衣服,你现在年纪小,多打扮打扮能娶个漂亮媳妇,还在长身体嘞,可不要拿去冲游戏嘞。”她将包子递了过去,冒着热气,有一大袋。
“留着娶媳妇,别想着把钱给我,我自己存了大半辈子的钱,轮不到你孝敬我。”奶奶抹了抹眼角,瞪了他一眼,佯装生气。
路上,他手里拎着两袋包子,一袋好几个肉包,一袋小笼包,剩下一杯保温杯装的豆浆。
而许年刚刚偷藏的钱,最底下那一张估计已经沾上了些油污吧。
早餐没生意的,不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去,估计也不会每天天没亮就开店。
他打算简单告别一下就好,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不过想了想,这大概是最后一面,许年又掉头回去,他经过了长长的小巷子。
回到早餐店前,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滴落,这几乎永别的一面:“我真走了,以后别起这么早,多睡会儿没坏处。”
奶奶没看他,扭头朝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快些走。
现在已经6:40,许年跑得飞快,一路风吹得他脸颊痛得要命。
到机场时他手足无措,好在小巷子离机场很近,距离起飞还有十分钟。
机场光线昏暗,透明玻璃外天空深蓝色调,候机厅人很少,只有两三个人端坐在位置上。
窗外雪花拍打,噼里啪啦的,是安静候机厅唯一的声音。
这地方对他来说很高级,他很害怕自己走错地方,想着想着耸了耸肩膀,有些寒冷。
“登登登登!”
“Ladies and gentlemen, China Airlines flight 888 to San Francisco is now boarding”
听到广播,他起身走了,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走错。
灰暗大厅响起滚轮声,几人同时起步,许年回头看了眼偌大的机场,对这座灰暗的城市依然留有一丝留恋。
今天天气并不好,接近七点天空还是昏暗的,候机厅也没开灯,如同北京给他的感觉一样,压抑。
老天唯一一次眷顾他,让他登上自己要坐的飞机。
飞机在飞行途中爆炸是既定的事实,无法改变。
他为什么要登上这架飞机?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死亡,确切来说这是一场改变,另一种新生,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那个女人让他看见的便有飞机炸毁的那一幕,同时给了他两个选择,让他继续呆在这个灰暗城市,一辈子碌碌无为,还是去往另一个他所向往的世界,接受未知的人生。
他的选择是后者,消耗了他很多勇气。
许年本能地紧张,他打算睡一觉。这就是他,面对很多事情只懂得逃避。
从来没有人教他该怎么样处理问题。
教他的人早几年前便离世,死在了不需要他独自处理问题的年纪。
许年睡梦中感受到了一阵轰动,灼烧,空气味道呛鼻,但他死死闭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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