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平凡的外卖小哥
一、陈默
陈默,二十八岁,男,汉族,未婚,身高一米七二,体重六十五公斤,血型B型,身份证号尾号3847。
这些是他能想到的、关于自己的全部标签。
如果硬要再加一个,那就是:外卖骑手,从业三年零四个月,配送单量总计四万七千单,准时率91.3%,差评率2.1%,投诉率0.4%。
%。
在站里三十七个骑手中,他的准时率排第十九,差评率排第二十一,投诉率排第十五。
高不成,低不就。
站长老周评价他:"小陈啊,人老实,不惹事,但也不出彩。你说他懒吧,他天天出勤;你说他勤吧,他从不加班。你说他笨吧,路线门儿清;你说他精吧,从没拿过月度标兵。"
老周当了八年兵,说话喜欢排比,最后总要加一句总结:"就是块砖,哪儿需要往哪儿搬,搬完就搁那儿,不显眼。"
陈默觉得挺准。
二、出租屋
陈默住在城郊的幸福家园。
小区名字带"幸福",实则与幸福无关。三栋九十年代建的筒子楼,外墙瓷砖脱落得像牛皮癣,楼道里永远飘着一股混合了油烟、霉味和猫尿的气息。
他的房间在顶楼,七零二,一居室,十五平米,月租八百。
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二手衣柜,一个电磁炉,一个电饭煲。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世界地图,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陈默没撕,因为撕了墙上会留胶印,房东要扣押金。
床头的插座上插着三个充电器:手机、电动车、充电宝。电线缠成一团,像一窝冬眠的蛇。
窗台上有一盆仙人掌,养了两年,死了。陈默没扔,因为花盆是房东的,退租时要还。
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全部。
三、一天
陈默的一天,从早上六点半的闹钟开始。
闹钟是手机自带的,铃声叫"清晨",但他从没觉得清晨有什么好听的。他只是需要一种声音,把自己从睡梦中拽出来,就像拽一条死狗。
洗漱,五分钟。刷牙、洗脸、撒尿,动作机械,脑子还没醒。
早餐,泡面,加一根火腿肠。不是舍不得吃好的,是不知道吃什么好的。楼下的包子铺倒闭了,煎饼摊的老板娘回河南老家了,便利店的三明治十二块一个,他舍不得。
六点半到七点半,是"早高峰"前的空档。他坐在床上,刷手机。
刷什么?什么都刷。短视频、新闻、游戏直播、购物网站。他不点赞,不评论,不转发,只是看,像一台人形吸尘器,把信息吸进去,再原样排出来。
他不记得自己看了什么,就像他不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
七点四十,出门。
电动车停在楼道口,一辆二手的爱玛,买了两年,电瓶换过一次,续航从六十公里掉到四十公里。车座裂了一道口子,他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雨天会渗水,屁股凉。
头盔是站里统一发的,白色,印着平台logo。他戴了三年,内衬磨破了,额头一圈黑印,洗不掉。
"小陈,早啊。"
楼下王阿姨提着菜篮子回来,跟他打招呼。
"早,王阿姨。"
"今天天气好,多跑几单。"
"嗯,尽量。"
他其实不会多跑几单。天气好,单子多,但竞争也多,三十七个骑手抢单,他手速不快,抢不过年轻人。
四、午高峰
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是外卖骑手的"黄金三小时"。
陈默在这三小时里,通常能跑十二到十五单。
十二到十五单。
站里的单王"飞毛腿"小李,同样的时间能跑二十五单。小李二十三岁,骑一辆改装过的电动车,最高时速能到八十,闯红灯像吃饭一样自然,逆行是家常便饭。
陈默不敢。
不是怕死,是怕罚款。闯红灯扣两百,逆行扣一百,撞了人全责。他算过账,一次闯红灯省三分钟,多跑一单赚五块,但扣一次款,一百单白跑。
"陈哥,你这也太稳了。"小李有一次等红灯时跟他闲聊,"咱们这行,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看我,上个月跑了九百单,提成加奖励,到手一万二。"
陈默笑了笑:"我不行,反应慢。"
这是实话。他不是谦虚,是真的反应慢。同样一个路口,小李能在绿灯最后三秒冲过去,他总要犹豫一下,犹豫完,红灯了。
犹豫。
这是他人生最大的敌人。
不是懒惰,不是愚蠢,是犹豫。遇事总要想一想,想完,机会没了。
五、一单外卖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陈默抢到一单。
"老成都麻辣烫" 到 "盛世华庭3栋2单元1804",距离2.3公里,配送费5.5元,限时28分钟。
他扫了一眼备注:"不要葱,多放麻酱,辣度中辣,敲门三声放门口,不要打电话。"
这种备注他见多了。不要葱的、不要蒜的、不要香菜的、多放辣的、少放辣的、不放盐的、放双份肉的。每一个备注背后,都是一个有怪癖的人。
他不怪,他只是执行。
取餐,"老成都麻辣烫"的老板娘把塑料袋递给他,袋子上有油渍,他用纸巾擦了擦,塞进外卖箱。
骑车,导航显示2.3公里,预计11分钟。他算了算,时间充裕,不用抢。
盛世华庭是高档小区,门禁森严。他到了门口,给客人发消息:"您好,外卖到了,放门口还是送上去?"
等了两分钟,没回复。
他打电话,响了三声,挂断。
再打,关机。
他站在小区门口,太阳晒得头盔发烫。保安坐在岗亭里吹空调,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三分钟,消息来了:"放门口快递柜上,拍照。"
他照做。拍照,发图,确认送达。
五分钟后,电话来了:"你怎么放快递柜上了?我让你放门口!"
他解释:"您说的是放门口快递柜……"
"我说的是门口!门口!不是快递柜!你耳朵有问题吗?"
他沉默。
"算了,我自己下去拿。差评。"
电话挂断。
他站在原地,太阳还在晒,头盔还在烫。他想解释,想争辩,但电话已经挂了。
差评。
一个差评,扣五十,绩效降一档,当月奖励全没。
他算了算,这一单,净亏四十五块五。
六、晚饭
晚上八点,陈默收工。
今天跑了三十七单,准时率100%,但有一个差评,一个投诉(客人说汤洒了,其实他没洒,是商家没封好)。
预计收入:一百八十六块。
减去电瓶租金十五块,减去午餐泡面六块,减去晚餐——
晚餐他去了张记拉面。
张记拉面是幸福家园门口的小店,一碗牛肉面十二块,加蛋两块,加肠三块。他不要蛋,不要肠,只要一碗面。
老板老张跟他熟:"小陈,今天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
"就……还行。"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好?不好?都不算。就是一种"还行"的状态,不好不坏,不冷不热,不高不低。
面来了,他低头吃。
店里还有两个人。一桌是隔壁工地的农民工,四个大汉,两瓶牛栏山,一盘花生米,大声吹牛。一桌是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低头刷手机,面前一碗面,吃了三口,不吃了,走了。
陈默看着那碗剩面,想:十七块呢,说不要就不要了。
但他没说什么,继续吃自己的。
农民工那桌忽然笑起来,一个人拍着桌子说:"老子当年在老家,那也是一号人物!要不是我爹生病,我能来这儿搬砖?"
另一个人附和:"就是!咱不是没本事,是没机会!"
陈默听着,没表情。
他没机会吗?好像也不是。高中毕业那年,他考了个大专,分数够,但学费八千,他拿不出。他爹死得早,他妈改嫁,没人管他。
他去打工,工厂、工地、餐馆、快递、外卖。每一样都干过,每一样都不长。
不是被辞退,是自己走。工厂太闷,工地太累,餐馆太脏,快递太赶。外卖……外卖还行,至少自由。
自由。
他咀嚼着这个词,觉得好笑。自由什么?自由地在城市里穿梭,自由地闯红灯,自由地被差评,自由地穷?
但他还是干了三年。
为什么?
因为懒得换。
换工作要面试,要适应,要重新建立关系。他懒得动,就像他懒得撕墙上的地图,懒得扔窗台的死仙人掌,懒得想自己的未来。
懒得想。
这是他另一个敌人。
七、夜
晚上十点,陈默躺在床上。
手机电量23%,他插上充电器,继续刷。
刷到一个视频,标题是:"外卖小哥三年存下二十万,回家盖房娶媳妇。"
他划过去。
刷到另一个视频:"外卖小哥自学编程,逆袭成为程序员。"
他划过去。
刷到第三个视频:"外卖小哥送餐途中救下轻生女子,获平台奖励一万元。"
他停顿了一秒,划过去。
不是不信,是不信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些故事里的外卖员,要么特别努力,要么特别聪明,要么特别勇敢。
他呢?
不特别。
什么都不特别。
身高不特别,长相不特别,学历不特别,能力不特别。扔进人堆里,三秒钟就找不着。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世界上有一本《人类样本图鉴》,自己大概是哪一页?
"普通男性,无显著特征,可忽略。"
他翻了个身,手机砸在脸上,疼。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狗叫声、隔壁夫妻的吵架声。他听着,不烦,也不静,就是一种……存在。
他存在于此,像一颗灰尘,漂浮在城市的角落里。
没人注意,没人记得,没人需要。
但也没人在乎他不存在。
这就是陈默。
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外卖小哥。
八、雨夜
三天后,暴雨夜。
陈默的电动车在下午就充满了电,但续航只有四十公里,他算了算,撑到晚上八点没问题。
没想到雨这么大。
下午四点开始下,起初是毛毛雨,他戴了雨衣,没在意。五点变成中雨,雨衣漏水,后背湿了。六点变成暴雨,雨衣彻底没用,他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七点半,最后一单。
"川味小厨" 到 "废弃工厂西门",距离4.7公里,配送费8.5元,限时35分钟。
他犹豫了一下。
废弃工厂他知道,城郊,偏,路烂,晚上没人。但8.5块的配送费,比平时高两块,他咬咬牙,接了。
取餐,骑车,冲进雨幕。
雨太大了,视线模糊,他只能眯着眼,跟着导航走。电动车在积水里颠簸,像一艘随时会翻的小船。
八点十五分,他到了。
废弃工厂黑漆漆的,没有灯,只有闪电偶尔照亮一下断壁残垣。西门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门缝里呼呼灌风。
他停好车,拎着外卖,站在门口。
"有人吗?"他喊。
没人应。
"外卖!川味小厨的!"
还是没人应。
他看了看手机,订单显示"请放门口,拍照确认"。
他松了口气,把外卖袋放在门边的石台上,拍照,发图,确认送达。
转身,准备走。
"小哥。"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回头,看见一个穿青衫的老人,站在雨里,笑眯眯地看着他。
老人没有打伞,没有穿雨衣,但身上一点没湿。陈默愣了一下,以为是雨太大自己看花了眼。
"大爷,"他说,"这工厂早倒闭了,您住这儿?"
"不住,等人。"老人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我孙子给我买的感冒药,我吃不惯胶囊,你帮我吃了吧,别浪费。"
陈默连忙摆手:"那不行,您的药我怎么能——"
"拿着。"老人把瓷瓶塞到他手里。
陈默想推辞,但老人手指搭在他手腕上,一股暖流涌入,他打了个激灵,脑子忽然昏沉沉的。
"还有这个。"老人又递过一张泛黄的纸条,"我孙子写的养生口诀,我老眼昏花看不清,你年轻,帮我念念,念三遍就行。"
陈默接过纸条,上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 "吸气入腹,沉于丹田,循经脉而行,周天一转,万物归元。"
他嘟囔着念了三遍。
念到第三遍,困意上涌,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大爷,我……我有点晕……"
"正常,感冒药的副作用。"老人扶住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小哥,记住,今晚你什么都没遇到,只是淋了雨,吃了感冒药,做了个好梦。"
"好……梦……"
陈默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他倒在废弃工厂门口的遮雨棚下,外卖箱歪在一边,里面的备用雨衣滑出来,盖在他身上。
雨继续下。
青衫老人——青玄子——身形一闪,消失在雨夜中。
片刻后,一个魁梧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铁骨真人蹲下身,仔细检查陈默的身体,眉头越皱越紧。
"化凡丹……云梦诀……"他冷哼一声,"青玄子,你倒是舍得下血本。"
他站起身,望向雨幕深处:"但我不信,一个毫无根骨的凡人,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也消失在夜色中。
雨继续下。
陈默在昏迷中,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他站在云端,脚下是万丈红尘,无数光点在城市中闪烁。他伸出手,触碰最近的一个光点——那光点中,是一个正在等外卖的加班女孩,眼眶通红,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她好饿啊……"陈默喃喃道。
光点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回应。
陈默笑了,在梦中翻了个身,抱紧了怀里的外卖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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