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传道授业
一、跟踪
青玄子与铁骨真人隐于虚空,跟在陈默身后。
凡人看不见他们,修真者若无刻意探查,亦难察觉。两人如两片落叶,飘浮在这座城市的钢筋森林之上。
陈默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午后的街道上。
车速不快,约莫二十五码,在非机动车道里中规中矩地行驶。遇到红灯就停,遇到行人就让,遇到交警就规规矩矩戴好头盔。
"此人……"青玄子折扇轻点下颌,神识扫过陈默全身,眉头微皱。
铁骨真人冷哼:"如何?"
"果然。"青玄子收回神识,语气平淡,"经脉淤塞,丹田如铁,灵根全无,气运稀薄。别说修真,便是寻常武道,他也练不出内劲。"
铁骨真人面色稍霁:"算你识人。"
青玄子却不看他,目光落在街道上。
此时正是下午两点,阳光炽烈,行人寥寥。但青玄子眼中,这满街凡人身上皆有微光——那是灵气与红尘交织的痕迹。
卖水果的小贩,肩扛重物,气血翻涌,灵气随汗毛孔散,虽不自知,却也算"气盛"。
写字楼里探出头的白领,对着手机皱眉,思虑过甚,灵气郁结于眉心,虽浑浊,却也有"神动"。
就连路边晒太阳的流浪猫,皮毛间亦有灵气流转,那是生灵本能的吐纳。
唯独陈默。
青玄子神识再三扫过,竟无一丝一毫灵气波动。
不是稀薄,是无。
不是淤塞,是绝。
就像一块石头,丢进河里,不沾水,不沉底,就这么漂着,与河水两不相干。
"果然是万中无一的废材。"青玄子忍不住吐槽。
铁骨真人难得没有反驳,反而点头:"此人放在凡人堆里,亦是垫底。无灵根,无根骨,无气运,无慧根。四无之人。"
"四无之人?"青玄子挑眉。
"我灵根阁古籍所载,"铁骨真人解释道,"亿万凡人之中,偶有四无者。无灵根者,灵气不入体;无根骨者,功法不运转;无气运者,机缘不沾身;无慧根者,大道不可悟。此等人,便是神仙下凡,也渡不动。"
青玄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正好。"
"何意?"
"若他能修成,"青玄子眼中闪过光芒,"便证明我'机缘派'至理。若他不能,"他顿了顿,"也是意料之中,你'根骨派'不过守成,并无新意。"
铁骨真人冷哼:"少来激将。此人如何?"
"可。"青玄子点头。
"但我想到另一件事。"铁骨真人沉声道,"化凡丹不可给。"
青玄子折扇一顿。
"化凡丹能洗髓伐骨,激发人体潜能。若给了他,便是强行赋予他'根骨'。"铁骨真人盯着下方骑车而过的陈默,"这与实验本意相悖。我们要试的是'机缘',不是'造骨'。"
青玄子沉吟良久,缓缓点头:"嗯,我也这么觉得。"
他收起折扇,望向铁骨真人:"那便只传道,不授骨。"
"如何传?"
青玄子笑了:"凡人有一种说法,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二、入梦
当夜,陈默的出租屋。
他十点收工,比往常早了一个小时。暴雨夜的差评和投诉扣了钱,他心情低落,懒得加班。
泡面,火腿肠,手机刷到十一点半。
困意袭来,他关掉手机,倒头就睡。
呼吸渐沉,意识模糊。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四周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有人声。
"吸气入腹……"
一个声音传来,苍老,平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陈默没在意,梦嘛,什么都有。
"沉于丹田……"
声音近了些,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陈默翻了个身,梦境随之晃动,但声音没有消失。
"循经脉而行……"
他皱了皱眉,觉得这梦有点烦。他想换个梦,梦见中奖也行,梦见前女友也行,别老念这些听不懂的词。
"周天一转……"
声音不依不饶,像一根细线,钻进他的耳朵,缠上他的意识。
"万物归元。"
最后四个字落下,陈默猛然睁眼。
出租屋的天花板,斑驳,发霉,十五瓦的节能灯管发出微弱的光。
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
"什么玩意儿……"他嘟囔着,抹了把脸。
那个梦,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人说话,说的什么?好像是……吸气?入腹?
他摇摇头,翻身继续睡。
这一次,无梦。
三、再梦
第二夜,同样的梦。
白雾,人声,四句话。
"吸气入腹,沉于丹田,循经脉而行,周天一转,万物归元。"
陈默在梦中皱着眉,心想:怎么又是这个?能不能换个台?
他想醒,醒不过来。想跑,跑不动。那声音像一张网,把他罩在原地,一遍又一遍地念。
念到第七遍,他忽然觉得……有点舒服。
不是身体上的舒服,是精神上的。像累了一天,泡进热水里,筋骨都松了。
他不再抗拒,任由声音在耳边流转。
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那个口诀,他记住了。
不是刻意记,是像小时候背乘法表,念多了,自然就顺出来了。
"吸气入腹,沉于丹田……"他无意识地念出声,随即愣住。
我记这个干嘛?
他摇摇头,起床,洗漱,出门。
这一天,他跑了四十单,比往常多三单。不是因为手速快了,是因为……他不觉得累。
平时跑到晚上七点,腰腿酸痛,手指发麻。今天跑到八点,还行,还能再跑。
他归结为:昨晚睡得香。
四、三夜
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
同样的梦,同样的声音,同样的口诀。
陈默从抗拒到习惯,从习惯到……期待?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每天收工后,他会早点睡,想"再做那个梦"。
梦里那个声音,不烦人了,像老朋友。
第六夜,声音变了。
"吸气入腹……"念完第一句,停顿。
陈默在梦中下意识接道:"沉于丹田。"
"好。"声音似乎笑了一下,"循经脉而行。"
"周天一转,万物归元。"陈默脱口而出。
"好,好。"声音带着赞许,"今夜,教你行功。"
白雾散去,陈默发现自己盘腿坐在一片虚空中。面前无人,但有一只手——透明的手——轻轻按在他的小腹上。
"此处,丹田。"声音说,"凡人以为丹田是穴道,其实不然。丹田是'意',不是'形'。你想着它,它就在;你不想,它便无。"
那只手向上移动,沿着一条无形的线,经过胸口,到咽喉,再到头顶。
"此线,任脉。"声音说,"从前至后,自下而上,为'阳'。"
手又从头顶向后,沿后脑下行,经后背,到尾椎。
"此线,督脉。"声音说,"从后至前,自上而下,为'阴'。"
"任督二脉,阴阳交汇,周天一转,万物归元。"
陈默在梦中跟着那只手的指引,想象着气流在体内流动。
他什么也没感觉到。
但那个声音不恼,只是反复引导,一遍又一遍。
"不急,"声音说,"百日之后,自有分晓。"
五、百日
陈默不知道"百日"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每天晚上都会做那个梦。
梦里,他盘腿坐在虚空中,跟着那只透明的手,想象气流在体内流转。
起初,什么都没有。
第十天,他想象气流时,觉得小腹有点热。不是真的热,是"觉得"热,像冬天晒太阳,暖洋洋的。
第二十天,那股"热"能动了。他想着它向上,它就向上,想着它向下,它就向下。虽然慢,像蜗牛爬,但确实在动。
第三十天,他能在梦中"看"到自己的身体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意"看。他"看"到体内有一条条通道,有的宽,有的窄,有的通畅,有的堵塞。那只透明的手引导的气流,在通道中缓慢穿行,遇到堵塞处,便停下来,慢慢磨。
第四十天,第五十天,第六十天……
他渐渐习惯了这个梦。
白天送外卖,晚上做梦修行。两不耽误,互不干扰。
他的身体也在变化。
不是脱胎换骨那种变化,是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变化。
以前爬六楼,喘得像条狗。现在爬六楼,还行,能说话。
以前搬两箱水上楼,胳膊抖半天。现在搬两箱水,稳当。
以前晚上睡八小时,白天还困。现在睡六小时,精神。
他归结为:最近单子少,不累。
六、铁骨真人的观察
虚空之中,铁骨真人冷眼旁观。
"九十日了。"他说,"他体内可有灵气?"
青玄子神识扫过,摇头:"无。"
"可有根骨?"
"无。"
"可有气运?"
"无。"
铁骨真人冷笑:"九十日传道,一无所获。青玄子,你输了。"
青玄子却不急,折扇轻摇:"铁骨道友,你可知凡人怀胎,需多少时日?"
"十月。"
"十月之前,腹中可有'人形'?"
铁骨真人一愣。
"前三个月,不过是血块。"青玄子缓缓道,"第四个月,始有心跳。第五个月,方有五官。第六个月,才有手足。至第十月,方能呱呱坠地。"
他望向下方熟睡的陈默:"传道如怀胎,百日不过三月。急什么?"
铁骨真人沉默片刻,哼道:"那便再等十日。"
七、百日之期
第一百夜。
陈默在梦中,照旧盘腿而坐,跟着那只透明的手行功。
忽然,那只手停住了。
"百日已满。"声音说,"今夜,传你最后一课。"
"最后一课?"陈默在梦中问。他已经能在梦中说话了,虽然声音像闷在水里。
"不是最后一课,"声音笑了,"是最后一道'门'。"
那只手按在陈默的丹田处,轻轻一推。
"此前九十日,你循经脉而行,是在'修路'。"声音说,"经脉如河道,灵气如水流。河道不通,水流不过。如今河道已通,只差最后一推。"
"推什么?"
"推你一把。"声音说,"让你从'想象',变成'感知'。"
那只手猛然发力。
陈默在梦中只觉得小腹一热,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从丹田升起,像一股温水,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流动。
经过胸口,到咽喉,到头顶。
再从头顶向后,沿后脑下行,经后背,到尾椎。
最后回到丹田。
一周天。
他"感知"到了。
不是想象,是真的感知。像手指碰到热水,知道烫;像脚踩到地面,知道硬。那股"气"在体内流动,他知道,他感知到了。
"这是……"他愣在梦中。
"灵气。"声音说,"天地间最普通的东西,也是最重要的东西。你感知到了,便是'入门'。入我门来,从此便是……"
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想措辞。
"便是什么?"
"便是'有缘人'。"声音笑了,"去吧,日后如何,看你的造化。"
白雾散去,梦境消散。
陈默猛然睁眼。
出租屋的天花板,斑驳,发霉,十五瓦的节能灯管发出微弱的光。
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
但这一次,汗是热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在黑暗中,竟隐约能看到一丝……光?
不是真的光,是"气"的光。像冬天呵出的白气,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他盯着手掌,那丝"气"缓缓流转,从掌心到指尖,又绕回手腕。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窗外,天已微亮。
他不知道的是,虚空之中,青玄子与铁骨真人同时变色。
"灵气入体!"青玄子折扇"啪"地合上,眼中精光闪烁。
铁骨真人面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不可能……无灵根者,灵气不入体……这是铁律……"
"铁律?"青玄子笑了,"铁骨道友,三百年了,你该明白——"
他望向下方那个正盯着自己手掌发呆的年轻人,声音带着一丝感慨:
"这世上,没有铁律,只有未被打破的规矩。"
八、凡人不知
陈默坐在床上,发了整整一个小时的呆。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继续送外卖。
不是他不想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搞清楚。
灵气?修真?道统?这些词他只在网上看过,以为是小说里的东西。现在发生在自己身上,他第一反应不是兴奋,是慌。
慌完了,是懵。
懵完了,是困。
他打了个哈欠,躺下继续睡。
再醒来时,已经中午十一点。
他跳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完了完了,迟到了,站长要骂……"
冲到楼下,骑上电动车,汇入车流。
那个梦,那丝气,被他暂时压在了脑后。
压,不是忘。
是像银行卡余额一样,知道有,但不敢看,怕看了睡不着。
他继续跑单,继续等红灯,继续被差评,继续吃十二块的牛肉面。
只是偶尔,等红灯的时候,他会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
那丝"气"还在,淡淡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皮肤下游走。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今晚还要早点睡。
再做那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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