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潜移默化
一、寻常一日
陈默被闹钟吵醒时,窗外还是灰的。
六点半,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三秒钟呆,然后起床、洗漱、撒尿、泡面。动作机械,脑子还没醒。
但和往常不同的是——他今天没觉得那么困。
以前这个点起床,眼皮像粘了胶水,浑身骨头散架似的。今天还行,能睁开眼,能站直,能咽下面条。
"睡得挺好?"他嘟囔了一句,没多想。
出门,推车,戴上头盔。
电动车在楼道口停了一夜,座椅上凝了一层露水。他随手一抹,跨上去,拧动把手。
车动了。
他忽然想起昨晚的梦。
那个白茫茫的雾,那个苍老的声音,那只透明的手按在小腹上……
"吸气入腹,沉于丹田……"
他无意识地念了一句,然后愣住。
念这个干嘛?
他摇摇头,把杂念甩出去,跟着导航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二、呼吸
上午十点半,陈默抢到一单。
"张记包子铺" 到 "阳光花园7栋3单元502",距离3.2公里,配送费6元,限时32分钟。
他扫了眼地址,熟得很。阳光花园是老小区,没电梯,七楼靠爬。
要是以前,他会叹口气,认命。
今天他没叹气,只是拧动把手,电动车窜了出去。
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不是病,是憋的。他发现自己一直在屏息——盯着红绿灯,数着秒数,肌肉紧绷,像根拉满的弓。
"吸气入腹……"
那个口诀又冒出来了。
他鬼使神差地试了一下。
不是深呼吸,是那种梦里的呼吸。想象气流从鼻子进去,不是到肺,是到肚子。肚子鼓起来,再慢慢瘪下去,气流从嘴里出来,长长的,细细的。
一个红灯,六十秒,他呼吸了六次。
绿灯亮了。
他松开刹车,忽然觉得……轻。
不是身体轻,是心里轻。像一直压在胸口的东西,被那六次呼吸吹散了一点。
"邪门。"他嘀咕。
但没停,下一个红灯,又试了一次。
还是轻。
三、爬楼
阳光花园,7栋,3单元。
陈默拎着两袋包子,抬头望了望七层的楼梯。
老小区的楼道,声控灯坏了大半,墙皮剥落,台阶边缘磨得圆滑。他爬了三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一阶会绊脚。
以前爬这种楼,到三楼开始喘,到五楼腿软,到七楼扶着墙,敲门前要缓十秒。
今天他爬到三楼,没喘。
到五楼,腿没软。
到七楼,他站定了,居然还能正常呼吸。
"怪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又看看手里的包子袋,"今天单子轻?"
他掂了掂,两袋包子,十二个肉包,八杯豆浆,和往常差不多。
不是单子轻,是他不累。
他站在502门口,愣了两秒,然后敲门:"您好,外卖。"
门开了,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接过袋子,皱眉:"怎么这么久?"
"不好意思,电梯坏了,爬楼的。"
"爬个七楼要十分钟?"
陈默看了眼手机,从接单到送达,十九分钟。平时这段路,他至少二十五分钟。
"今天……路顺。"他说。
女人"砰"地关上门。
陈默站在楼道里,没急着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心跳平稳,呼吸顺畅,额头没汗。
"真邪门。"
四、习惯
那之后,陈默开始不自觉地用那种呼吸。
等红灯时,他吸气,肚子鼓起来,呼气,肚子瘪下去。
堵车时,他吸气,想象气流沉到小腹,呼气,想象浊气从头顶散出去。
甚至骑车时,他也在用。不是刻意的,是本能。像有人教过他,身体记住了,脑子还没跟上。
变化是细微的,像春雨落在土里,看不见,但土松了。
第一周,他发现自己爬楼不喘了。
第二周,他发现连续跑四小时,腰不酸了。
第三周,他发现被差评时,没那么烦躁了。
以前一个差评,他能郁闷一整天,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我哪错了?我明明按备注放的!她凭什么差评?"
现在他看着手机上的差评通知,吸气,呼气,那股堵在胸口的闷气,像被水流冲过,散了。
"算了。"他说出声,然后划过去,继续抢下一单。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变化。
五、站长老周
老周注意到陈默,是在第四周的例会上。
站里三十七个骑手,每月开一次会,总结数据,表扬先进,批评落后。
"这个月标兵,飞毛腿小李,九百单,准时率98%,零差评。"老周念完,掌声稀稀拉拉。
"这个月进步奖,"老周转头看向角落,"陈默。"
陈默正低头刷手机,没听见。
"陈默!"老周提高嗓门。
"啊?"陈默抬头,一脸茫然。
"进步奖,你。"老周把一张奖状推过去,"上个月四百二十单,这个月五百一十单。准时率从91%提到94%,差评从五个降到两个。说说,怎么搞的?"
陈默接过奖状,看了看,又放下。
"没……没搞什么。"他说,"就……正常跑。"
老周眯着眼打量他。
陈默还是那个人,不高,不壮,不帅,扔人堆里找不着。但老周当了八年兵,看人有一套。
"你气色好了。"老周说。
"啊?"
"以前你脸蜡黄,眼窝青,像被抽了魂。现在……"老周比划了一下,"精神了。"
陈默摸摸自己的脸,没感觉。
"可能……睡得好?"他说。
老周没追问,只是点点头:"继续保持。"
陈默"嗯"了一声,把奖状折起来,塞进外卖箱的夹层里。
他不要奖状,他要的是——这个月多出来的九十单,提成加奖励,多四百五十块。
六、急脾气
陈默的脾气,在站里是出了名的温吞。
不是好,是温吞。不争不抢,不吵不闹,被欺负了闷头走,被表扬了也没反应。
但温吞的人,也有急的时候。
以前急起来,他摔手机、踹轮胎、对着空气骂娘。骂完更郁闷,晚上睡不着,第二天更累,恶性循环。
现在他急不起来了。
不是不想急,是来不及急。
那天下午,他接到一单。
"重庆小面" 到 "金融中心A座28楼",距离2.8公里,配送费5.5元,限时25分钟。
金融中心是写字楼,电梯要刷卡,高峰期排队排到门外。他到了楼下,已经用了十八分钟。
前台小姑娘头也不抬:"访客登记,身份证。"
"我是外卖,赶时间……"
"登记。"
他摸身份证,摸了三十秒,没找到。换了个兜,又摸二十秒。
前台小姑娘开始不耐烦:"快点,后面还有人。"
后面确实有人,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皱着眉看表。
陈默手心出汗,心跳加速,那股熟悉的烦躁感涌上来——要超时了,要差评了,要扣钱了。
然后,他吸了一口气。
不是普通的吸,是梦里的那种。气流沉到小腹,停了一秒,再慢慢吐出来。
烦躁感像被水冲过的泥,散了。
他找到身份证,登记,刷卡,进电梯。
电梯里,西装男人按了28层,他也按了28层。
"你也是28楼?"男人皱眉,"我赶时间,你等下一趟。"
陈默看了眼电梯门,没动。
"我说话你听见没?"男人声音提高。
陈默又吸了一口气。
"听见了。"他说,声音平稳,"但我也赶时间。您要是急,可以走楼梯,二十八层,大概七分钟。"
男人愣住。
电梯门开了,陈默走出去,找到2804,敲门,递外卖,拍照,确认送达。
全程用了四分钟。
他走回电梯时,那个男人还在28楼走廊里,一脸错愕地看着他。
陈默没回头,按了下行键。
电梯里,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还是那张脸,普通,平凡,扔人堆里找不着。但眼神……
稳了。
像一潭水,以前风吹就皱,现在风吹过,纹丝不动。
"邪门。"他又嘀咕了一句。
但这次,他笑了。
七、黑狗
变化是藏不住的,尤其是在畜生面前。
那天下雨,陈默推车经过一条小巷,听见垃圾桶后面有动静。
他停车,探头,看见一只黑狗。
狗不大,瘦得皮包骨,毛被雨水打透,贴在身上,露出根根肋骨。后腿有一道伤口,血肉模糊,像是被车撞的。
狗看见他,没叫,只是往后缩,眼神警惕。
陈默蹲下来,看了三秒。
然后他从外卖箱里摸出一个肉夹馍——那是他自己的晚饭,五块钱,他本来打算收工后吃的。
"吃吧。"他把肉夹馍掰开,肉挑出来,扔过去。
狗没动。
陈默又扔了一块,更近一些。
狗嗅了嗅,抬头看他一眼,低头叼住,狼吞虎咽。
陈默看着它吃,忽然想起梦里的那只手,按在自己小腹上,暖暖的。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按在狗的背上。
狗僵了一下,没躲。
陈默闭上眼睛,想象着梦里的气流。那股气从丹田升起,经过手臂,到掌心,再到狗的背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狗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的抖,是……舒服的抖。像冬天晒太阳,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陈默睁开眼,看见狗的后腿伤口,血止住了。
"怪了。"他缩回手。
狗抬头看他,眼神变了。不再是警惕,是……亲近?
它舔了舔陈默的手心,粗糙的舌头,温热。
陈默站起来,拍拍裤子:"行了,我走了。"
他推车离开,走出十几米,回头。
狗跟在后面,一瘸一拐。
"别跟着我,我没钱养你。"
狗没停。
"我真没钱,我自己都吃不饱。"
狗还是没停。
陈默叹了口气,从外卖箱里翻出一块防水布,铺在车筐里。
"上来吧,只此一程。"
狗跳上车筐,缩成一团,尾巴摇了摇。
陈默骑车,雨落在脸上,凉凉的。
他没注意,车筐里的狗,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更没注意,自己的掌心,有一丝微光闪过,转瞬即逝。
八、虚空之中
青玄子与铁骨真人隐于云层之上,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在用'云梦诀'。"青玄子折扇轻点下颌,语气平淡,"虽然他自己不知道。"
铁骨真人面色阴沉:"无师自通?"
"不是通,是用。"青玄子纠正,"就像婴儿天生会吮吸,不是学,是本能。他在梦中被引导了百日,身体记住了,脑子还没跟上。"
"那狗呢?"
"灵气外泄。"青玄子笑了,"他体内灵气虽弱,但纯净。那狗沾了他的气,开了灵智。假以时日,或成灵宠。"
铁骨真人冷哼:"不过是畜生得益,他本人呢?可有根骨?"
青玄子神识扫过下方骑车的陈默,摇头:"无。经脉依旧淤塞,丹田依旧如铁。灵气入体,却不留存,如水流过沙,过一遍,散一遍。"
"那便是无用。"
"非也。"青玄子收起折扇,"水流过沙,虽不留,却润了沙。百日浸润,沙已成泥。泥再润,便成土。土再润,便可生芽。"
"你要等多久?"
"不知道。"青玄子坦然,"或许一年,或许十年,或许……一辈子。"
铁骨真人沉默良久,忽然问:"若一辈子不发芽呢?"
青玄子望向下方那个在雨中骑车的年轻人,车筐里缩着一只黑狗,外卖箱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那便一辈子。"他说,"大道五十,天衍四九,留一线与人。这一线,不是我们能定的,是天定的。我们能做的,只有等。"
铁骨真人不再说话。
雨越下越大,陈默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九、夜
陈默的出租屋,多了一口碗。
黑狗的碗,是他用外卖盒改的,里面盛着清水和剩饭。
黑狗不叫,很安静,趴在墙角,眼睛跟着陈默转。
"你别看我,我没钱给你买狗粮。"陈默一边吃泡面一边说,"明天我去菜市场,看看有没有便宜的骨头。"
狗摇了摇尾巴。
陈默吃完面,躺在床上,刷手机。
黑狗跳上床,缩在他脚边。
"下去,床小。"
狗没动。
陈默叹了口气,没再赶。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那个梦又来了。
白雾,声音,手。
但今晚不同,那只手没有引导他行功,只是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
"好。"声音说,只有一个字。
然后梦境消散,他沉入无梦的深眠。
醒来时,天光大亮。
他躺在床上,觉得浑身舒泰,像泡过温泉。
脚边的黑狗已经醒了,正盯着他看,眼神……像人。
"你看什么?"陈默问。
狗没回答,只是舔了舔他的手。
陈默起床,洗漱,出门。
他忘了昨晚的梦,忘了那个"好"字。
但他记得一件事——今天要去菜市场,给狗买骨头。
cheap骨头,五块钱一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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