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哥,我想给师姐送点药过去,也想去陪陪她。她好可怜呀!”
“晓筱,以后不管人前人后,你还是叫我师父吧——一个教你辨识古董的师父,免得被人看出端倪。”
“嗯!”
“苏念脾气也犟,我千叮万嘱她暂时别动用零视,她偏不听。这一回,她伤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如今古董店外头全是陆寒州的人,你要怎么把药送过去?”
“要不,我找个机会去引开他们,你去送药?”
“调虎离山,这法子倒不错。”
与此同时,弗城刑警支队三楼,案情分析室的灯彻夜未熄。
陆寒州站在白板前,指尖捏着一枚图钉,将一张泛黄的照片钉在"沈默"两个字的下方。照片里是一辆烧得面目全非的古董货车,车架扭曲如麻花,驾驶舱被挤压成不足半立方米的铁棺。
"三年前,七月十四,晚十一点二十三分。"赵刚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将其中一杯搁在桌角,"弗城郊外公路,沈默驾驶的古董货车与一辆满载钢材的重卡迎面相撞。交警现场的报告写得明白——'驾驶员双腿被变形车头挤压超过四十分钟,粉碎性骨折,神经完全断裂,盆骨以下永久性丧失知觉'。"
陆寒州没接咖啡。他拿起放大镜,俯身盯着照片里驾驶舱的残骸,"永久性丧失知觉的人,三个月后是如何坐在轮椅上,亲手为客人沏一壶龙井的?"
赵刚一愣:"这……"
"我查过市医院的档案。"陆寒州直起身,从抽屉里抽出两张X光片,对着台灯举起。灯光穿透胶片,在墙上投下两幅腿骨的影像,"这是沈默车祸后第二天拍的,胫骨、腓骨、股骨,全部碎成三段以上,膝关节粉碎,医学上称为'不可复性损伤'。"
他的手指移向第二张X光片。
"这是半年前,沈默在仁爱医院做常规体检时拍的。骨痂愈合完美,骨密度甚至高于常人,膝关节活动痕迹明显。赵刚,你告诉我,什么样的医学奇迹,能让一个被宣判终身残疾的人,在三年内恢复成这副模样?"
赵刚凑近细看,倒吸一口凉气:"这……这骨头接得也太漂亮了,简直像是……"
"像是被人重新拼过。"陆寒州接过话头,将两张X光片并排钉在白板上,"不是现代医学,是某种我们不了解的手段。银针易骨,细胞修复——简直就是鬼医的手段。"
他退后两步,目光在案情板上逡巡。从"废弃医院"到"老烟枪",从"雪后松针"到"云来阁古董店",最后落在"沈默"这个名字上。线条纵横交错,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沈默车祸后,曾在市医院住了两周。"陆寒州拿起一支红笔,在"市医院"三个字上画了个圈,"随后转院至青石疗养院——一个位于西郊、已经在两年前倒闭的私人诊所。"
"青石疗养院?"赵刚皱眉,"这名字听着耳熟。"
"因为它就在青石道观的山脚下。"陆寒州转身,眸中精光闪烁,"而道观后山,长着弗城独有的雪后松。"
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将陆寒州的侧脸映得惨白。雷声隆隆滚过,暴雨将至。
"查。"他将红笔拍在桌上,"给我查沈默在青石疗养院的三个月,每一天的访客记录、用药清单、甚至连他吃过几碗饭都别放过。还有——我要知道,那个疗养院里,有没有出现过那个女人。"
赵刚领命而去。
陆寒州独自站在案情板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从废弃医院拾得的那枚银质耳钉。
"苏念……"他低喃着这个名字,像是咀嚼一枚青涩的橄榄,"你究竟是谁?"
弗城下起了连绵的阴雨。陆寒州亲自带队,在古董店对面的"听雨茶楼"二楼包了个临窗的位置。每日清晨,他准时出现,泡一壶最便宜的铁观音,目光却始终锁着街对面那扇斑驳的木门。
云来阁古董店依旧门庭冷落。沈默每日在柜台后擦拭古董,偶尔有客人登门,也是片刻即走。晓筱负责采买,每日辰时出门,去东市买松针糕,去西市打酱油,行径规律得近乎刻板。
"陆队,"赵刚咬着包子凑过来,"都盯了七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会不会咱们方向错了?"
陆寒州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晓筱刚刚消失的巷口——那丫鬟今日穿了一身青布衣裳,发间别着一支银簪,走路时裙裾纹丝不动,显然是练过身法的。
"方向没错。"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是时机未到。"
第三日傍晚,柳如烟冒雨赶来。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密封的证物袋,发梢还在滴水。
"陆队,药渣的化验结果出来了。"她将一份报告拍在桌上,"除了金银花、薄荷、丹参,还有一种成分——雪后松针提取物。不是普通的松针,是弗城青石道观后山特有的'雪后松',只在初雪融化后的三日里采摘,具有极强的细胞修复和镇痛麻醉效果。"
陆寒州接过报告,目光落在那一行加粗的字迹上:"雪后松针,民间传说可'活死人,肉白骨'。"
"还有更蹊跷的。我在废弃医院的手术台上,提取到了少量皮肤细胞。经比对,不属于任何已知伤者,DNA序列有异常片段,像是……受过某种辐射变异。"
陆寒州的手指猛地收紧,报告纸被捏出褶皱。
"辐射变异?"他抬眸看向柳如烟,"和陨石有关?"
"目前还不能确定。"柳如烟摇头,"但陆队,这个鬼医,可能真的不是普通人。她的细胞活性,是正常人的十倍以上。如果她真的用这种能力救人,那她每救一次,自己就会损耗一次——这是违背能量守恒的。"
陆寒州沉默了。他望向窗外,雨幕中的云来阁古董店像是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模糊而神秘。那个戴银面具的女人,每次出现都伴随着雪后松针的幽香,每次消失都留下不可解释的医学奇迹。她像是行走在阴阳两界的幽灵,救人,也涉险。
"继续查。"他收起报告,声音恢复了冷硬。
暴雨是在第五日的子时倾泻而下的。
那是一场弗城十年未遇的豪雨。天像是被撕开了口子,银河倒悬,雨点砸在青瓦上发出密集的爆响,整条老街瞬间变成湍急的河流。
陆寒州站在听雨茶楼的廊下,黑色风衣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赵刚被他强行赶回去休息,此刻整条街上,似乎只剩他一个人还醒着。
忽然,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一缕幽香穿透厚重的雨幕,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的嗅觉神经。清冽。微苦。
雪后松针!
陆寒州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古董店侧门。
雨幕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正从侧门闪出。那人撑着一柄青竹伞,披着深色斗篷,身形在暴雨中显得单薄而飘忽。她走得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陆寒州没有犹豫。他冲入雨幕,黑色风衣瞬间被浇透。那缕幽香在暴雨中时隐时现,像是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他穿过五条街巷。
第一条街,茶楼街。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那人影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下一闪而过,斗篷翻飞如蝶翼。陆寒州踩着积水疾追,靴底踏碎满地光影。
第二条街,灯笼巷。两侧高墙夹着狭窄的通道,雨水汇成小溪在脚下流淌。陆寒州贴着墙根潜行,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柄青竹伞。伞面上绘着墨竹,在风雨中摇曳,像是随时会乘风而去。.
第三条街,石板桥。那人影忽然停了一瞬,似有所觉,微微侧首。陆寒州迅速隐入桥洞阴影,心跳如鼓。雨声轰鸣,他听见自己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却听不见那人的脚步声——她的脚步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
第四条街,老槐弄。百年老槐在暴雨中疯狂摇曳,枝叶抽打墙面发出噼啪声响。陆寒州穿过树影,看见那人影在前方巷口转了个弯,斗篷一角被风掀起,露出一截苍白的脚踝。那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串着一颗小小的银铃。
第五条街,废园墙。暴雨中的废园是一处待拆的老宅,围墙坍塌了一半,野蔷薇在雨中疯长。陆寒州追至墙下,那缕幽香忽然浓烈起来,像是主人就停在前方。
他猛地止步。
巷口,一柄青竹伞静静立着。伞下的人缓缓转身,斗篷兜帽被风吹落,露出一张娇俏灵动的脸——不是银面具,是晓筱。
"陆组长?"晓筱眨了眨眼,"这暴雨夜的,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淋雨?"
陆寒州缓缓上前一步,他能清晰地闻到晓筱身上的味道——确实是松针香。
"你身上的香从哪儿来的?"
晓筱从袖中取出一个绣工粗糙的香囊,在陆寒州眼前晃了晃:"这个?西街张婆婆那儿买的,五文钱一个,说是驱邪避秽。陆组长要是喜欢,我送您一个?"
陆寒州没有接。
他的目光越过晓筱的肩头,望向废园深处。雨幕茫茫,除了摇曳的野蔷薇和坍塌的断壁残垣,什么都没有。
"你主子呢?"陆寒州忽然开口。
晓筱歪了歪头,一脸天真:"主子?陆组长说的是我的师父?古董店的掌柜?沈掌柜腿脚不便,这个时辰早歇下了。要不,您明儿个来店里喝茶?"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沈默。"
晓筱不退反进,仰头与他对视,笑意盈盈:"那陆组长问的是谁?这弗城里,还有谁值得您大雨天追五条街?"
两人对峙,雨声如瀑。
陆寒州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笃定:"你在替她打掩护。"
"替谁?"
"替那个戴银面具的人。"陆寒州一字一顿,"替鬼医。"
“鬼医是谁呀?是人还是鬼?“
她说着,将香囊往陆寒州手里一塞,转身便走,"香囊送您了,驱驱寒气。这雨大,陆组长早些回去歇着吧,别冻坏了身子。"
晓筱已经走出数丈远,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她举起手挥了挥,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嘲讽:"陆组长,后会有期。"
陆寒州站在原地,握紧手中那个粗糙的香囊。五文钱的货色,针脚歪歪扭扭,散发着廉价的松针味。他低头嗅了嗅,眉头紧锁——不对,他被耍了。
调虎离山。
陆寒州猛地转身,朝着古董店的方向狂奔而去。暴雨抽打着他的脸颊,生疼。他穿过五条街巷,回到云来阁对面时,古董店的侧门已经紧闭,门缝里连一丝灯光都没有。
他站在门前,雨水顺着风衣下摆汇成小溪。抬手,叩门。
无人应答。
再叩。
依旧无人。
陆寒州后退两步,目光落在门边的青石台阶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赵刚的声音带着兴奋:"陆队!查到青石疗养院的访客记录了!三年前沈默住院期间,有一个女人每周三凌晨出现,登记的名字是——'苏念'!"
"赵刚,明天一早去青石道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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