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初霁，弗城上空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城郊密林深处，一辆经过改装的房车隐在百年老槐树的阴影里，车窗内只亮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苏念摘了银面具。三年了，她在这座城市里活得像个影子。镜子里那张脸苍白得像浸过水的宣纸，薄薄一层血色也像被晚风抽走了。她垂下眼，捏着酒精棉一点点擦拭那套柳叶刀。刀刃在灯下漫出一弧幽蓝寒光，恰好映出她眼底那两抹倦色。
窗外起了风，林外传来三长两短的鹧鸪声。房车侧门被轻轻推开，沈默操控轮椅滑入车内，身后跟着一脸凝重的晓筱。
"师姐，出事了。"晓筱反手锁门。
苏念递过一条干毛巾："不慌，慢慢说。"
沈默接过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陆寒州起疑了。今日他突然来访古董店时，我听见他对赵刚下了死命令，他们要查我，掘地三尺。"
苏念眉心微蹙。她走到小炉边，往紫砂壶里添了些许热水。水汽氤氲间，那张苍白清冷的面容显得格外平静，好像早有预料。
"他查你，又不是查我，我怕什么？"
"难道不是同一回事吗？"沈默摇头，"陆寒州是什么人？弗城刑警支队的利刃，三年里追你不舍，靠的是猎犬般的直觉，更何况他今天在店里还闻到了松针幽香。"
“他找上门是板上钉钉的事，我早就候着了，只怪他来得太晚，让我好等。”
晓筱在一旁急道："师姐，那陆寒州临走时的眼神太吓人了。我奉茶时手都在抖，他却在笑，那种……捕猎者看见猎物踪迹的笑。"
苏念沉默地斟了三杯茶。茶汤清冽，是她亲手配制的松针薄荷饮，能安神定魄。
"他笑，说明他离真相还远。"她将茶杯推到二人面前，"别忘了，除了你们两人，没有第三人见过我的样貌。若陆寒州真确定了我是鬼医，便不会只是查沈默。他如今，不过是循着气味在迷雾里打转罢了。"
沈默端起了茶杯，瓷盖轻轻拨了拨浮叶，却没饮。他抬眸看向苏念，目光里有一种她许久未见的郑重。
“苏念，有件事我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今日告诉你。”
他放下杯，指尖在轮椅扶手上停顿了一瞬，而后俯身从轮椅暗格中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封蜡，边缘磨得发毛，像是被反复打开过许多次。
他将信封里的东西倒在矮桌上——是几张照片，边缘泛黄卷曲，有些地方甚至褪成了浅褐色，显然有些年头了。
最上面那一张，画面中央是一块巨大的黑褐色的石头，表面密布着蜂窝状的孔洞，像是被什么高温或腐蚀性液体灼烧过。石头四周摆着几台老式科研仪器，有光谱仪、显微镜，还有一台苏念叫不出名字的金属设备。背景是浓密得几乎透不进光的原始森林，藤蔓垂落，树冠层叠，隐约可见远处一片灰白色的岩壁。
苏念的目光在那块石头上停了几秒，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凉意。她抬眼看向沈默，等着他开口。
"我一直托道上朋友查你父母的下落。几个月前，他们在弗城地下黑市的角落里，找到了这些照片。据说二十多年前，弗城郊外曾有一支秘密科考队进驻原始森林，对外宣称是地质勘探，实则是研究一块从天而降的陨石。"
苏念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一种奇异的刺痛感从指尖窜上脊背，如同那石头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仍在向她释放某种不可名状的辐射。
"妳的父母，苏温渊和季望月。"沈默点头，"其实，他们是这支科考队的核心研究员。这些照片，是从一个已经死去的科考队后勤人员家里搜出来的。自从科考队解散后，那研究员便变成了一个疯子，死前一直念叨着'石头会说话'、'不老不死'。"
晓筱倒吸一口凉气："师姐，你父母失踪，难道和这块石头有关？"
"还有更蹊跷的。"沈默抽出最后一张照片，"你们看这个。"
那是一张泛黄褪色的合影。十六个人穿着老式迷彩服，在原始森林边缘站成一排，身后是油布搭起的临时帐篷，边角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一截锈蚀的铁架。照片中央是一对年轻夫妇，男子清隽儒雅，女子温婉秀丽。女人怀里裹着个襁褓，只露出一小团毛茸茸的胎发。
苏念的呼吸骤然停滞。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直到一滴砸在照片表面，氤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
那是她。尚在襁褓中的她。
“你母亲怀中抱的，就是你。苏念，你从来不是什么普通人。二十多年前那块陨石，或许就是一切的开端——你父母的失踪，你的灵视，你体内那股能修复细胞的异能……”
苏念的拇指反复摩挲照片的边缘，那层薄薄的塑封膜已经起了皱，父母的面容在她的视线里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二十年来，她只在梦里见过这两张脸，每一次醒来都抓不住任何细节，只剩下一种温热的、模糊的钝痛。而现在他们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她——隔着时间，隔着生死，隔着一切她不知道的真相。
苏念握住那张照片，在窗前站了整整三十分钟。
她始终一动不动。照片里父母的笑容定格在某个寻常的午后，此刻却像一柄钝刀，一寸寸剜着她的心口。
"师姐！"晓筱在身后唤了一声，见她久久没有反应，声音里添了焦灼，"师姐，你怎么了？"
苏念没有回头。事实上，她已听不见晓筱在说什么了——她的意识正急速下沉，像跌入一口幽深的井。几乎是出于本能，她悄然启动了灵视。
眼前的世界骤然崩塌重组。
再睁开眼时，苏念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密室里。四周墙壁贴着暗红色的丝绒，金质烛台投下摇曳的光，将整个空间映得奢靡而阴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与药水混合的腥气。角落里立着一座铁笼，笼中三人蜷缩在地，衣衫碎裂，裸露的皮肤上交错着青紫的鞭痕——是她的父母，还有那位疯掉的研究员。
苏念的心猛地揪紧。
笼外站着一个男子，背对着她。那人身形修长，穿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后颈露出一截冷白的皮肤。他微微偏头，"你们到底把女儿藏到哪里了？现在说，可以免受皮肉之苦。"
父亲苏温渊抬起头来。他半边脸颊肿得老高，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惧色。他冷笑一声，嗓音沙哑却沉稳："说不说，结果都一样吗？我们已经把她送去国外了，你休想要找到她。"
那男子沉默了片刻，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然后他轻轻抬手，身旁便有人上前，在苏温渊的手臂上推入一管针剂——蓝色的液汁在皮下蔓延，像一朵诡异的花。苏温渊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涣散，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
"爸——！"
苏念在灵视中剧烈颤抖起来。她想尖叫，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分毫；她想扑上去撕碎那个男人的背影，可她的身体不属于自己，只能像个囚徒般困在这具视角的牢笼里，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泪水滚烫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她咬紧牙关，口腔里漫开一股血腥味。
"师姐！师姐！你醒醒！"
晓筱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厚重的玻璃。苏念拼命想回应，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出口的只有含混的气音。
灵视的画面开始碎裂。暗红的丝绒、金色的烛光、铁笼里父亲垂落的头颅——一切都在急速褪去，像水中的倒影被搅散。苏念猛地仰起头，喉间一股热流汹涌而上。
一口鲜血喷在灯焰上，"滋啦"一声，青烟腾起。
她听见自己身体倒下的声音——沉闷的、遥远的，像一截被斩断的木偶，直直向后坠落。视线暗下去之前，她看见晓筱惊惶扑来的身影，和天花板上那盏晃动的灯。
"苏念！"沈默暴喝，轮椅如箭般滑上前，却终究慢了一步。
晓筱颤抖着去探苏念的鼻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师父！师姐她……她七窍都在流血！"晓筱哭得撕心裂肺。
沈默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把扯过药箱，取出银针，在苏念的人中、百会、内关三穴快速刺入。针尾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
"是灵视反噬。"沈默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识海被冲击了。晓筱，去熬参汤，加三钱松针粉，两钱丹参，快！"
"可师姐她……"
"快去！"
晓筱抹着泪冲向房车角落的小厨房。沈默低头看着怀中的苏念，她的脸色惨白如纸，眼角、鼻端、耳际都渗着血丝，原本乌黑的长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
他伸手搭上苏念的腕脉，脉搏细弱游丝，时断时续。
"苏念，撑住。"沈默低声道，手指紧紧扣住她冰冷的手，"你父母的事还没查清，陆寒州还在外面挖地三尺地找你，你不能就这么倒下。听见没有？"
苏念没有任何反应。她的意识似乎被困在了某个遥远而黑暗的地方，眉头紧锁，嘴唇翕动，像是在经历某种无法醒来的噩梦。
沈默将她平放在榻上，盖好棉被。车窗外的暴雨愈发声势浩大，雨点砸在车顶，像是无数恶鬼在叩门。
晓筱端着参汤过来，泪痕未干："师父，师姐会没事的，对不对？"
沈默接过参汤，用勺子一点一点喂进苏念苍白的唇间。"她会没事的。"沈默轻声说，像是在回答晓筱，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她可是鬼医。这世间的恶，还没散尽；这世间的善，还需要她。她不会就这么倒下的。"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将密林照得惨白。房车在狂风中微微摇晃，像是大海上的一叶孤舟。
而榻上的苏念，依旧沉睡着。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原始森林深处，年轻的父亲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她，母亲在一旁温柔地笑着。
父亲低头对她说："念念，记住，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不要去找那块石头。"
母亲抚摸着她的脸颊："活下去，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晓筱守在榻边，每隔一个时辰便为苏念换一次额头的冷毛巾。沈默坐在轮椅上，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苏念的面容。
十三个小时过去了。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密林的枝叶，从窗帘缝隙中钻入房车时，苏念的手指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晓筱惊喜地叫出声："师姐！"
苏念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眸子起初涣散无神，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迷雾。她张了张嘴，"水……"
晓筱连忙端来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却让苏念的意识逐渐清明。
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沈默，"我看见了……"
沈默推动轮椅靠近："看见什么？"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体力不支而重新倒回榻上。
苏念攥紧了被角，"我的父母可能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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