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州拔枪在手,率先走向通往地下三层的那道门。赵刚和八名警员跟上,另外十人守住医院各个出口。皮靴踩在积水的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噗嗤"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某种生物的内脏上。楼梯间的墙壁渗着水,墙皮鼓包、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手电光扫过,竟能看见砖缝间长出的暗绿色苔藓,在冷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越往下,空气越滞重。
地下二层的楼梯转角处,陆寒州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停步。他微微侧首,鼻翼轻翕——风里除了霉味、铁锈味、积水里泡烂的木头味,还有一丝极淡、极冷的香气。那香气像一根极细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鼻腔,顺着神经直抵天灵盖,让他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不是城市绿化带里被尾气熏透的松柏味,也不是超市里卖的松木熏香。那是真正的、深山老林里被初雪覆盖的松针,在黎明前最冷的时刻被寒风卷起的味道——清冽,幽远,带着一点苦涩的药香,仿佛能涤荡肺叶里积年的尘埃。陆寒州追了三年,这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捕捉到它。以往它只存在于线人的只言片语里,存在于被查封的黑市诊所通风管道中残留的蛛丝马迹里,存在于他无数个深夜翻阅卷宗时臆想出来的、属于那个神秘女人的气息里。
而现在,它就在前方,浓得几乎化不开。
"陆队?"赵刚见他停住,疑惑地低声唤道。
"没事。"陆寒州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水泥地,"跟紧。"
他们继续向下。地下三层的门没有锁,虚掩着,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门开的瞬间,那股雪后松针的香气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凝成了实质,将陆寒州整个人包裹其中。他站在门口,手电光柱笔直地切进去,照亮了一间与这座废墟格格不入的手术室。
陆寒州抬手示警,率队无声推进。
冷白色的无影灯低悬在天花板下,灯罩余温未散,与潮气交融,蒸腾出若有若无的暧昧热度。液压手术台镇压在房间正中,黝黑的皮革台面被擦得锃亮,贪婪地吞噬着手电筒的每一寸惨白光晕。不锈钢器械柜敞着口,柳叶刀、止血钳、持针器森然排列,刀锋与钳口在暗处蛰伏,仿佛一群屏息等待的冷血猎手。角落里的血液回收机,软管保持着蛇类盘踞的姿态,管壁内侧一道暗红残迹,像未干的血泪。而手术台边的地面上,一小滩消毒水与生理盐水的混合残液尚未蒸发,在手电余光里幽微地闪烁,像这间屋子留下的、唯一还在呼吸的活物。
"刚走。"陆寒州的声音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他快步走入室内,战术靴踩过那滩水渍,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他伸手摸向无影灯的灯罩——温的,甚至还有点烫,说明熄灭不超过十分钟。
赵刚和其他警员迅速散开搜查。一人拉开器械柜下层,发现几卷未拆封的羊肠线和几瓶标签模糊的药剂;另一人蹲到墙角,用镊子夹起一根极细的银针,针尾缠着几近透明的天蚕丝。
"陆队,这儿!"
陆寒州拧身,手电光顺势扫过去,赵刚立在手术台旁,台面上那人仰面朝天——五六十岁,灰布衣裳皱如干皮,右颊新换的纱布渗出淡红。胸口还在动,微弱,但有规律。昏迷。
"老烟枪,"赵刚认出了这张脸,"弗城黑市上专做人皮生意的中间人,十年前在边境烧伤了半张脸,道上的人都以为他这辈子不敢见光了。看来……鬼医刚给他做完手术。"
陆寒州两根手指搭在老烟枪的颈动脉上。脉搏沉稳,体温正常,除了面部手术痕迹,没有任何外伤。他轻轻拨开老烟枪右耳旁的纱布边缘——下面的皮肤红肿,但缝合线细密得惊人,每一针的间距仿佛用尺子量过,皮瓣贴合处已经透出淡淡的粉红,血运良好。这不是普通地下诊所能做到的,这是顶尖外科医生,不,是顶尖艺术家的手笔。
"把他弄醒。"陆寒州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手术室的每一个角落。
警员取了冷水喷在老烟枪脸上,又掐人中,折腾了两分钟,老烟枪才悠悠转醒。他睁开眼,瞳孔先是涣散,继而聚焦,当他看清周围一圈穿警服的人时,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起来,新缝合的皮瓣被扯得生疼,让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别动!"赵刚按住他,"警察!问你话,老实交代!"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老烟枪的目光像被烫到似的弹开,枯瘦的手指本能地探向裤兜,掏了个空。指头在空荡荡的布面上尴尬地搓了两下,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一根支撑的骨头,脸色刷地白了。干裂的唇皮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一句:"我就是……就是来治脸的……你们要相信我,我是好市民,从来没干过违法乱纪的事……"
“没干过吗?”陆寒州冷笑一声,从墙角踢过来那把被防水布盖着的老式手枪,"非法持枪,黑市交易,非法行医,哪条合法?说,鬼医是谁?长什么样?往哪跑了?"
老烟枪的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了一颗滚烫的煤球。他当然知道鬼医的规矩,也知道警察的厉害,但黑市的规矩比法律更可怕——供出鬼医,等于断了全弗城黑市上那些达官显贵、江湖大佬的后路,他就算进了监狱,也活不过三天。他闭上眼睛,牙关咬得咯咯响:"不知道……她戴着银质面具……看不见长相……年纪不大……"
“年纪不大是多大?”赵刚不耐烦,吼了一声。
“就大概二十三四左右吧!”
"男的女的?几个人?"赵刚又问。
"……女的。两个……还有一个小的,也是女的……像是徒弟……"老烟枪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泄了气的皮球。
其实,老烟枪提供的这些信息,陆寒州早就知道了。他叫赵刚不必再问。他知道从这老江湖嘴里撬不出更多东西。他转身,手电光再次扫过手术室的每一寸地面。忽然,他的光柱在手术台与器械柜之间的夹角处停住了。
那里发现了一枚耳钉。
银质的,很小,像一片被月光削薄的柳叶,静静地躺在积灰与消毒水渍交界的缝隙里。若不是手电光恰好以低角度掠过,根本不可能发现。陆寒州走过去,蹲下身,没有立刻触碰,而是用手电光仔细端详。
耳钉的针体很细,是穿耳洞用的那种防过敏银针。坠子呈松针形状,尖端微微卷曲,叶脉的纹路被雕刻得纤毫毕现,仿佛一碰就会滴下松脂。而在松针的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念"。
笔画纤细,却刻得很深,像是要把这个字嵌进银子的骨血里。
陆寒州从证物袋里取出一枚镊子,小心翼翼地将耳钉夹起,举到眼前。他忽然将耳钉凑近鼻尖——雪后松针的香气,浓郁得几乎让他眩晕。
不是耳钉本身的味道,是这上面残留的气息,是那个女人在手术台前俯身时,从发间、袖口、衣襟里散出来的味道。冷冽,干净、幽远,像是从某个遥不可及的深山林海里带出来的,不属于这座爬满霉菌的废墟,不属于这场肮脏的交易,更不属于他追了三年的、那个被描绘成嗜血恶魔的鬼医。
"陆队,"赵刚的声音从房间角落传来,带着一丝发现新大陆的兴奋,"这儿!有个暗门!"
陆寒州将耳钉收入贴胸的口袋,没有放进证物袋。他大步走过去,赵刚正推开一个不锈钢储物柜,柜子后面赫然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这正是苏念和晓筱逃离的那条甬道。
"追!"陆寒州拔枪在手,率先钻入甬道。
甬道里弥漫着更浓的雪后松针香,那香气仿佛有实质,附着在墙壁的每一块砖上,附着在每一口呼吸里。陆寒州快步前行,手电光柱在狭窄的通道里乱晃,照亮前方无尽的黑暗。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某种即将触及真相的预感——三年了,他第一次离那个影子如此之近,近到能闻到她的味道,近到能感觉到她离开时的余温。
甬道的尽头自然是一扇锈死的铁门,是一层的太平间,苏念和晓筱亦是从这里离开的。陆寒州没有犹豫,抬脚便踹——铁门“哐当”一声向里洞开,屋顶早已经千疮百孔,冷风和碎雨一同扑打进来。他冲进夜色稀薄的房间,手电光柱猛地划破黑暗,四下横扫。光扫过墙壁、地面,停在那排排齐整的不锈钢停尸柜上。
柜门大多敞着,黑漆漆的矩形口子空荡荡的,像一排无声张开的嘴,被夜风从半塌的侧门里灌进来的气流推得轻轻晃动,金属相互磕碰,一声接一声,不疾不徐,像某种从地底传来的、迟缓的鼓点。风裹着雨腥味在房间里打着旋,吹起地上的灰絮,也吹得人后颈一阵发凉。
"陆队,"赵刚跟着冲出来,手电光扫过地面,"看!"
泥地上,有两行新鲜的脚印,从铁门方向延伸向侧门。脚印很小,步距均匀,在积水的泥地上踩出极浅的凹痕。但此刻雨水渐急,那凹痕正在被迅速抹平,像是大海正在吞没两滴落入其中的墨汁。
陆寒州快步追至侧门。门半塌着,外面是医院后院,荒草没膝,积水成洼。雨幕茫茫,天地间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哗哗的水声。他站在门槛上,手电光徒劳地刺入雨夜,光柱被密集的雨丝切割成无数碎片,照不出十米之外的景象。
他知道,她们已经逃了,再也追不上了。
赵刚蹲下身,手指抹过门槛上的一缕水渍,凑到鼻尖闻了闻:"陆队,这是消毒水味……还有……"他皱起眉,"那股松针香?"
"我知道。"他说,"先回局里。把老烟枪带回去,连夜审。另外——"他顿了顿,目光仍望向雨夜深处,"把这三年来所有关于鬼医的卷宗,全部调出来。画像、目击报告、手术记录、药渣分析,一个都不能漏。"
"您这是……"
"我要知道她的一切。"陆寒州转过身,手电光从下往上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在眉骨处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幽深,"她留下的每一根针,每一缕香,每一个字——"他从口袋里取出那枚耳钉,"还有这枚耳钉,都是线索。赵刚,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赵刚看着他掌心的耳钉,又看了看他眼中那簇跳动的、近乎危险的光,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明白。"
回程的车上,陆寒州坐在后排,车窗半开,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在他握着那枚耳钉的手背上。金属的温度早已被体温焐热,他却觉得那一点凉意渗进了骨头里。他一直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影上,那些光斑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拉成一道道模糊的线,像一场他永远追不上的梦。
雪后松针的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清冽、冷冽,与车内皮革和烟草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暗流,在逼仄的空间里无声翻涌。他闭上眼睛,眼前便浮现出地下三层那间手术室的画面——无影灯冷白的光,一双手稳而快地操作着,银质面具在灯下泛着微光。
“陆队,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赵刚开着车,目光从后视镜里扫过来,落在陆寒州脸上。
“说。”他的声音平淡,像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我觉得那鬼医的名字就叫苏念。曾经有人说那小师妹叫她苏师姐,如今我们捡到的耳钉后面刻了念字,应该是她的名字。把两个字拼在一起就是她的全名。您说呢?”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雨刷有节奏地刮过挡风玻璃,发出钝重的摩擦声。陆寒州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枚耳钉,银色的底面上,“念”字的刻痕清晰而细瘦,像一笔一划都是用极深的心事雕出来的。
“苏念……”他默念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淹没。他不知道这个名字背后藏着怎样的身世与执念,不知道那双手为何会在无影灯下举起刀,不知道那副银质面具下藏着的是一张怎样的脸。但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从今夜起,这个名字将成为他生命里最深的刻痕,像那枚耳钉上的字一样,磨不掉,也抹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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