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医,别逼我!"老烟枪的嗓音嘶哑,额角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蠕动的蚯蚓,"让开,让我走,咱们两清。否则……否则老子今天就在这废医院里埋了你!这地方本来就闹鬼,不差你一个!"
晓筱惊呼一声,下意识地要挡在苏念身前。但她刚迈出半步,就见师姐轻轻抬了抬手,示意她别动。
苏念看着那枪口,银质面具下的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
"两清?"她轻轻吐出两个字,忽然就阴阴的笑了。
那笑声极轻,极冷,像一片雪花落在烧红的烙铁上,瞬间蒸发,只留下一缕青烟。老烟枪从未听过这样的笑声,那不是人的笑声,那简直是从地狱里吹出来的风。
他只觉得右腕间一麻。
像被蚊子叮了一口,又像是被一根极细的冰刺扎入骨髓。紧接着一股酸涩的电流从腕关节窜上小臂,五指瞬间脱力,似乎那条胳膊不再是属于自己的。那把沉甸甸的手枪"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金属撞击地面的脆响在寂静的手术室里炸开,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老烟枪的脸上。
枪滑出去半米远,在墙角打了个转,停在了那里。
一根银针,正插在他右腕的内关穴上,针尾犹自颤动,在冷光下泛着一点寒芒。那针细如牛毛,却精准地截断了他手部的神经传导。
老烟枪骇然低头,又骇然抬头。
苏念依然站在原地,她的右手仍保持着垂落的姿态,但食指与中指之间,赫然夹着第二根银针,针尖在灯光下闪着一点幽蓝——那是淬了麻沸散的颜色。
"拿不出遗物,"苏念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像冰层裂开了一道缝,底下是更深沉的、翻涌的寒流,"就拿命来抵。"
老烟枪的腿软了。
他见过用枪的,见过用刀的,甚至见过用毒的,但他没见过用针的。一根针,隔着半米的距离,在他说话的瞬间出手,精准地废了他一条胳膊。这不是人,这确实是鬼,是黑市上那些传言里说的、来人间索命的阴差。
"我……我给……"老烟枪终于崩溃了,涕泪横流,脸上的新皮瓣被泪水浸得生疼,"表我给你,别……别杀我……我给我给……"
他左手哆嗦着去掏裤兜,这次摸到了那个铁皮盒子,手指颤抖得几乎捏不住。
就在这一刻,地面之上,遥远的地方,传来了阵阵的警笛声。
"呜——呜——"
尖锐,急促,穿透了废弃医院厚重的楼板,穿透了地下三层潮湿的墙壁,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猛地锯断了手术室里紧绷的弦。那声音由远及近,不是一辆,是车队,是围剿的号角。
老烟枪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警察?!这时候警察怎么会来?!"
晓筱也变了脸色,她看向师姐,银质面具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苏念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那警笛声不过是窗外又落了一层雨,不过是钟摆又敲了一下。她的眼神甚至没有波动,只是在听到警笛的刹那,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分。
不慌不忙,她只做了两件事。
她首先右手一扬,第二根银针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银线,精准地刺入老烟枪后颈的风池穴。老烟枪双眼一翻,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咯咯"声,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回手术台上,昏迷不醒。他的身体砸在金属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一袋面粉被随意地扔在地上。
然后,她再俯身,从老烟枪松开的裤兜里取出了那个铁皮盒子。
盒子很轻,表面磨得发亮,边角处有一小块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岁月烙下的疤。苏念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黄铜怀表,表盘已经泛黄,罗马数字的刻度有些模糊,表壳背面嵌着一颗变形的铅弹头,弹头周围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在冷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弹头已经氧化发黑,却依然能看出当年嵌入表壳时的暴力与仓促——那是一颗救命子弹,也是一段亡命往事。
这就是诊金。一件遗物,承载着某个亡者的记忆,某个活人的执念,也承载着苏念寻找真相的又一线索。
苏念合上盒盖,将盒子塞进手术服的内袋,贴着心口。盒子冰凉,像一块从坟墓里挖出来的石头。
"收拾。"她简短地命令,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晓筱立刻行动起来。三年的默契让她们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语言。晓筱将器械台上的柳叶刀、持针器、镊子、血管钳一一收入消毒盒,动作快而轻,金属碰撞的声音被她用棉布垫着,消弭于无形。苏念则拔下老烟枪面部和腕间的银针,用酒精棉擦拭后插回针囊。无影灯熄灭,只剩一盏昏黄的应急灯照亮方寸之地。两个人的影子被这虚弱的光线拉拽着,斜斜地铺展出去,又细又长,像两个游魂。
地上的枪被苏念一脚踢到墙角的另一端,晓筱用一块脏兮兮的防水布盖住——那是老烟枪自己的东西,警察会找到他,会查到他的案底,会以非法持枪和涉嫌黑市交易的罪名将他带走。但他绝不会供出鬼医。黑市的规矩,比法律更可怕;而鬼医的规矩,比黑市更冷。供出鬼医,等于断了黑市上所有人的后路,老烟枪不傻,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最后,苏念从器械柜下层取出一瓶淡黄色的喷雾,在空气中细细地喷了一圈。那是她自制的药剂,以松针、薄荷、艾草和一味罕见的西域树脂调和而成,能中和血腥味与消毒水味,代之以废弃医院特有的霉味和铁锈味。三分钟后,这间手术室将闻不出任何有人待过的痕迹,只剩下潮湿、阴冷、腐朽,像一口真正的坟墓。
警笛声更近了。
"师姐,"晓筱背起沉重的器械箱,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我们得从秘道走。几辆警车,至少二十人,正门和后门都将被封了。"
苏念最后看了一眼手术台。老烟枪躺在那里,像一具被遗弃的木偶,右脸包着纱布,左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老,嘴角还挂着一丝涎水。她并不担心他——那根刺入后颈的银针会在两小时后自行脱落,他会醒,会面对警察,会在审讯室里沉默如金。至于他脸上的新皮瓣,警察或许会以为是某个地下诊所的拙劣作品,断然不会联想到鬼医。至少,她是这么想的。
"走。"
苏念转身,推开手术室角落的一个不锈钢储物柜。柜子后面,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边缘涂着与墙壁同色的灰漆,若不细看,会以为那只是一道裂缝。暗门内是一条向上倾斜的甬道,墙壁上嵌着几盏微弱的LED灯,是她们三个月前安装这条秘道时布下的,灯光昏黄,像磷火。
这是苏念每半年更换一次手术室时必做的准备——永远要有三条退路。这是师父闻道长教她的:医者救人,先救己;刀口舔血,留一线。她在这弗城地下辗转了三年,从废弃工厂到河边船坞,从牧场小屋到坟场义庄,每一次落脚都不会超过半年,每一次离开都不会留下痕迹。这是她的生存法则,也是她能在陆寒州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下存活三年的原因。
甬道并不长,向上爬了约莫两层楼的高度,空气逐渐变得流通,带着地上世界雨水的腥气。尽头是一扇锈死的铁门,门缝里漏进一丝夜风。苏念从发髻上取下一根银针,在锁孔里拨弄了两下,"咔哒"一声,铁门开了。
门外,是废弃医院一层的太平间。
这里比地下三层更阴森。墙壁上贴着惨白的旧瓷砖,大多已经开裂,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生锈的推车零件,一脚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排排不锈钢停尸柜像沉默的棺材,沿着墙壁整齐排列,柜门大多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只老鼠被惊动,"嗖"地窜入黑暗,留下一串细碎的爪音。
雨还在下,而且更大了。
太平间的门半塌着,夜风卷着雨丝灌进来,吹散了苏念身上最后一丝雪后松针的药香。那香气散入雨夜,像一滴墨落入大海,再也寻不见踪迹。
苏念和晓筱快步穿过太平间,从侧门闪出。外面是医院的后院,荒草没膝,积水成洼,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歪倒在围墙边,恰好搭成一座天然的桥。两人翻过围墙,落地无声,泥水溅起,又迅速被雨水抹平。
围墙外是一条泥泞的后巷,通向城郊的公路,路灯坏了大半,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连绵的雨。
晓筱从草丛里推出一辆事先藏好的黑色电单车,苏念接过头盔戴上,银质面具早已摘下,换上了一只普通的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发动车子,引擎发出极轻的嗡鸣,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晓筱跳上后座,抱紧了她的腰,器械箱横在两人之间,沉甸甸的。
"抱紧。"苏念说。
电单车无声地滑入雨夜,像一尾游进深海的鱼,转瞬便被黑暗吞没。
两分钟后,几辆警车撕裂雨幕,啸叫着剐停在仁爱医院正门前。红蓝警灯疯狂旋转,把颓败的医院楼体照得明灭不定。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车门同时弹开,十几道黑色身影持枪跃出,手电光柱交错切割雨夜,如同梳子一遍遍篦过建筑的每一条缝隙。
最前方那辆较小的警车,车门推开得沉稳而克制。一个高大的男人跨步下来。
陆寒州,二十八岁,弗城刑警支队重案组组长。黑色战术风衣被风扯得笔直,雨水顺着他刀刻般的下颌线淌下,在眉骨处短暂蓄积,又猝然滑落进衣领。他的眼睛极亮,像淬过火的寒星,此刻正死死钉在那黑洞洞的医院入口上。
副队长赵刚攥着对讲机凑过来,电流声夹杂着雨点砸在机壳上的闷响。他正与楼内搜索的警员保持联系,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汇报到末尾,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陆队,线报说鬼医今晚一定在这儿给老烟枪做手术——就是那个黑市中间人。可里里外外翻遍了,空的。不像有人待过的样子。咱们或许又晚了一步。”
“封锁所有出口。”陆寒州的目光钉在摊开的地图上,指尖沿某条走廊虚线缓缓移动,最终在一个标着冷灰色方块的位置短暂一驻。“尤其是太平间方向。他们可能刚走,也可能还在里面。仔细搜,别放过任何角落。”
凌晨两点,雨势攀上顶峰。
陆寒州站在正门坍塌的门廊下,目光探入大厅。翻倒的候诊椅横七竖八,墙上那张剥落大半的“静”字标语只残存半边笔画,地面厚积的灰尘被混乱的脚印搅成泥泞。空气中,陈年霉味与新鲜雨水掺在一起,发酵出一种沉滞的、令人喉头发紧的腥甜。
赵刚再次凑近,声音压得几乎被雨声吞没:“陆队,线人刚补了一条——这医院早年挖过防空洞,在最底下三层,据说是以前搁放射性废料的,后来直接封了,图纸上都没标。”
陆寒州缓缓抬眼,目光越过雨幕,落在楼体深处那片更浓的黑暗上。
“留几个人在上头守着,盯死所有出口。其他人跟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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