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城的夜,从城西的醉月楼开始。
醉月楼是一座三层高的西式洋楼,二十年代某个下野军阀的产业,后来几经转手,落到秦爷手里,改成了舞厅。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像无数只枯瘦的手指,在夜色里牢牢扒住发黄的墙皮。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不是中式的喜庆,而是某种暧昧的、血色的暗示,将进出的男男女女的脸都照得红彤彤的,犹如涂了一层廉价的胭脂。
陆寒州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已经看了一小时四十分钟。
他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夹克,黑色长裤,头上扣着一顶半旧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眉眼。但即使如此,他站在那里的姿态——脊背挺直,双肩微沉,双手插在兜里,指节抵着裤袋里硬邦邦的枪柄——仍透着一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冷硬。像一把入鞘的刀,即使藏在布套里,那股锋芒也藏不住。
"陆队,"赵刚从旁边的烟摊走过来,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声音压得极低,"打听过了,周小菀,艺名'小菀',醉月楼的头牌舞女,一周前失踪。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上周三凌晨,醉月楼打烊后,有人看见她跟着黑铁手的手下从后门走了。从此,人间蒸发。"
"黑铁手。"陆寒州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是秦爷手下的头号打手,真名不详,据说早年练过铁砂掌,一双手硬如钢铁,能徒手碎石。在弗城黑市上,黑铁手的名字比秦爷本人更令人胆寒——秦爷杀人还要找个理由,黑铁手杀人,只看心情。
"舞厅里什么情况?"陆寒州问赵刚。
"表面上一切正常。"赵刚吐了口唾沫,烟在指间转了个圈,"但底下的人都说,周小菀不是第一个。这两年,醉月楼陆陆续续失踪了七八个舞女,都是年轻貌美的,都是跟秦爷的人有过接触后消失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猜是被卖去了外地,有人猜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是做了秦爷的'药人'。"
陆寒州的瞳孔微微收缩。
"药人"这个词,他在黑市的线报里听过不止一次。据说秦爷这些年一直在寻找某种能让人"长生不老"的秘方,不惜拿活人试药。那些失踪的舞女、流浪汉、甚至黑市上混不下去的小混混,都可能成为他实验室里的耗材。
"咱们进去。"陆寒州说。
他抬脚穿过街道,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赵刚紧随其后,两人像两条游入浑水的鱼,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醉月楼门口那片暧昧的红光里。
门口的保镖是个光头,一身黑西装绷在身上,像是偷来的尺码。胸口的扣子撑得发白,随时会崩出去。他扫了陆寒州一眼,视线落在那双手上——指节硬朗,虎口压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枪的人才有的印记。
"先生,有预约吗?"光头问,语气不算恭敬,也不算无礼,是一种经过训练的、对陌生人的警惕。
"没有。"陆寒州说,从兜里抽出几张钞票,不动声色地塞进光头胸前的口袋里,"听说醉月楼的舞,跳得不错,姑娘也美,来见识见识。"
光头的眼神在钞票上停留了一秒,随即让开身子,脸上堆起一种程式化的笑容:"里面请,二楼雅座,视野好。"
陆寒州和赵刚走进大门。
一股混杂着香水、烟草、酒精和汗味的浊浪扑面而来。大厅里灯光昏暗,天花板上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罩上积了厚厚的灰,将灯光切割成无数道昏黄的光柱,像一张正在下落的网。舞池中央,几对男女正搂着慢舞,男人的手在女人腰上游走,女人的脸埋在男人肩头,看不清表情。四周的卡座里,坐着各式各样的人——穿长衫的商人、穿军装的军阀副官、穿西装的洋行买办,以及几个一看就不是善类的、面色阴沉的江湖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虚假的繁华,像一层厚厚的脂粉,盖在腐烂的肌肤上。
陆寒州和赵刚在角落的一张卡座坐下。一个穿红旗袍的侍应生走过来,托盘上摆着威士忌和果盘。赵刚要了两杯酒,侍应生放下东西,悄无声息地退开。
"陆队,"赵刚端起酒杯,假装抿了一口,目光扫过舞池,"你看三点钟方向,那个穿黑西装、戴金链子的,就是黑铁手的手下,外号'瘦猴'。周小菀失踪那晚,有人看见他跟着周小菀从后门走了。"
陆寒州没有立刻看过去。他端起酒杯,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压,借着杯沿的反光,目光斜斜地扫向三点钟方向。
那里坐着一个瘦高个,三十出头,尖嘴猴腮,脖子上那条金链子粗得扎眼,灯光一晃,刺得人眼皮发紧。他半瘫在沙发里,一手搂着个年轻舞女,手掌在她大腿上来回摩挲,嘴里吐着些半荤不素的玩笑,逗得那舞女掩着嘴笑。可那笑意只在唇边打了个转,没到眼底。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映不出光。
"不要打草惊蛇。"陆寒州低声说,"先找周小菀的熟人,了解她失踪前的细节。这个瘦猴,盯紧就行。"
"明白。"
两人又坐了二十分钟,期间陆寒州要了一份醉月楼的酒水单,假装研究上面的价格,实则用余光观察着大厅里的每一个人。他注意到,舞池边缘站着一个女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一身墨绿色的旗袍,没有跳舞,只是端着一杯酒,倚在柱子旁,目光在大厅里游移,像在寻找什么。
那女人的眼角有一颗痣,很小,但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施萍。陆寒州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赵刚之前给的资料里提到过,施萍,醉月楼的舞女,周小菀和周小蝶的闺蜜。周小菀失踪后,她是唯一一个偷偷向警方报过案的人,但当时的接线员以为她是醉酒的疯女人,没有立案。
施萍似乎注意到了陆寒州的目光。她端着酒杯,慢悠悠地朝这边走来。陆寒州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杯酒,她一口都没喝,杯沿上甚至没有唇印。
"两位先生,"施萍停在卡座旁,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第一次来醉月楼?要不要我陪你们喝一杯?"
赵刚刚要开口,陆寒州抬手制止了他。他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直视施萍,那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出鞘的刀,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施萍小姐,"陆寒州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切开了周围的嘈杂,"我们不是来喝酒的。我们是来找周小菀的。"
施萍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强撑着笑容,但那笑容已经僵在了脸上,像一层干裂的漆:"先生说什么呢?小菀……小菀回老家了,嫁人了,不干了……"
"她死了。"陆寒州平静地说。
这三个字像三块石头,砸进了施萍勉强维持的平静里。她的手一抖,酒杯倾斜,几滴酒洒在了墨绿色的旗袍上。她慌忙去擦,手指却在剧烈颤抖。
"你……你们到底是何人?"
"警察。"陆寒州从兜里掏出证件,在施萍面前晃了一下,随即收回,"重案组。周小菀的案子,我们正式接手了。施萍小姐,如果你知道什么,现在说,还来得及。如果等我们自己查出来……"他没有说完,但目光里的意味已经足够。
施萍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泥塑。大厅里的音乐仍在轰鸣,舞池里的男女仍在旋转,周围的卡座里传来阵阵笑声和碰杯声,这个世界仍在正常运转。但在施萍的世界里,一切都静止了。
良久,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肺叶里所有的浊气都吐出来。她放下酒杯,用极低的声音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后门,十分钟后,我一个人来。"
说完,她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舞池边缘的人群里。
十分钟后。
醉月楼的后门是一条狭窄的巷子,堆满了发馊的厨余垃圾和空酒瓶。陆寒州和赵刚站在阴影里,背靠着潮湿的墙壁,等待。巷口的路灯坏了,只有从醉月楼后门透出来的一线灯光。
"陆队,"赵刚低声说,"这女人可信吗?"
"不可全信,"陆寒州说,"但她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周小菀的案子,从失踪到死亡,醉月楼内部的人一定知道些什么。秦爷的人把嘴封得很死,但施萍不一样——她报过警,说明她还有良知,或者说,她还有恐惧。"
"恐惧?"
"恐惧自己会是下一个。"陆寒州说。
话音刚落,后门的布帘被掀开,施萍闪身出来。她已经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裳,卸了妆,露出一张素净却憔悴的脸。眼角那颗痣在苍白的肤色下显得格外突兀,像一滴凝固的泪。
她快步走过来,在距离陆寒州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警惕地看了看赵刚,又看了看陆寒州:"你们……真的是警察?"
"如假包换。"陆寒州说,"周小菀的事情,你究竟知道多少?"
施萍咬了咬嘴唇,那动作让她看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我之前就报了案,匿名的。我不敢留名字。其实,小菀……小菀不是失踪,她是被黑铁手带走的。三天前,我亲眼看见……看见黑铁手的手下把她拖进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就在醉月楼的后巷。她喊了,但没人敢救她。我……我躲在垃圾桶后面,我看得一清二楚,但我不敢出声……"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挣扎的叶子:“后来,我听说……小蝶说,小菀发现了秦爷的秘密。她偷听到了秦爷跟黑铁手的谈话,什么‘陨石’、‘长生不老’、‘药人’……她吓坏了,想跑,可没跑掉,秦爷的人先一步扣住了她。她被杀害的第二天,小蝶……小蝶就被黑铁手毁了脸。他们放出话来,说这是教训,给所有管不住嘴的人看的。”
陆寒州的眉头皱了起来。
陨石。又是陨石。这个词像一根线,将周小菀的失踪、鬼医的药渣、以及黑市上那些离奇的传闻,全部串在了一起。
"周小蝶呢?"陆寒州问,"她现在在哪里?"
施萍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担忧,也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小蝶被黑铁手毁了她的脸后,被他们关了起来。他们知道我和她走得近,就逼我来传话。秦爷说,要小蝶亲自去云来阁古董店找沈掌柜。只要能把鬼医引出来,就留她一条命。"
"又是鬼医!"陆寒州皱了皱眉头。
施萍浑身一颤,像被这个名字烫到了一般:"你……你们知道鬼医?"
"嗯!"陆寒州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他向前迈了一步,逼近施萍,目光如炬:"施萍小姐,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你活命的筹码,也可能是你送命的祸根。秦爷的人如果知道你对我们说了这些,估计你活不过今晚。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跟我走,去警局做正式笔录,我会安排人保护你。"
施萍后退了半步,背抵住了潮湿的墙壁,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猫:"不……我不能去警局……秦爷在警局里有人……我去了必死无疑……"
"警局里也有我的人。"陆寒州说,声音低沉而坚定,"而且,是比你想象中更可靠的人。施萍,你相信我,我能保住你,也能替你姐妹讨回公道。但前提是,你必须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施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在黑暗中极亮,像两颗淬了火的星,里面燃烧着一种她在这座城市里很少见到的、近乎执拗的正义感。那不是虚伪的、做给别人看的正义,而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宁折不弯的硬。
她忽然想起周小菀曾经说过的话:"施萍,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要记得,这世上还有好人。哪怕只有一个,也值得你相信。"
施萍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再抬起头时,眼中多了一丝决绝:"好……为了我的好姐妹,我豁出去了。我跟你们走。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说。"
"如果你们抓到了黑铁手,我要亲眼看着他被处死。那个心狠手辣的家伙,真该让他尝尝小菀和小蝶受过的苦。"
陆寒州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施萍的肩膀——那是一个极轻、极短暂的动作,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先活下去。其他的,交给我们。"
他转身,对赵刚使了个眼色。赵刚会意,上前扶住施萍的胳膊:"施小姐,请跟我来,我们的车就停在巷口。"
三人沿着后巷向外走。夜风卷着垃圾的腐臭和远处河湾的潮气扑面而来,吹散了醉月楼里那股令人窒息的脂粉味。施萍走在中间,赵刚在左,陆寒州在右,像两个沉默的卫士,护送着一件珍贵的、易碎的证物。
"走吧。先回局里,把施萍安置好。然后——"陆寒州顿了顿,"然后,我们再去云来阁。"
赵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三人上了车。赵刚发动引擎,吉普车无声地滑入夜色。陆寒州坐在后排,车窗半开,夜风灌进来,吹拂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沈默……"陆寒州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起严重的车祸。沈默,云来阁古董店掌柜,三十出头,在一场惨烈的车祸中昏迷了一个月都没醒过来,还失去了双腿。但两个月后,他却奇迹般地出现在了古董店里,虽然坐在轮椅上,但气色红润,精神矍铄,完全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
到底是谁救了他?会是鬼医吗?
"赵刚,"陆寒州忽然开口,"通知局里,调两个人,继续暗中盯住醉月楼。明早我要亲自去会一会那个坐轮椅的掌柜。"
"是。"赵刚一手控车,一手拿起对讲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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