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擦着公园梧桐梢头泛白时,我搀着孙晓梅走出后山防空洞,她浑身发软,半边身子重量全压在我肩膀上。民警周明跟在身后,手里拎着一沓从防空洞夹层搜出来的泛黄纸页,边角沾着潮湿的泥土与艾草灰,是王翠兰记了十五年的诱捕台账。
“小喜,你先带晓梅回出租屋休息,下午两点到派出所做完整笔录,那些台账、照片、录音都得一并交过来。”周明把一杯温热的豆浆塞到我手里,眼底熬着浓重的青黑,“防空洞一共十三个人,大多是半年到两年前失踪的,精神状态全都很差,晓梅算是这里面最清醒的一个。”
我点点头,侧头看向身旁的孙晓梅。她眼睛空洞地盯着地面,嘴唇反复嗫嚅着姥姥的名字,指尖死死攥着胸口那块姥姥遗留的银锁,指节泛白。昨晚在保安室见到她的那一刻,我悬了七天的心才算落地,可此刻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口又像堵了一团浸冷水的棉絮,闷得喘不上气。
凌晨三点多解救她的时候,她蜷缩在防空洞二层最角落的草堆里,周遭堆着十几张逝者黑白照片,全是和她一样深陷思念、被王翠兰骗进来的人。王翠兰每天会定时进洞,循环播放录好的亲人语音,日复一日消磨人的神智,直到被转手交给集市那个算命先生***。
走出公园大门,清晨的冷风卷着早点摊的油烟扑过来,晓梅下意识往我身后缩了缩,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我抬手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拦了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报出我们合租小区的地址。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晓梅靠在后座车窗边,沉默了足足二十分钟,才哑着嗓子开口:“小喜,我真的看见姥姥了。”
我握着她冰凉的手,没急着反驳,只是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我知道你看见了,那都是提前录好的声音,还有音响造出来的错觉,不是真的。”
“不只是声音。”她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坐在石凳上的时候,有只手搭在我肩膀,温度和姥姥冬天捂我的手一模一样,她跟我说,让我跟着她去后山,那边没有病痛,能永远陪着她。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起身就要跟着走,幸好……幸好你昨晚拆穿了王翠兰。”
我心里一阵后怕,要是我晚半个小时赶到公园,现在晓梅恐怕已经被困在防空洞更深的底层,和那些彻底失去精神的人关在一起。
出租屋在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我半扶半拽着晓梅爬楼梯,开门的瞬间,她看见梳妆台上自己当初没带走的小熊发圈,忽然蹲在玄关放声大哭。七天积压的恐惧、思念、委屈全随着哭声泄出来,我蹲在她身边,安静陪着,递了一整包抽纸。
等她情绪稍稍平复,我烧了热水,泡了两碗红糖姜茶,又从冰箱翻出速冻饺子下锅。厨房灶台咕嘟作响,暖融融的热气驱散了身上从防空洞带回来的阴冷潮气,晓梅坐在餐桌前,小口咬着饺子,慢慢跟我讲起被困这七天的经历。
她那天凌晨两点准时坐到第三张石凳上,亲眼看着灰色字迹从石头里渗出来,耳边很快响起姥姥的声音,温柔得和生前分毫不差。肩膀落下温热触感后,她完全失去防备,跟着身后佝偻的王翠兰往后山走,穿过杂树林,钻进被藤蔓遮掩的防空洞入口。
防空洞一层堆着保洁工具和迷香草药,二层是关押普通人的隔间,三层锁着所谓“执念最重”的受害者,每天只有一顿冷掉的馒头白水。王翠兰每隔十二小时会进来一次,更换播放录音的蓝牙音箱,不停跟她们灌输“只要乖乖等着,就能永远和亲人团聚”的说辞。
“洞里还有个阿姨,儿子去年车祸走了,被困两年,现在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境,天天对着空气喊儿子名字。”晓梅端着姜茶杯,指尖微微发抖,“王翠兰说,等我们的‘执念气’攒够,就会有人来接我们,送我们去见死去的家人。我那几天真的信了,要不是昨天听见她和刘大壮打电话,说要把我转手卖给集市算命的,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城西老集市那个摆摊算命的?”我瞬间抓住关键词,前几天走访社区老人时,不少人提过这个男人,说他专做失去亲人的人的生意,收费高得离谱,号称能牵线和亡人相见。
“就是他。”晓梅点头,“王翠兰电话里说,我思念姥姥的情绪浓,是上等货,***愿意出高价收我,过两天就来防空洞带人。”
我捏紧筷子,心底的线索一下子串起来。王翠兰是底层诱饵,负责在公园抓人,刘大壮是打手,负责阻拦逃跑的受害者,***就是中间转手的贩子,靠着贩卖人的悲伤执念牟利,这伙人盘根错节,绝不是单独作案。
吃完早饭,我让晓梅躺在床上好好休息,给她盖好被子,独自坐到客厅沙发上,翻出周明刚才给我的那沓台账。纸张陈旧,用圆珠笔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个赴约者的姓名、失踪日期、思念的亲人、转手去向,二十年来整整十九条记录,每一条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
台账末尾一页,用潦草字迹写着交易暗号:青凳寄思,集市换缘。旁边标注了城西老集市三号摊位,摊主姓张,收执念。
我掏出手机,翻出本地论坛关于***的帖子,不少网友吐槽他神神叨叨,靠着民间丧葬民俗骗钱,有人说他家里摆着各类引魂香、黄纸符、逝者骨灰调配的药水,专门哄骗刚失去亲人、情绪崩溃的普通人。
外婆在世时跟我说过,民间确实有调配阴写药剂、制造幻境的土方子,但旧时走阴人只会用来安抚生者,绝不会用来拘禁牟利。***歪门邪道吃透这些民俗,和王翠兰搭伙布下连环圈套,把人的思念当成商品倒卖,实在阴毒。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随身物品:录音笔、备用手机、微型摄像头、防狼喷雾,又翻出衣柜里一件素色灰外套,特意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刻意扮成刚失去长辈、满心悲戚的模样。想要摸清***的底细,直接上门对峙只会打草惊蛇,伪装成丧亲顾客卧底,才能套出完整交易链条。
出门前我给周明发了条微信,告知自己要去集市探查***的算命摊,把台账里的交易暗号拍下发给他,让他安排两名便衣民警在集市外围待命,一旦我传出信号,立刻进场控制摊位。
城西老集市清晨最热闹,蔬菜水果、生鲜肉食、裁缝杂货的摊位挤得满满当当,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浓重,和昨晚死寂阴森的公园形成天差地别的反差。三号算命摊在集市最深处,挨着纸钱香烛店,一张掉漆木桌,桌上摆着罗盘、泛黄卦书,还有一捆捆黄纸、艾草香,摊主***坐在小马扎上,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堆着刻意和善的笑,看见面露愁容的路人,就主动上前搭话。
我垂着头,刻意挤出眼底的红血丝,脚步拖沓地走到摊位前,不等他开口,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低沉沙哑:“师傅,我想再见见我外婆,上个月刚走,我实在放不下。”
***眼睛一亮,上下打量我一番,伸手示意我坐到对面板凳上,指尖无意识摩挲桌上的罗盘:“小姑娘,看你眉眼带愁,印堂发暗,是亡亲执念缠了身。想再见故人不难,我这里有法子,只是代价不小。”
“什么法子?”我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手悄悄揣进外套口袋,点开微型摄像头持续录像,录音笔贴在袖口,完整收录对话。
“城郊人民公园的石凳,你应该听过传言。”***压低声音,左右扫了一圈来往行人,确认没人留意这边,才继续说道,“深夜石凳显字,静坐等候便能相见,只是普通凡人去,只能短暂见一面,若是想长久陪着亲人,就得把你的执念之气渡给我,我再转交给上头的人,他们能安排你永远和逝者相伴。”
我故作茫然,眼底装出期盼又惶恐的模样:“我前几天听朋友说有人去了公园再也没回来,是不是真的?”
***摆了摆手,露出一副看透世事的样子,嘴角扯出虚伪的笑:“那些人是心不诚,坐下等候的时候乱回头、四处张望,破了阴寄局,才会被阴气困住。只要完全听话,闭眼不动,就能安安稳稳和亲人团聚,之前不少客人都成功了。”
“那要怎么把执念渡给你?需要交钱吗?”我追问,一步步引导他说出交易流程。
“钱只是小事。”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块定金,事成之后再付两千,后续我会安排人带你去见同路的人,积攒足够的执念,就能彻底脱离阳间苦楚。负责接引的阿姨你也见过,就是公园保洁王翠兰,她手上攒了不少和你一样想亲人的客人。”
终于亲口听见他和王翠兰的关联,我心里暗记下来,面上依旧装作深信不疑,甚至抬手抹了抹眼角,挤出几滴眼泪:“我外婆走得突然,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只要能再见她,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见我彻底卸下防备,放松了警惕,从桌下抽出一叠黄纸,纸上画着潦草扭曲的符纹,正是之前王翠兰手里攥着的那种阴寄符。他递过来一张,指尖沾着淡淡的艾草灰气味:“这符你揣在身上,今晚凌晨一点去公园,王翠兰会在石凳旁等你,符能护住你的魂魄,不会被阴气冲散。等你见过外婆,我再安排转运,把你的执念收走。”
我伸手去接黄纸,指尖刻意蹭到他的手掌,假装无意问道:“之前有没有和我一样的小姑娘来找你?叫孙晓梅,二十出头,想念姥姥。”
***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瞬,眼神飞快躲闪,随即又恢复如常,摆摆手敷衍道:“来的客人太多,我记不清名字,等你今晚去过公园,明天再来找我,咱们细说后续。”
他躲闪的小动作彻底坐实了我的猜测,孙晓梅确实已经被他预定,只等合适时机从防空洞带走。我没有继续追问,免得引起怀疑,从包里掏出三百现金递给他,收好黄纸,低声道谢后,转身慢悠悠离开摊位。
走到集市出口,确认脱离***视线范围,我立刻掏出手机给周明发消息,附上微型摄像头拍下的全部录像,告知他***已经亲口承认和王翠兰勾结,靠石凳圈套诱骗群众,收取高额费用倒卖受害者。
五分钟后,周明带着两名便衣民警赶到集市,和我汇合在隔壁包子铺。三人看完录像录音,脸色都沉了下来。
“这个***,我们盯了快一年,一直没有实质证据,今天多亏你卧底套话。”周明把录音文件拷贝到手机,“我们现在直接控制摊位,搜查他的储物间,看看能不能找到和上层组织联络的线索。”
我跟着民警折返集市,远远看见***还坐在摊位上,正拉着一个中年妇女搭话,看女人红着眼眶,想来也是刚失去至亲,差点落入圈套。民警分头包抄,前后堵住摊位,亮出证件的瞬间,***脸上的伪善笑容瞬间僵住,浑身开始发抖。
搜查摊位底下的储物木箱时,翻出大量账本、未使用的阴写药剂、录音设备,还有一份手写的据点清单,上面除了城西人民公园,还标注了城郊老桥、老街纸钱当铺两处同样用来诱捕执念深重之人的地点。
人赃并获,民警当场给***戴上手铐,押上警车带回派出所审讯。我站在集市路边,看着警车驶远,低头看向手里那张泛黄的阴寄黄符,指尖轻轻摩挲上面扭曲的纹路。
王翠兰只是跑腿的诱饵,***是中间商,清单上另外两处据点背后,还有更深层的组织头目,二十年间布下一张覆盖全城的民俗骗局大网,靠着生者撕心裂肺的思念牟利。
手机震动,是晓梅发来的微信,说她醒了,煮了粥等我回去。我收起黄纸,转身往小区方向走,傍晚还要去派出所做笔录,从***嘴里撬开上层组织的消息。
晚风穿过集市巷道,卷来纸钱铺的艾草香,混杂着街边蔬菜的清腥,明明是鲜活热闹的市井,可一想到防空洞里那些被困在思念幻境里的人,心底就泛起一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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