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义团伙全部移送检察院的那一周，总算不用天天泡在派出所核对笔录。晓梅重新回花店做兼职，每天傍晚拎一小束雏菊回来，进门先把花摆在姥姥的黑白照旁，眉眼间的紧绷感淡了不少。
周明托人送过来一整套结案复印件，顺带捎了社区的邀约。老城几个街道联合办民俗防骗宣讲，居委会特意找上我，让我拿石凳留言、望亲桥、永乐戏院这些亲身经历当例子，给居民拆解借丧亲执念设局的圈套。
“辖区独居老人、刚丧亲的年轻人不少，刷短视频很容易被那些‘深夜见亡人’的段子勾走，你讲亲身经历，比印在纸上的反诈海报管用。”周明微信发了活动室地址，特意叮嘱不用写刻板演讲稿，平时跟他唠线索的大白话讲就行，老百姓听得进去。
当晚我坐在书桌前整理素材，没写规整文稿，只随手记了几段最戳人的画面：防空洞七天不见天光的压抑、望亲桥迷香上头的眩晕、戏台底下失神落泪的姑娘，还有李守义老宅那本写满二十年受害者名字的泛黄账本。又翻出外婆留下的民俗手记，把阴写药水、引魂香、丧戏原本安抚人心的正经用途摘出来，到时候现场对比，好坏一眼就能分清。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我提前赶到社区活动室。长条板凳已经摆得满满当当，墙上拉着反诈横幅，居委会王阿姨一见我，立马拉我到台前，递来一瓶温水。
“好多居民一早就在等，前阵子公园石凳的事传得满城都是，大家都想知道背后完整的来龙去脉。”
两点宣讲正式开始，底下坐满了人，带孙子的老太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还有几名执勤的社区辅警。我没端着架子，坐下直接从孙晓梅深夜独自赴约失踪讲起，一层一层捋清王翠兰、***、李守义整条犯罪链条的圈套。
讲到特制艾草迷香、石凳显字的药剂配方时，底下有人小声抽气。一个中年大姐举手，说前阵子刷短视频刷到外地博主拍同款石凳传闻，差点下单视频里推销的“引魂香”，听完我的讲述，后怕得不停拍胸口。
“民间老 习 俗本意从来不是拘禁活人。”我摊开外婆那本旧手记举起来，“旧时走阴人调阴写药水，只是写在黄纸上给伤心人留念想，天亮便焚烧；引魂香是办丧事图心安，谁也不会往草药里掺致幻成分，把活人关起来掠夺情绪。这群人把民俗拆碎，专挑人心里最软的离别之痛下手，赚黑心钱。”
后半段我放了提前剪辑好的实拍录像，都是当初踩点偷偷录下的画面：望亲桥摊主递艾草、戏院后台成堆的迷香、李守义老宅复刻公园的青砂石凳。视频一放，底下议论声此起彼伏，不少老人当场掏出手机，删掉收藏的各类通灵怪谈短视频。
宣讲结束后，一堆居民围上来问话，有人问市面上丧葬香烛怎么分辨真假，有人说自家孩子总刷这类惊悚传闻，怕哪天头脑发热独自跑去偏僻地点。我挨个耐心解答，把自己总结的辨别要点口述给众人：凡是说深夜偏僻点位能与逝者相见、要求单独赴约、售卖特制香符的，百分百是骗局，直接拉黑报警。
忙到四点多，人群才慢慢散去。王阿姨塞给我一罐子自家腌的咸菜，再三道谢，说这场宣讲比干巴巴的宣传稿实在十倍。
走出活动室，晓梅发来消息，说花店下班早，在巷口奶茶店等我。我拐进街边小店刚坐下，她立刻把手机递到我眼前，眉头拧得很紧。
“你看本地同城论坛，有人新发帖子，套路跟当初的石凳留言一模一样，只是地点换到隔壁清河县滨河公园，还配了青石板凳的实拍图。”
我接过手机仔细翻看帖子，发帖账号是全新空白小号，没有头像，文案话术几乎全盘复刻当初引诱晓梅的内容：凌晨滨河公园石凳会浮现字迹，静坐等候便能见到思念之人，切勿结伴同行。底下几十条评论，有两个小姑娘留言，说今晚打算结伴过去一探究竟。
刚松下去的心瞬间揪紧。李守义团伙全员落网还不到十天，就有人照搬整套圈套在邻县布局，不用多想，一定是当年没揪出来的漏网余党，或是跟着李守义学过土方的外围学徒。
我立刻截图帖子、两条危险评论，一并发给周明。他几乎秒回，语气凝重：“我马上对接清河县派出所，你别私自过去，那边路况不熟，余党手里大概率也备了同款迷香，风险太大。”
晓梅攥紧奶茶吸管，脸色沉下来：“会不会还有一整伙人没被抓获？李守义审讯时只交代了自己直属手下，从没提过有没有私下收徒、分散在外设点的人。”
“有这个可能性。”我滑动页面翻完所有回复，一条不起眼的匿名评论撞进眼里，短短八个字：先生出事，生意分出去做。信息量藏得很深，“李守义是主脑，除了戴面具的中间人，说不定还有几个学会调配阴写药水、布置诱捕据点的学徒，分散在周边各个县城，彼此互不联系，一处窝点被端，其余人不受牵连。”
周明很快打来电话，清河县民警已经提前去滨河公园踩点，在石凳后方树丛里搜出成捆同款迷香，树干夹缝藏着微型音响，道具和李守义团伙完全一致，确认是余党复刻作案。今晚零点收网，现场抓获一名放哨人员，这人一口咬定自己只是临时打工，不肯交代其余三名学徒的藏身县城。
我俩没心思闲逛，拎着奶茶回出租屋。我打开电脑整理宣讲内容，加急剪辑反诈科普短视频，镜头实拍城西拆除石凳后的公园空地，直白拆解复刻骗局的破绽，尽快发布，给周边县城网友提前预警。
晓梅坐在一旁帮我整理配图，翻到当初在李守义老宅拍下的总账本照片，指尖点着账本末尾空白处一行潦草字迹：“你看这里，之前审讯我们全都忽略了。”
我放大图片仔细辨认，纸页边缘被烟熏得发黄，字迹歪歪扭扭，断断续续能看清：徒四人，各持药方，主窝出事，就地另立。
原来李守义早就留了后手，私下收过四名学徒，每人都掌握调配阴写药水、搭建诱捕据点的全套法子，分散在周边四座县城，互不互通消息，就算主窝被捣毁，其余据点也能照常运转。之前审讯时我们追问外围人员，他刻意隐瞒学徒的存在，就是想保住这套害人的路子继续流传。
线索一下子多出四条，周边四座县城，各藏一处复刻石凳留言的民俗圈套。
周明再次发来消息，清河县当晚收网顺利，抓获值守放哨人，但对方拒不交代其余学徒行踪。我盯着电脑里写到一半的短视频文案，心里清楚，市区本地的案子虽然彻底了结，但这场依靠世人思念编织的骗局，根本没有真正落幕。
晓梅靠在我肩头轻轻叹气：“好不容易把城里的坏人全抓干净，没想到还有人跑到别的地方接着害人。”
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打开地图，把清河县，还有账本字迹隐约标注的另外三座县城全部圈出来。
“躲不开的。既然让我们撞见了，就一处一处查。之前能端掉盘踞二十年的老窝点，现在照样能把这些四散在外的余党全部揪出来。”
窗外天色慢慢沉黑，我点开短视频后台加急剪辑科普视频，标题直白写明：警惕复刻石凳留言骗局，邻县滨河公园已出现同款圈套。
屏幕微光落在桌上外婆的民俗手记上，扉页写着一句老一辈传下来的老话：俗以慰心，不可惑人。
那些被篡改、扭曲的乡土旧俗，那些藏在深夜石凳背后的阴暗圈套，只要还有一处存在，我就不会停下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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