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里的苏州,暑气退了大半。运河边的柳树开始泛黄。
沈昭坐在苏记船行后院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刚拆开的信。信是岳霆从临安托人送来的,走的是运河上的运粮船,避开了官府的盘查。
信上说,太学里的气氛越来越紧。贾似道在芜湖大败的消息半公开地流传,学生们分了两派,一派主张上书弹劾,另一派怕招来杀身之祸。有个叫陈宜中的太学生暗中串联,已联络了三十多个斋舍,预备在八月初聚议上书。
沈昭将信纸对折好,放入袖中。他想起正月里第一次见到陈宜中,是在一次月课之后。那时太学生第一次上书被压了下去,领头的人挨了板子。但陈宜中没有出头,而是暗中搜集贾似道的罪证,记了厚厚一本。
「此人可用。」沈昭当时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书房外传来脚步声。苏婉清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来,碗底垫着一块粗麻布。
「临安来的信?」
「是。岳霆的。」
「怎么说?」
沈昭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温的,甜度刚好,碗底沉着几颗去了皮的莲子。他把信中大意说了。
苏婉清在他对面坐下:「你那个太学的朋友,信得过么?」
「岳霆是我在太学里最信得过的人。这次的情报网,有他一半的功劳。」
「另一半呢?」
「另一半靠银子。」沈昭放下碗,「临安城里我养了三路人。一路是太学学生,由岳霆和陈宜中联络。一路是衙门小吏,给银钱就递消息。还有一路,是运河码头上一家茶肆的茶博士。」
那家茶肆开在临安艮山门外的运河边上。茶博士姓周,五十来岁,一张圆脸。他替沈昭做的事很简单,坐在柜台后面竖起耳朵听。哪个官员倒了,哪路兵马调了,哪个粮仓见了底,这些消息在茶肆里当日就能听见。
「周师傅那边,昨日的消息也到了。说贾似道已经逃到扬州了。」
苏婉清眉头一紧:「逃了?」
「十三万大军溃散,不逃还能怎样。他乘小船沿江往下游跑,沿途把符节、印信全丢了。如今在扬州收拢溃兵,能收回多少天知道。」
「那太学生上书还有什么用?贾似道已经败了。」
「有用。贾似道败了,可他的人在朝中。门生故吏遍布台谏,谢太后对他仍有信任。若不及早把他逐出朝堂,这些人会把战败的责任推到别人头上,继续把持朝政。」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这一次能成?」
「上一次不成,是他的威势还在。这一次他兵败的消息已经传开,朝野震动,人心浮动。这个时候上书,事半功倍。」
窗外运河上,一艘粮船正缓缓靠岸。船工抛下缆绳,岸上的伙计接住,绕在石墩上。
沈昭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问了一句:「姜师傅回来了没有?」
「昨日派人来说,海图已经誊完了。南澳岛那边,他让一个跑过那条线的老船工先去看了一趟,回话说岛上可以落脚,只是淡水源要再找。他在等你的示下,要不要先运一批木料过去搭棚。」
「运。越快越好。」
第二封信是两日后到的。送信的是个杂役模样的后生,穿一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衫,走得满头大汗。他到了门口不进去,只在门槛边蹲着。伙计认出他是太学那边常来跑腿的人,连忙把他领到后院。
沈昭拆开信。信上写着:「八月初三,太学集议。陈宜中领衔,签名者四十有七。」
四十七人。比岳霆上一封信里说的又多了十几个。
「太学里面是什么光景?」沈昭问。
杂役拿袖子擦了擦汗,回道:「这几日太学里热闹得很。各斋的学生下了课就聚在一起,有的在藏书楼底下说话,有的在后院槐树底下写东西。陈公子挨个斋舍去拜会,嘴皮子都磨薄了。」
「学正和斋长不管?」
「管不了。如今先生们也心不在焉。有几个博士私下议论,说朝廷怕是要变天了。」
沈昭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辛苦你跑这一趟。回去告诉岳公子,茶肆那边的周师傅,这几日让他留心些。」
「是。」杂役接了银子,躬身退了出去。
苏婉清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她把碟子放在桌上,看了看沈昭的神色。
「又有消息了?」
「太学生已经串联好了。四十七人,八月初三集议。」
「集议之后呢?」
「上书。」
苏婉清拈起一块桂花糕,没有吃:「你在临安放了那么多眼睛,就不怕被人查到?」
「怕。但怕也要做。」
第三封信更重。八月初五,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夹在运往苏记船行的货物中送到苏州。拆开一看,是一张从枢密院抄出的抄本。
字迹潦草匆忙,内容触目惊心。贾似道丁家洲之败被如实记录了。十三万宋军一夜逃散殆尽,元军缴获粮船、军械不计其数。宋军自相践踏,死伤枕藉。
沈昭放下抄本,长长吐出一口气。丁家洲一败,宋军主力尽丧,长江天险门户洞开。临安城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挂着几颗青涩的果子,叶子边缘开始泛黄。秋天快到了。但比秋天更早到来的,是北方的铁骑。
第四封信,来自南方。
八月初十,一封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信送到沈昭手上。信封口封的是松脂,上面按了一个拇指印。拆开来,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笺,上面只有几行字:
「苏家诸事已妥。银钱、粮草、船只,悉听贤契调用。惟望善用,勿负此意。苏敬顿首。」
沈昭握着这封信,久久没有说话。
苏敬同意了。那位在商场上沉浮了几十年的苏家当家人,终于把全部身家押了上来。苏家几十条船、数十年积攒的海外商路、码头上的所有人手,都将为他所用。
这正是他在即将到来的大乱中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爹爹怎么说?」苏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沈昭回过头,把信递给她。苏婉清飞快地看完,攥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白。
「你上次说的那些话,他听进去了。」她把信折好,还给沈昭,声音很轻但很稳,「那就做吧。」
「嗯。」
沈昭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磨墨提笔。他要在最短的时间里给陈宜中写一封回信,附上那份战报抄本。
但笔尖刚落到纸上,院子里就传来脚步声。
「沈公子!码头上有人找,说是有急信从临安来!」
沈昭放下笔走了出去。码头上,一个穿青色粗布衣裳的中年人正蹲在柳树下,见他出来,站起身拱了拱手。
「在下姓钱,是临安府衙的书办。王左相让在下送来的。有个事须当面告知公子。那个姓周的茶博士,昨日被临安府拿了。」
沈昭的心一沉。
「什么罪名?」
「明面上说是通匪。但依在下看,是查到了他替人递消息的事。贾平章虽然兵败,他留在临安的人还有势力。王左相让在下转告公子,近日务必小心。」
沈昭沉默了片刻,拱手道:「多谢钱兄相告。」
「公子保重。」钱书办拱了拱手,转身沿着运河边的柳荫快步离开。
他站在码头上,望着运河里往来的船只。周师傅被拿了,这一路眼线断了。虽然太学和衙门这两路还在,但茶肆是离市井最近的一路,没了它,他对临安城里暗流的感知就要钝去大半。更让他担心的是,临安府既然能查到周师傅,会不会也查到了岳霆?
他回到书房时,苏婉清正坐在灯下替他研墨。她抬起头,只看了一眼他的神色,便放下墨锭。
「出事了?」
「临安的眼线,被拿了一个。」沈昭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肆那边断了。」
苏婉清没有说话,把磨好的墨往他手边推了推。
沈昭重新提起笔,写了几行字,又停住,把纸揉成一团丢在一旁。
「有了银子,有了船,有了南边落脚的地方,但没有往前看的眼睛,前面的路也走不远。」
苏婉清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再搭一条线。临安那么大,要找一个肯传话的人,不难。」
「但你要的是信得过的人。」
「对。信得过的人,从来都不好找。」
夜色降临时,运河上起了风。沈昭搬了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手里握着苏敬那封信。他把信举到月光下,透过纸背能看见那几行字若隐若现。
苏敬的这封信,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收到的第一份不计利害的信任。不是为利益交换,而是因为有人相信他说的话,相信那个即将到来的崩塌。
但这信任也是一副担子。
「沈公子。」
苏婉清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蒸鱼和两碗白粥。她把托盘放在石桌上,在沈昭对面坐下。
「先吃饭。」
沈昭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端起粥碗。白粥熬得软烂,面上漂着几粒红枣。蒸鱼是运河里现打的白条,只放了盐和姜丝。
「这鱼是下午才打的?」他问。
「码头那边送来的,知道你在,特意挑了一条大的。」苏婉清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他的粥碗里,「多吃些,这几日你瘦了。」
沈昭没有说什么,低头喝粥。院墙外传来梆子声,夜色又深了一层。
「你那个叫陈宜中的朋友,上书之后会怎样?」苏婉清忽然问。
「要看朝廷怎么接。最好的结果,是谢太后准了奏,罢了贾似道的官。次一等,是留中不发。」
「最坏的呢?」
「最坏的,是把上书的人抓起来。」
苏婉清沉默了一瞬:「那你觉得哪个结果最可能?」
「次一等。留中不发。谢太后不是不想动贾似道,但她怕。怕贾似道倒了之后,朝中无人能收拾局面。她宁愿把他留在那里当个靶子,也不愿把靶子撤了之后发现自己无处可躲。」
「那陈宜中他们岂不是白上了书?」
「不白上。」沈昭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清晰,「太学生上书,不是写给太后看的,是写给天下人看的。只要这份奏疏传出去了,贾似道的真面目就再也藏不住了。朝堂可以不处置他,但民心会处置他。」
苏婉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夜深了。沈昭回到书房,重新点亮油灯。他在灯下铺开一张新纸,蘸饱了笔。信要简短,不能留痕迹,但要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他写:「八月十七日。苏州。所闻皆实。战报附上,可作上书明证。苏家已许全力,南面之路已通。保重。」
他没有署名,也没有写抬头,但收信的人一看便知是谁写的。
他写完信,又取过一张小纸条,写了七个字:「周去矣。余者慎之。」这是提醒岳霆,茶博士已被拿了。
他将纸条夹在信纸中,用油纸小心包好,外面再裹一层粗布,用麻线扎紧。明日一早,这封信会跟着苏家的货船沿运河进临安。
安排妥当之后,沈昭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月光洒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白得像一层薄霜。
他想起自己刚到临安时,第一次走进太学的大门,看见那些穿青衿的学生捧着书简从斋舍走到讲堂。那时候他觉得这些人和这个制度一样,都已腐朽了。
但现在他知道了。腐朽的是朝堂,不是太学。那些在斋舍里偷偷抄写陈宜中奏疏的年轻人,那些冒着风险替岳霆送信的杂役,那些明知上书可能挨板子却仍然签下名字的太学生,他们才是这个王朝最后一点活气。
他站起身,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月亮正圆,再过几日就是中秋了。往年这个时候,临安城里该是满城桂花香的热闹光景,但今年还有谁有心思过中秋?
他忽然想起苏敬信上的最后一句话:「惟望善用,勿负此意。」
苏敬把一个家族的命运交到了他手上。陈宜中和四十七个太学生把身家性命押在了那封奏疏上。岳霆在太学里替他奔走,冒着被贾党查获的风险。
而他,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在所有人都还在观望的时候,把该走的路走出来。
秋风穿过院子,吹动他衣袂的下摆。远处运河上传来一声号角,是夜航船在报平安。
沈昭站在那里,望着月光下粼粼的水面,一动不动。
这条路上,他已经走了这么远。而离那个终点,也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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