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外的运河码头上,晨雾还未散尽。柳树垂在水面,河水青灰,映着初升的日头。几只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娘蹲在船头生火做饭,炊烟顺着河道飘散。
沈昭站在码头上,身边是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姓姜,瘦高个子,一张脸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这人是个老水手,跑过泉州到占城的航线,也去过三佛齐,是苏家船行里认得海路最多的人。
「姜师傅,你说的那条线,从明州出海,沿福建海岸南下,绕过泉州,到潮州。这中间有多少地方能停船?」
「停船的地方多得很。」姜师傅蹲在岸边,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了几道线,「明州出去,舟山群岛可以避风。再往南,温州的盘石港、福州的闽安镇、泉州的围头澳,这些地方都能靠岸。但要是想找一处没人管的地界,得再往南走,过了漳州湾,到潮州那边去。」
「潮州?」
「潮州外面有座岛,叫南澳。」姜师傅用树枝点了点地面,「那地方不大,但水够深,能泊大船。岛上住户不多,官府管不着。前些年有海盗在那里落脚,后来被水师剿了,如今荒着。」
沈昭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运河上的船影,心里在盘算。如果能在那里先设一个落脚点,后面的事就有腾挪的余地了。
「从苏州到明州,走水路要几天?」他问。
「运河顺风顺水,四日可到。」姜师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沈公子真要跑这一趟?」
「要跑。」
「那得趁早。」姜师傅往远处看了一眼,「这几日码头上风声不对,朝廷要调兵了。」
沈昭的眉心跳了一下:「什么风声?」
「昨夜运粮的船工传的,说临安发了调兵文书,沿江各路都要出兵。贾平章亲自督师,要打芜湖。」
贾似道要督师芜湖。沈昭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丁家洲之战,贾似道一败涂地,十三万大军溃散,长江防线从此不可收拾。他竭力让表情保持平静,但心跳已经快了半拍。
「姜师傅,你先回船行,把海图再誊一份,哪些港能避风、哪些地方能买淡水,都写上。」
「誊海图费纸费墨,要好几日工夫。」
「那就今日开始。」
姜师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沈昭却站着没有动。
码头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一队运粮的民船从北边来,船上的役夫光着膀子撑篙靠岸。岸上有两个公差模样的人,拿着簿子挨船登记。沈昭走过去,在一棵柳树边站定,听那公差与船主说话。
「……征调令昨日就到了。贾平章的钧令,沿江大小船只,一律归制置司调遣。你这船几料的?」
「回官人,四十料的货船。」
「四十料不算大,但也能用。记上了,三日后到盘门外码头候着。」
船主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说什么,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沈昭站在柳树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没有上前搭话,转身沿着运河往回走。
苏州城的街巷已经热闹起来了。早市的摊贩在桥头摆开担子,卖蒸饼的、卖汤面的、卖腌菜干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沈昭穿过人群,在一处茶肆门口停了下来。
茶肆不大,靠运河支流,支着竹竿搭成的凉棚。三五个闲人围坐一桌,正在说话。沈昭要了一碗茶,在角落坐下,竖着耳朵听。
「听说贾平章已经出了临安了。」
「哪个说的?」
「我家表兄在临安府当差,前日托人带了信来。说贾平章带了几万兵,光辎重船就排了三日。大军沿运河往北,去芜湖扎营。」
「几万兵?我看他是把临安城里的兵马都带上了吧?」
「可不是。连殿前司的禁军都给调走了,临安城如今空了一大半。要我说,这仗恐怕不好打。」
「怎么不好打?鄂州不是打胜了么?」
「胜?」说话的人压低声音,「鄂州那捷报,你信?」
茶肆里安静了一瞬。另一个声音接道:「我也不信。我家侄儿在镇江做买卖,前两个月路过芜湖,亲眼见过那些溃兵。衣裳不整、刀枪不全,哪有打了胜仗的样子?依我看,丁家洲那一仗,怕是败了。」
「败了还报捷?」
「不报捷,怎么跟朝廷交代?怎么跟百官交代?贾平章的局面,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昭端着茶碗,慢慢呷了一口。他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但脸上纹丝不动。从这些市井传言来看,已经有人察觉战况不对了。
他放下茶碗,在桌上搁了几文钱,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迎面撞上一个年轻伙计,正是苏家船行的。那伙计跑得气喘吁吁,一见到沈昭就喊:「沈公子,可找着你了!员外请你回去,说有要紧事。临安那边来了个人,是王左相府上的,说有急信要当面交给公子。」
沈昭加快脚步,跟着伙计往苏家货栈走去。
货栈的后堂里,苏敬坐在那里,面色凝重。他对面坐着一个青衣中年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清瘦,眉宇间透着疲惫。桌上放着一封拆开的信,信封上的火漆印已经碎了。
「沈公子。」那中年人站起身,拱了拱手,「在下姓林,王左相门下。这封信是左相亲笔,吩咐务必面交公子。」
沈昭接过信,展开来读。信写得很短,字迹匆忙。内容是朝廷终于说服贾似道出师督战,大军已经开拔,但贾似道拖延了数月才动身。从一月受命到七月中旬才到芜湖。信中还说军粮辎重准备不足,沿江各府的钱粮已被搜刮一空。
「王左相的意思,是让我们早做准备?」
林先生点头:「左相说,贾平章这一去,胜败难料。万一有失,长江防线必然崩溃,临安危在旦夕。左相让我转告公子,该走的路,早些走。」
沈昭将信对折好,放入怀中。他当然明白这封信的分量。历史已经在他眼前展开,贾似道出师芜湖,丁家洲一战全军溃散,从此南宋的长江门户大开。
「林先生替我回禀左相,在下明白了。」
林先生拱了拱手,也不多留,转身出了门。
后堂里只剩下沈昭、苏敬和随后赶来的苏婉清三人。沉默压得很低,连墙上挂着的字画都被窗缝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作响。
苏敬先开了口:「贾平章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沈昭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
苏婉清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沈昭,轻声道:「你不是说,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么?」
「是。」沈昭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但现在看来,连三个月都可能撑不了。贾似道的大军一旦溃败,元军沿长江而下,沿途各府望风而降。临安能守多久?」
「弹指之间。」苏敬吐出这四个字。
沈昭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运河上的船影。
「所以我们要快。」他转过身,「南下的事不能再拖了。姜师傅今日已经答应誊海图,但光有海图不够。我们需要船、需要人、需要在南边有一个根基之地。」
「你说的是刺桐澳?」苏婉清问。
「不。姜师傅今日告诉我一个更好的地方,潮州外海的南澳岛。那处荒僻,水够深,官府不管。我们在那里先设一个落脚点,再慢慢经营。」
苏敬沉吟了一会儿:「南澳岛我年轻时听船工提过,那地方确实偏僻,也能泊大船。只是要建一处能住人的营寨,少说要三百两银子。」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沈昭道,「但有一件事,比银子更急。」
「什么事?」
「贾似道一出师,沿江各府都会戒严。运河上的盘查必然紧起来。我们的船要南下,必须赶在大军溃败之前出发。否则等败兵涌回运河,沿途到处都是溃兵,想走也走不了了。」
苏敬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就不等一等,看看这一仗的结果?」
「不必等。」沈昭说得很笃定,「必败。」
「你如何知道?」
沈昭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贾似道带的是什么兵,殿前司的禁军,多年不曾上阵。他的对手是伯颜,是灭了襄樊、连破鄂州的元军主力。丁家洲那段江面,南岸是丘陵,北岸是平原,元军骑兵来去如风,宋军只能沿江布阵。粮草不够、军心不稳、将帅不合,这一仗没有胜算。贾似道自己恐怕也知道,如果他真有信心,就不会拖延数月才动身了。」
苏敬的目光在沈昭脸上看了很久。最后他道:「你说得有理。那我们何时动身?」
「明日就开始装船。先在明州等候出海,一旦消息传来,立即启程。」
「消息,你指的是什么消息?」
「丁家洲的消息。」沈昭道,「贾似道一到芜湖,大战必然在数日内爆发。无论输赢,我们都会在五日内知道结果。若胜,船还可等等;若败,」
他没有说完,但屋里的人都明白那半句话的含义。
苏婉清站起身:「我去找姜师傅,让他今夜就把海图誊完。」
「不。」沈昭叫住了她,「今夜你和我一起去码头,看那些船。我要知道哪些船能跑远海,哪些只能在内河走。这趟出海,一艘废船都不能带。」
苏婉清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
苏敬看着两个年轻人的背影走出后堂,独自坐在那里,慢慢端起茶碗。茶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中散开。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带着货船出海时,也是这样的心情,前路茫茫,不知道海的那一边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但这一次,不是去做买卖,而是去逃命。
窗外传来船工搬货的号子声。沈昭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和伙计交代着什么,语气平稳。但苏敬知道,这个年轻人心里怕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王朝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傍晚时分,苏婉清陪着沈昭沿着码头走了一遍。夕阳将河面染成橘红色,船影被拉得很长。沈昭一艘一艘地看过去,问船工每一艘船的船龄、吨位、龙骨状况、舱底有没有渗漏。他问得很细,有些问题连跑了二十年船的船工都答不上来。
走到最后一艘船边时,天已经擦黑了。那艘船不大,约六十料,船身木板被水浸成了深褐色,船舷上钉着几块新补的木板,像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
「这艘不行。」沈昭拍了拍船帮,「龙骨有裂,走内河还能将就,出海半日就要沉。」
船工不服气,嘟囔了一句:「这船跑了十几年了,去年还去过温州。」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沈昭的语气不容反驳,「换一艘,或者换龙骨。」
船工还想说什么,苏婉清开了口:「听沈公子的。」
她的话语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船工低了头,不再说话。
夜色完全降临时,沈昭回到货栈,在油灯下摊开海图。姜师傅已经把一部分航线标记了出来,从明州到南澳的海路画了一条粗线,沿途标注了水深和暗礁。沈昭用手指沿着那条线缓缓滑过,目光专注而冷静。
苏婉清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桌角:「先喝了再忙。」
沈昭抬起头,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鱼汤,加了姜丝和葱花,鲜香暖胃。
「你要找的海路,已经找到了。」苏婉清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喝汤,「但你要找的那个认识海路的人,好像不只姜师傅一个。」
沈昭放下碗:「你什么意思?」
「你说去找认识海路的人,去了快一个月,带回来一个姜师傅。但我看,你心里真正要找的那个人,不是他。」
沈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鱼汤,汤面上浮着几点油花,在油灯的光里闪着细碎的金色。
「你说得对。」他最终道,「我要找的,不是一个认识海路的人。我要找的是一支能在海上立足的力量。」
「那找到了么?」
「还没有。」沈昭抬起眼,「但快了。」
苏婉清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头有她越来越熟悉的一种神色,笃定、冷静,又带着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这个人早就知道一切会发生,只是在等它一步步走来。
「那我等着看。」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的汤要凉了。」
她走了出去,脚步声轻轻消失在夜色里。
沈昭端起汤碗,一饮而尽。碗底残留着姜丝的辛辣和鱼汤的鲜甜。他放下碗,重新低头看那幅海图。
窗外传来几声更鼓。运河上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一如这个时局的命运,飘摇不定,却仍有光亮。
他伸出手指,在海图上的南澳岛位置点了一下。
「就从这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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