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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untdown to the Fall of Song

Chapter 25 /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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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5

Countdown to the Fall of S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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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时,福船驶出了泉州港。岸上的房子缩成一条灰线,被海面吞没。船身吃水深,帆吃满了东南风,贴着海岸线向南走。

沈昭站在船舷边。福船的龙骨粗壮得两个人都合抱不住,甲板上的木板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陈吊眼从舱里出来,端了两碗粗茶,递给他一碗。

陈吊眼说,第一次出海?

沈昭说,不算。坐过小船,近海转转。这样的船是头一回。

陈吊眼说,那你还敢跟我出海?

沈昭说,你既然敢让我上船,我有什么不敢。

陈吊眼笑了一声,靠着船舷坐下来,眯着眼看天边的云。远处的云层很薄,挂着淡淡的橙色。但他看云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昭说,怎么了?

陈吊眼说,没事。

他说,这天怕是不安稳。

沈昭抬头望去。云层正在变厚,颜色从浅橙变成了暗灰。海面的颜色也从浅蓝变成了青灰色。

陈吊眼冲舱顶喊了一声,老七,把帆收一截,吃紧些。

水手们立刻动手收帆。帆布落下来,只剩七分满。

陈澜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饼。她看了一眼天边的云,脚下站住了。

陈澜说,要变天了?

陈吊眼说,怕是台。

陈澜把干饼塞进怀里,快步走向船尾,检查尾舵的绳索。她摸到一处磨损的地方,抽出短刀割断绳头,重新打了结。

水手们在甲板上忙碌起来,有人压紧舱口盖板,有人在固定货物。

沈昭走到陈吊眼身边,说,台风?

陈吊眼说,南边的云起得太快,风也变燥了。你闻闻。

沈昭吸了一口气。风带着一丝干燥的土腥气,不像海上的风,倒像从陆地上刮来的。

陈吊眼说,闽地有句话:风燥必有台,云乱必有灾。传了几代人,没有不准的。

沈昭说,离岸多远?

陈吊眼说,二十来里。围头湾那边的货今晚必须接。

沈昭说,为了接货,连命都不要了?

陈吊眼转头看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说,那条货路上牵着的,不止我一个人的命。

天色越来越暗,云层压到了桅顶。海面上的浪头一波接一波涌过来,船身剧烈地上下起伏。

陈澜从船尾走回来,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条被海风吹成麦色的手臂。她走到沈昭面前,说,你如果怕了,现在可以下船。我们放舢板送你回去。

沈昭说,不必。

陈澜说,待会儿浪能有三丈高,你这辈子没见过。

沈昭说,那就见一见。

风从东南方灌过来,带着沉闷的轰鸣声。桅杆吱吱作响,绳子在风中发出尖利的呼啸。船的摇晃越来越大,沈昭抓住船舷才能站稳。

陈吊眼站在船头,两脚分开钉在甲板上,盯着南方的海面。他大喊了一声:全部进舱!帆收到底!尾舵绑死!

水手们立刻拉绳索,帆布哗地落到底。尾舵把手被捆在船舷上,打了三道死结。舱口盖板压上木杠。

陈吊眼对沈昭喊:你也进舱!

沈昭说,我在甲板上。

陈吊眼说,你疯了?

沈昭说,在舱里什么都看不到。甲板上至少能知道风向和水势。

陈吊眼盯着他看了两秒,冲舱口喊道:把绳子发下去!每个人绑在桅座上!

水手们抱出一捆麻绳,每人分了一截,一头系在腰上,另一头系在桅杆底座的铁环上。沈昭也系好了。

绳子刚系好,第一波大浪就到了。

一面巨大的水墙从船头前方压过来,遮住了半边天空。浪头的高度超过了桅顶,带着万钧之力砸下来。船头猛地扬起,几乎竖了起来,船身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龙骨在巨力下剧烈震颤。紧接着船头砸入浪谷,海水从四面八方灌进甲板。

沈昭紧紧抓住桅座铁环,海水从他头顶浇下来,灌进衣领和口鼻。他呛了一口,满嘴咸涩的苦味。

他睁开眼,从水雾中看到陈澜站在不远处,双手拽着一根缆绳,身子被风吹得几乎与甲板平行。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没有一丝要松手的意思。

陈吊眼站在船头,半个身子泡在海水里,一只手死死抓着绳桩,另一只手在打手势指挥舵手。

又一个大浪打过来,船身被横推,倾斜得几乎要翻过去。沈昭的身体悬空了半瞬,双脚离开了甲板,只有腰间的绳子把他拽住。

他在心中估算着海浪的方向和风速。台风的风眼应该还在南面数十里外,他们遭遇的只是外围风圈。福船尖底吃水深,抗浪能力远胜平底沙船,但在这样的巨浪面前仍然像一片树叶。

他记得一条根本的道理:船在浪中不能横着走,必须保持船头迎浪,否则侧浪一打,再结实的船也得翻。

他环顾四周,发现船头正在偏离浪涌的方向。尾舵的绳索在冲击下松了,舵手一个人拉不住舵柄。

沈昭松开了铁环,借着绳子把自己拉到陈吊眼身边。他几乎是吼着说:舵偏了!船横过来了!

陈吊眼回头一看,脸色骤变。

沈昭说,加两个人去压舵!用绳子把人拴在舵柄上,三个人一起压,把船头顶回浪的方向!

陈吊眼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朝两个水手吼了一声,指了指船尾。那两人解下腰间的绳子,连在一起,一头系在舵柄上,和陈吊眼一起扑向船尾。

三个人合力压在舵柄上,船头缓缓转了回来。又一个浪头从正面拍过来,船身猛地扬起,又重重落下。

沈昭留在甲板上,帮水手们传递绳索,固定货物。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总能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最需要的位置,仿佛能预判下一个浪从哪里来。水手们起初还让着他,几个回合之后,再也没有人拦他。

陈澜在风浪中看到了这一切。她看到沈昭松开桅座冲向他哥喊话,看到他指着船尾说出方向,看到他跟水手们一起在甲板上传递绳索。他的身上湿透了,衣服被风撕扯得不成样子,但眼睛里没有一丝恐惧。

那是一种极其冷静的神色。像一个人在暴风雨中低头看一张地图,周围的一切都在颠簸破碎,他的目光却没有晃动过。

陈澜的手拽着绳子,目光却追着沈昭的身影。她出海十几年,见过的新手在台风中的反应只有三种:瘫在甲板上、躲在舱里发抖、或者不要命地瞎冲。沈昭哪一种都不是。他在甲板上的每一个动作都不是冲动,移动之前已经有了判断。

她想起沈昭在船头上跟她打的那一场。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人手段厉害,现在她觉得自己可能看漏了什么更重要的事。

风浪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天黑透之后,风渐渐小了,浪也慢慢平了。

沈昭坐在甲板上,靠着桅座,浑身湿透。右手小臂上擦破了一块皮,在咸水里泡得发白。他把袖子撕了一条布条,单手缠了几圈。

陈澜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壶淡水,递给他。

他说,谢了。

陈澜说,你没在舱里躲着?

他说,甲板上凉快。

陈澜在他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方才在甲板上做的那些事,不是第一次出海的人会做的。

沈昭说,道理是一样的。船在海里,浪来了,船头要迎着浪,不能侧着。这个道理不一定要出过海才知道。

陈澜说,知道道理的人很多,但能在三丈高的浪里站住脚的人不多。

沈昭没有接话。

陈澜又说,你看得出舵偏了,知道要加人压舵,知道船头要调到什么角度才能吃得住浪。这些东西跑了十年海的人也未必能在那种时候想得起来。

沈昭说,急中生智而已。

陈澜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在黑暗中像一截火绒。她说,你不是急中生智。你是有备而来。

沈昭沉默了片刻,说,就算是吧。

陈澜站起身来,低头看他。她说,我收回今天早上说的那些话。你不是滑头。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我哥在舱里等你。

沈昭走进船舱。舱里一盏灯搁在倒扣的木桶上,火苗摇摇晃晃。陈吊眼坐在灯旁,面前摊着一张海图。

陈吊眼说,你今日救了我一条船。

沈昭说,不是我一个人救的,是大家撑过来的。

陈吊眼说,你不用客气。我这船跑了十年,船上的人都是风浪里泡大的。方才那场台,他们能保住命,但没有你,这船保不住。

他把手按在海图上,说,围头湾快到了。货在天亮之前上船。但我想在回去之前,把另外一件事谈清楚。

沈昭说,什么事?

陈吊眼看着他,目光带着一种清醒的审视。他说,你从泉州来,找上我陈吊眼,不是为了买货,也不是为了搭船。你要跟我谈的事,恐怕不只是生意吧。

沈昭说,我想跟你谈的,是往后的事。

陈吊眼说,往后多后?

沈昭说,十年之后的事。

灯花跳了一下,火苗往上窜了窜。陈吊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一只粗碗,倒了一点酒,推到沈昭面前。

他说,那就说说看。

沈昭端起碗,没有喝。他说,蒙古人的铁骑已经打到了潭州,再过几年,临安也守不住。你们陈家手上的这条海路,是将来唯一还能走得通的路。

陈吊眼说,你想让我陈家跟你走?

沈昭说,不是跟我走。是在大浪来之前,把船头调好。

陈吊眼看着沈昭,过了很久,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酒。他说,你这个人说话,不像是这个岁数的人说出来的。

沈昭说,岁数跟见识不是一回事。

陈吊眼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复杂的味道。他说,好。今日这场风浪,算是老天给的一个彩头。你跟我陈家,从今夜开始,算是同舟了。

话音未落,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陈澜走进舱来,浑身还带着海水的湿气,头发贴在额头上。她看了一眼沈昭,又看向她哥。

陈澜说,哥,你把话说得太满了。

陈吊眼抬头看她。

陈澜说,一场风浪就把咱们陈家的家底交出去了?他是什么人,从何处来,背后有没有人,你查明白了没有?

陈吊眼说,方才在甲板上,你也看到了。

陈澜说,看到了。所以我收回早上的那些话,他不是滑头,也不是草包。但这不表示他就能直接入咱们的伙。一次共患难能看出一个人的胆色,但看不出一个人的全部。陈家这条海路上系着上百条命,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舱里的灯花跳了跳。陈吊眼没有说话,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半碗,喝了一口。

陈澜又说,你要带人上船,我不拦你。但总得有个章程,不能一句同舟就把什么都定了。

陈吊眼放下碗,看着沈昭,目光里的审视比方才更深了几分。他说,我这个妹妹说话直,但她说得在理。

沈昭说,我明白。

陈吊眼说,这样。先给你三条船试试。你跟着跑几趟,把货路、码头、接应的人头都摸一摸。做得好,再议。

沈昭说,好。规矩我懂。一步一步来,路才走得稳。

陈吊眼端起碗,对沈昭示意了一下。沈昭也将碗端起,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他把空碗放回桌上。

陈吊眼站起身来,走到舱口,掀开帘子看了看夜色。他回头说,你这个人的本事,不光是拳脚。

沈昭说,拳脚是末技。

陈吊眼说,那你今日在风浪里露的那一手,算末技吗?

沈昭没有回答。

陈吊眼放下帘子,说,风雨同舟,四个字,字字千钧。到了关头,才看得出谁是人谁是鬼。

他在沈昭肩上拍了一下,说,天亮之后再聊。你先歇着。

沈昭走出船舱,夜风吹在湿透的衣服上,带着盐粒的凉意。围头湾的灯火隐约可见,像一簇跳动的星子。

脚步声响起。陈澜从船尾走过来,手里拿了一件干的外衣,递给沈昭。

陈澜说,换上吧,湿衣服穿着伤身。

沈昭接过来,说,多谢。

陈澜说,不用谢。我哥方才在舱里对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沈昭没有说话。

陈澜说,他认了你。陈家这条船上的人,只要他认了,就没人敢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她说,我也认了。

沈昭把干外衣披上,说,认了不一定是对了。

陈澜转头看向他,嘴角有一丝弧度,不像笑,更像是对他说话方式的习惯。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话里总带着半截刺。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舱门口时停了一下,说,明天到了围头湾,接货的事交给你。我要看看,你在岸上的本事是不是跟在船上一样好。

她说罢闪身进了船舱。

沈昭站在甲板上,看着围头湾的方向。风轻了,浪平了,船缓慢而平稳地向前驶去。远处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近,在夜幕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想起方才那场风暴。那种在极限中保持清醒的感觉,那种所有人都把命系在一根绳上的默契,让他从来到这个时代后头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漂浮在历史的浪涛里。

至少今夜,这条船上的人,跟他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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