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大亮,福船的主桅在晨光中投下一道长长的暗影,横在甲板上,像一把搁在地上的尺子。船头前方那块空地已经收拾干净,缆绳卷到一边,渔网也挪开了。海面上风不大,船身轻轻摇晃,桅杆上捆好的帆布在日光下泛着旧麻的颜色。
陈澜站在船头正中,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背在身后。她换了短打,窄袖扎紧,腰间束了一条宽布带,整个人比昨夜更显干练。晨风吹动她耳边的碎发。日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眉骨下方一道浅浅的旧疤。
陈吊眼坐在舱顶上,一条腿屈起,一条腿垂在檐边,手里捏着一根草茎,不紧不慢地嚼着。
陈澜说,昨夜说的事,你还记得?
沈昭说,败了就滚,赢了可谈合作。
陈澜说,记性不错。今日再问一遍,你敢不敢接?
沈昭说,有什么不敢。
陈澜说,好。那便来。
她解下腰间短刀,抛给舱顶上的陈吊眼。陈吊眼伸手接住,搁在身边的瓦片上,没有吭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沈昭脱下外衫,叠好,搁在甲板边缘的木箱上。他里面穿着窄袖中衣,布料贴着胳膊,勾勒出结实的线条。昨夜光线昏暗,陈澜没看清他的身形,此刻在日光下才发现这读书人的肩膀和胳膊并不单薄,肌肉轮廓分明,肩背之间没有一丝赘肉。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
陈澜说,我的规矩。不许出船头这块甲板,不许捡兵器,落水或倒地算输。一方认输,另一方不许再动手。
沈昭说,明白了。
陈澜说,那就开始吧。
她说完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动了一步。左脚往前迈了半步,右脚跟着贴上来,两脚间距始终不变,像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她双手从背后抽出,左手在前,右手护在胸前,十指微张,指尖朝向沈昭。掌缘皮肉因常年练刀结了一层薄茧,在日光下泛着白。
这是闽地船帮刀法的起手式。手掌即是刀锋,掌缘便是刀刃。
沈昭没有摆任何架势。他站在原地,两臂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陈澜。姿态松松垮垮,像在街边等一个人,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防备的样子。
可陈澜盯着他看了三息,硬是没有找到出手的时机。
她不再犹豫,沉下腰,猛地踏上一步,右手横削而出,掌缘直取沈昭的咽喉。招式快捷凌厉,手掌带起风声。
沈昭没有硬接。他身子往后一仰,掌锋从他下巴前方两寸处掠过。陈澜不等招式使老,手腕一翻,变削为劈,掌根朝沈昭的锁骨劈落。沈昭侧身避开,退了一步,脚跟踩在甲板边沿。
陈澜探到了他的反应速度,心中有了底。她压低身形,脚步一错,重心沉到腰胯以下,两条腿像桩子一样钉在甲板上。她双手交替攻出,前一手是劈,后一手是撩,劈向面门,撩向肋下,两招之间几乎没有停顿。这是短刃贴身搏杀的刀法,在船舱那样的窄地方练出来的,招招短促,发力干脆,没有半式多余花招。
她的步法尤其特别,双脚始终不离开船头那块甲板,进退落脚极稳。沈昭认出这是相扑中踩蟹步的变式,双脚像蟹爪一样牢牢抓着地面,重心沉在腰腹之间,推不动也绊不倒。
沈昭不断后退,左闪右避,一次次让她的掌锋从身侧滑过。他在看她的出手规律和步法节奏,发现她的劈掌习惯性偏右三分,撩掌之后左侧会露出短暂空当。
陈澜连攻七招全部落空,心中急躁起来。她喝了一声,忽然变招,不再用掌刀,而是沉肩撞向沈昭胸口。这是角抵中的贴身靠技,肩胯合一,发力短促,一旦撞实了能将人撞出丈外。这一靠她用上了腰力,肩膀撞来的力道比掌刀更沉。
沈昭没有躲。他双手交叉,在胸前格住她这一撞。砰的一声闷响,他被撞退了两步,手臂发麻,但并未失去重心。
陈澜趁他后退,跟步上前,又是一记贴身靠。但这一次沈昭不再硬接。他身形一晃,朝右侧闪开。陈澜的肩膀撞了空,力道收不住,整个人往前冲了两步。
就在她重心偏移的瞬间,沈昭出手了。
他右手扣住陈澜攻出那只手腕的脉门,借她前冲的势头顺势一带,左手从外侧压住她的肘关节,轻轻一拧。陈澜的整条手臂被锁死,肘弯被迫朝外翻,关节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她闷哼一声,本能地弯腰想卸掉那股力道,但沈昭的锁法十分刁钻,她越是挣扎肘部受力越重,若强行发力,这条胳膊当场得脱臼。
她停住了,浑身僵在那里,喘着粗气。
沈昭没有继续施力。他松了一只手,将她的手臂往外推开,同时右脚伸到她两脚之间,膝盖一抵她的腿弯。陈澜腿一软,单膝跪在甲板上。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陈澜抬起头来。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她的目光里没有痛苦,只有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恼怒。她活了十八年,从未在拳脚上吃过这么大的亏。方才她甚至没看清沈昭是怎么锁住她的,只觉手腕一紧,手臂一麻,人已经跪在地上了。
她说,你这是什么招?
沈昭说,不是什么招,只是借了你的力。
陈澜站起身来,拍掉膝盖上的灰,说,再来。
沈昭说,你已经输了。你方才若在船上与人拼命,肘关节已经脱了。
陈澜说,那你为何不让我脱?
沈昭说,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伤你?
陈澜的目光闪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说,你这不是在打斗,你是在施舍。
沈昭说,我赢了就是赢了。
陈澜说,赢是赢了,但你赢得不痛快。我要的是跟一个对手打实了,不是跟一个不肯出力的人过招。你这般收着藏着,是瞧不起我。她说着,声音越来越高,像潮水涌上来,每个字都带着海风里的咸味和火气。
甲板上的气氛僵住了。海风安静了片刻,连远处海鸟的叫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陈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团火烧着。她说,我练了十年的刀,十年的拳,十年的桩。我在船头上跟人打过不止一场,从泉州到广州,从渔村到码头,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跟我打的。你明明能伤我不伤,明明能一次把我制住却偏要等我露出破绽才动手。你是怕伤了我,我跟陈家谈不成合作,还是你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
她这番话一字字砸出来,砸在甲板上,砸在沈昭面前。
陈吊眼在舱顶上嚼着草茎,没有出声,目光在沈昭脸上停住了。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怕伤了你,是因为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打赢你,是为了跟你们陈家谈事。你把我当对手,我用对手的方式回你。可我跟你之间没有仇,我不需要让你带着伤走进谈判的船舱。
陈澜说,你这些话听着好听,但我不领情。我跟你打这一场,不是为了让你让我,是为了看看你这个人值不值得我哥花时间。你现在让我觉得,你不过是个手段高明的滑头。
沈昭看着她,忽然说,那好,你出手吧。
陈澜一愣,说什么?
沈昭说,我让你三招。三招之内,我不锁你,不拿你,只格挡和闪避。三招之后,我用全力。
陈澜的目光变了。她说,你认真的?
沈昭说,认真的。
陈澜没有再多说。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摆出起手式。这一次她的姿态比之前更加下沉,膝盖弯得更深,重心压得更低,整个人像一头伏在水面上的海兽。
她出手了。第一招是虚晃,右手劈向沈昭的左肩,半路忽然变向转为抓向他的衣领。沈昭侧身让过,衣料被她指尖擦过,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第二招紧跟着来了,她不再用掌刀,而是五指并拢,指尖朝前,向沈昭的咽喉刺去。这是短刀刺击的手法,以指代刃,力道集中在指尖,一旦刺中喉结能让人瞬间窒息。
沈昭仰头避开,指尖从他喉结前方不到一寸处掠过。
第三招,陈澜没有攻击他的上盘,而是忽然下蹲,右脚扫向沈昭的脚踝。这是相扑中的足払,下盘攻击,专破站桩根基。
沈昭没有料到她会突然攻下路。他一脚被扫中,身子一晃,向左侧歪去。
陈澜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她借扫腿的惯性翻身站起,右肘朝沈昭的胸口撞去。肘尖比拳头硬得多,这一下若是撞实了,能撞断两根肋骨。
但沈昭没有倒下去。他在身形不稳的瞬间将重心往后一沉,两脚一错一换,硬是在歪倒的姿势中找到了新的平衡点。这是近身格斗中训练过无数次的失衡应变,重心倒了不怕,关键在于落地之前重新分配体重。沈昭做到了。
他用左臂格住陈澜撞来的肘尖,小臂一阵酸痛,但没有后退。他的右手在格挡的同时探了出去,扣住陈澜肩胛骨下方的穴位,两指一摁。
陈澜的整条右臂一麻,力道忽然泄了,像被人抽掉了筋。
沈昭没有进一步锁拿,松了手,退后一步,站在甲板边缘。
他说,三招过了。
陈澜站在原地,右臂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发麻。她看着沈昭,目光中的愤怒一点一点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神色,说不清是折服还是不甘。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她说,你方才用的,真不是中原的武艺。
沈昭说,不是。
陈澜说,从哪里学的?
沈昭说,很远的地方。
陈澜没有再追问。她弯腰捡起甲板上那柄短刀,别回腰间,转过身。但她的肩背是绷着的,像一张未完全松开的弓。
船舱顶上传来一个声音。
好了,够了。
陈吊眼从舱顶上跳下来,落地的声音很轻。他走到两人中间,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又转头看向沈昭。
他说,妹子,他已经赢了。再打下去就是你胡搅蛮缠了。
陈澜说,哥,他用的路数我从未见过。不是武馆教的,不是军中的,更不是江湖上的。他那几手锁拿和方才破我肘击的那一步,我连听都没听过。
陈吊眼没有接她的话。他看着她,语气温和了一些,说,你输得起输不起?
陈澜沉默了一瞬,说,输得起。
陈吊眼说,那就行。
他转过身来看着沈昭,目光里那种漫不经心的神色消失了,换了一种认真审视的神情。他说,沈公子,我妹子练武十年,在泉州码头动手从未吃过亏。你方才那几手,不像是几年功夫能练出来的。
沈昭说,练得久了,自然就熟了。
陈吊眼说,你从小学武?
沈昭说,算吧。
陈吊眼没有再深问。他从腰后抽出陈澜那柄短刀,刀鞘朝前,递给沈昭。沈昭没有接。
陈吊眼说,你赢了。按规矩,你的话我们听。但我有一个条件。
沈昭说,什么条件?
陈吊眼说,你先帮我做一件事。成了,陈家上下听你的。不成,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沈昭看着陈吊眼,过了片刻才开口。他问,什么事?
陈吊眼嚼着的那根草茎在他嘴角转了半圈,说,今晚围头湾里有一批货要接。我缺一个能镇住场面的人。
沈昭说,什么样的货?
陈吊眼说,你去了自然知道。
海风灌进船头,吹动桅顶的旗角啪啪作响。远处的海面上,一艘商船正缓缓驶出泉州港,帆影在日光下泛着白。
沈昭看着那艘远去的船,说,好,我去。
陈澜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她看了沈昭一眼,目光里没有感激,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人刚刚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她完全看不透的人。
她转身往船舱走去,走了两步停住了,头也不回地说,今晚的事没那么简单。你最好真如你自己说的那样有本事。
说完她便走了。
陈吊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舱门里,低声对沈昭说,我这妹子从小到大没输过。你是头一个让她吃亏的人。
沈昭说,她将来会谢我的。
陈吊眼转头看向他,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的笑意。那可不一定。
他拍了拍沈昭的肩膀,说,走吧,去舱里给你讲讲今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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