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洞的入口像一张巨兽的嘴，在陡峭的山壁上张开。
洞口高约三丈，宽两丈有余，边缘长满了湿滑的黑色苔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洞内涌出，带着淡淡的腐臭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邪气，扑面而来时让人皮肤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苏清绾站在洞口前五丈处，月白色的长裙在洞风吹拂下轻轻摆动。她身后是合欢宗的四名弟子——柳如烟站在她左侧稍后位置，脸色有些发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林婉儿、赵明轩、孙浩三人则神色凝重，各自握紧了手中的法器。
右侧是玄天剑宗的五人。
凌无尘站在最前方，玄色剑袍在风中纹丝不动。他右手按在腰间剑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洞口周围的环境。楚风、周云、李青、王岩四名剑宗弟子分列两侧，个个腰背挺直，气息沉稳，剑鞘中隐隐传出剑鸣之声。
带队长老花月真人和铁剑真人站在队伍最前方。
花月真人一身淡粉色宫装，容貌娇艳，此刻却神色肃穆。她手中托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泛着淡淡的金光，正对着洞口缓缓旋转。铁剑真人则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背负一柄宽刃重剑，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疤痕，眼神锐利如刀。
“黑风洞深三百丈，岔路众多，洞内地形复杂。”花月真人的声音清脆而严肃，“根据情报，盘踞在此的邪修约有十余人，修为最高者筑基中期，擅长毒功和隐匿之术。他们利用洞内暗河和复杂地形设下多处陷阱，诸位务必小心。”
铁剑真人沉声补充：“进入洞内后，合欢宗弟子负责探查、驱邪、辅助；剑宗弟子主攻、破阵、警戒。清绾、无尘，你们二人作为副领队，要协调好两宗弟子的配合。”
“是。”苏清绾和凌无尘同时应声。
两人的声音在洞口的阴风中交织，一个清冷平静，一个沉稳有力。
苏清绾侧目看了凌无尘一眼。他依旧保持着按剑而立的姿势，侧脸线条冷硬，晨光在藏书阁的偶遇仿佛从未发生。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探究。
“出发。”花月真人收起铜镜，率先迈步走向洞口。
铁剑真人紧随其后，宽刃重剑已握在手中，剑身上泛起淡淡的土黄色光晕。
***
踏入洞内的瞬间，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洞口的光亮在身后迅速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洞壁上零星分布的荧光苔藓发出的幽绿色微光。这些苔藓像是某种活物，在黑暗中缓慢地呼吸着，光芒忽明忽暗，映照出洞壁上嶙峋的怪石和垂挂的钟乳石。
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洞顶不时有水滴落下，滴答、滴答，在寂静的洞窟中回荡出诡异的节奏。水珠砸在岩石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有些落在弟子们的肩头、发梢，带来冰凉的触感。
地面湿滑，布满了青黑色的苔藓和不知名的粘液。踩上去时脚下发出“噗嗤”的声响，粘稠的触感透过鞋底传来，让人心生不适。洞壁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藤蔓上开着惨白的小花，花瓣边缘泛着诡异的荧光，散发出甜腻中带着腐臭的怪异香气。
“保持队形。”凌无尘的声音在洞内响起，带着剑鸣般的回音。
剑宗弟子迅速调整位置，楚风、周云在前，李青、王岩在后，将合欢宗弟子护在中间。凌无尘走在最前方，与花月真人、铁剑真人并肩。
苏清绾走在合欢宗弟子最前，神识如丝线般铺开，一寸寸探查着周围的环境。
洞窟蜿蜒向下，岔路果然如情报所说般错综复杂。每走十余丈就会出现一个分叉口，有些岔路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有些则宽阔如厅堂。洞壁上不时能看到人为开凿的痕迹，还有残留的符箓碎片和阵法残迹。
“左前方三十丈，有灵力波动。”苏清绾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平静清晰，在寂静的洞窟中格外清晰。
凌无尘脚步一顿，侧头看向她所指的方向。花月真人手中的铜镜再次亮起金光，镜面转向左前方。金光所过之处，洞壁上的荧光苔藓像是受到刺激般剧烈闪烁，映照出隐藏在暗处的一道身影。
那是个穿着破烂黑袍的修士，正蹲在一根钟乳石后，手中握着一枚黑色的骨哨。
“邪修哨探！”铁剑真人低喝一声，宽刃重剑已化作一道黄光斩出。
剑光破空，带着沉重的破风声。
那邪修反应极快，身形一矮就要遁入旁边的窄缝。但凌无尘的剑更快——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后发先至，精准地刺向邪修后心。邪修被迫回身抵挡，手中骨哨爆开一团黑雾，黑雾中飞出数十只拇指大小的黑色飞虫，嗡嗡作响地扑向众人。
“是腐骨虫！”林婉儿惊呼一声，手中已掐起法诀。
但苏清绾的动作更快。
她左手一抬，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冰蓝色的灵力从她指尖涌出，在空中凝结成一片薄薄的冰幕。冰幕迅速扩散，将扑来的黑色飞虫尽数笼罩。寒气弥漫，飞虫的动作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翅膀上结出细密的冰晶。
“赵明轩，风刃。”苏清绾的声音依旧平静。
“是！”赵明轩应声而动，双手结印，数道青色的风刃呼啸而出，精准地将被冰幕迟缓的飞虫一一斩碎。虫尸落地，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在地面上烧出一个个小坑。
与此同时，凌无尘的剑光已穿透黑雾，刺入邪修胸口。
邪修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倒下。楚风上前补了一剑，确认其彻底毙命。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时间。
花月真人收起铜镜，看向苏清绾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铁剑真人则看了凌无尘一眼，微微点头。
柳如烟站在苏清绾身后，脸色更加苍白。她咬了咬嘴唇，手中法诀掐了一半又松开，最终什么也没做。
队伍继续前进。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他们又遭遇了三波邪修。
这些邪修修为多在炼气后期到筑基初期之间，利用洞内复杂地形设下埋伏，手段阴毒——有从洞顶垂下的毒藤，有埋在地面的爆裂符，有隐藏在暗处的毒箭。但在两宗弟子默契的配合下，这些埋伏都被一一化解。
苏清绾的表现始终沉稳。
她很少主动出手，但每次出手都恰到好处——一道冰墙挡住毒箭，一片水幕浇灭毒火，一阵清风驱散毒雾。她总能精准地判断出战场的关键节点，在最需要的时候提供支援。不仅照顾合欢宗弟子，偶尔还会帮剑宗弟子化解危机。
一次，楚风追击一名邪修时，不慎踏入一片隐藏的沼泽。粘稠的黑泥瞬间淹没他的小腿，泥中伸出数只苍白的手臂，要将他拖入深处。苏清绾几乎在同时出手，冰系法术冻结沼泽表面，为楚风争取了脱身的时间。凌无尘的剑光随后赶到，斩断那些手臂。
楚风脱身后，朝苏清绾抱拳致谢。苏清绾只是微微颔首，继续前行。
凌无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
洞窟越来越深。
空气中的腐臭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某种甜腻的腥气。洞壁上的荧光苔藓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红色的菌类，菌盖上有诡异的黑色纹路，像是某种符咒。这些菌类散发出微弱的红光，将洞窟映照得如同血染。
地面开始出现积水。
起初只是浅浅的水洼，越往前走，积水越深。水色浑浊，呈暗绿色，水面上漂浮着白色的泡沫和不知名的碎屑。踩入水中时，能感觉到水底有滑腻的东西游过，偶尔会有苍白的手指或残破的衣角从水下浮起，又迅速沉没。
“快到暗河区域了。”花月真人停下脚步，手中的铜镜金光大盛。
镜光照向前方，映照出一个巨大的洞厅。
洞厅高约十丈，宽二十余丈，顶部垂挂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像无数倒悬的利剑。洞厅中央是一条宽约三丈的暗河，河水漆黑如墨，水流湍急，发出哗哗的声响。河面上弥漫着淡淡的黑雾，雾气中隐约能看到对岸的岩壁和几个洞口。
“就是这里。”苏清绾轻声说。
她的目光落在暗河左侧的一处岩壁上。那里看起来与其他地方无异，长满了暗红色的菌类，但在她的神识感知中，那片区域的灵力波动异常紊乱，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扭曲。
凌无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微皱。
他也感觉到了异常。
“准备——”花月真人正要下令，异变突生。
暗河中的黑雾骤然暴涨！
原本淡淡的雾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搅动，瞬间变得浓稠如墨，翻滚着向众人涌来。雾气中夹杂着刺鼻的腥臭味，像是腐烂的尸体混合着某种毒药的味道。吸入一口，便觉头晕目眩，灵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毒雾！闭气！”铁剑真人大喝一声，重剑横扫，带起一阵狂风。
但毒雾太过浓稠，狂风只能吹散表层，深处的雾气依旧滚滚而来。更可怕的是，雾气中传来阵阵诡异的低语声，像是无数人在耳边窃窃私语，声音忽远忽近，直往脑子里钻。
“是神魂攻击！”花月真人脸色一变，手中铜镜金光暴涨，化作一道光幕护住众人。
但光幕在毒雾侵蚀下迅速黯淡。
就在这时，凌无尘动了。
“剑宗弟子，结阵！”
他的声音如剑鸣般清越，穿透毒雾的干扰。楚风、周云、李青、王岩四人迅速移动，站定四方方位，手中长剑同时出鞘。四道剑光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银白色的剑网。剑网落下，将众人笼罩其中，剑光流转间，毒雾被逼退三尺。
但毒雾依旧在侵蚀剑网，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凌无尘看向苏清绾。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眼神。
但苏清绾明白他的意思——情报中说过的隐匿阵法，毒雾只是掩护，真正的杀招在暗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黑风洞，暗河，隐匿阵法，黑煞的突袭……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迹发展。
“合欢宗弟子听令。”她的声音在剑网中响起，平静而有力，“林婉儿、赵明轩，以水系法术驱散毒雾核心区域。孙浩，风系法术辅助。柳如烟——”
她顿了顿，看向脸色苍白的柳如烟：“你负责警戒后方，防止偷袭。”
柳如烟咬了咬嘴唇，最终点头：“是。”
林婉儿和赵明轩已同时出手。两人双手结印，淡蓝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出，在空中化作两条水龙。水龙咆哮着冲入毒雾，所过之处，毒雾如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孙浩紧随其后，双手一挥，洞内凭空掀起一阵狂风，将消融的毒雾吹向暗河方向。
毒雾迅速变薄。
苏清绾的目光锁定暗河左侧那处岩壁。在水龙和狂风的冲击下，那里的灵力紊乱更加明显，隐约能看到一层透明的波纹在空气中荡漾。
“阵法节点有三处。”她抬手指向三个方向，“左上方钟乳石丛，右下方河岸礁石，正前方岩壁凹陷。”
凌无尘顺着她所指看去，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他看出来了——那三处位置的灵力波动确实异常，而且彼此呼应，构成一个三角阵型。若非苏清绾指出，在毒雾干扰下极难发现。
“楚风、周云，左上方。李青、王岩，右下方。”凌无尘迅速下令，“正前方交给我。”
“是！”四名剑宗弟子应声而动。
剑光再起。
楚风和周云纵身跃起，长剑化作两道流光，刺向左上方的钟乳石丛。剑光所过之处，钟乳石纷纷碎裂，露出隐藏在石后的一面黑色阵旗。阵旗上画着扭曲的符文，正散发着幽幽黑光。
李青和王岩则冲向河岸礁石。两人剑法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剑光交织成网，将礁石笼罩。礁石炸开，又是一面黑色阵旗。
凌无尘的剑最慢，也最稳。
他一步踏出，手中长剑缓缓抬起。剑身上亮起银白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道凝实如实质的剑罡。剑罡长三尺，宽三寸，边缘流转着细密的符文。
他一剑刺出。
剑罡无声无息地没入正前方的岩壁。
岩壁表面泛起涟漪，像是水波荡漾。涟漪中心，第三面黑色阵旗缓缓浮现，旗面上已出现一道裂痕。
三面阵旗同时受损，隐匿阵法开始崩溃。
透明的波纹剧烈震荡，发出“咔嚓”的碎裂声。原本被阵法隐藏的区域逐渐显露——那是一个位于暗河边缘的洞穴入口，洞口被藤蔓遮掩，此刻藤蔓正迅速枯萎。
就在阵法将破未破之际——
暗河水面炸开！
黑色的河水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水柱。水柱中，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射出，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那是个穿着漆黑紧身衣的修士，脸上戴着惨白的面具，面具上画着扭曲的笑脸。他手中握着一柄乌黑的短刃，刃身泛着幽绿的光泽，显然是淬了剧毒。
他的目标不是凌无尘，不是苏清绾，也不是两位带队长老。
而是站在合欢宗弟子后方，正紧张地警戒着后路的柳如烟！
一道乌光从短刃上射出，快如闪电，直刺柳如烟咽喉！
柳如烟甚至没反应过来。
她只看到暗河水柱炸开，黑影射出，然后一道幽绿的光芒在眼前急速放大。死亡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在原地，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乌光距离她的咽喉只有三尺。
两尺。
一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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