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是被冻醒的。
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钝痛一阵一阵往上顶。睁开眼,灰蒙蒙的天,几缕炊烟歪歪斜斜飘着,混着巷子里潲水的酸味、猪油的焦糊味,还有老孙头家芦花鸡扑棱翅膀的声音。
东街早市刚开。
他撑着手肘坐起来,低头看自己——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得发白,脚上草鞋,左脚大拇趾露在外头,指甲缝里全是泥。骨子里透出一股虚,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抽过。
记忆模糊。昨晚在馄饨摊旁蹲着等收摊捡碎皮子,然后就不记得了。反正这种日子过惯了,挨揍也好,饿晕也好,三天两头的事。
陈砚拍了拍灰站起来。
九岁没了爹娘,在东街混了七年。十六岁,面黄肌瘦,眉眼间却有股刀磨过的利劲。东街的混混叫他"野狗",不是骂,是夸他咬住就不松口。去年包子铺王胖子拿擀面杖砸他后脊梁,骨头差点断了,他愣是趴在地上把王胖子脚后跟咬下来一块肉,王胖子嚎了半个月。打那以后,再没人敢随便踹他。
馄饨摊刘婶隔着七八步喊:"小砚子!昨夜咋又睡巷子口了?"
陈砚扯嘴角:"省钱。"
刘婶摇头,从摊子底下摸出两个冷馒头隔着半条街扔过来。陈砚接住,一个塞怀里,一个三口两口吞下去,噎得翻白眼,就着路边水缸凉水灌了两口。
胃里有了东西,人精神了些。
他贴着墙根往东街深处走。今天有事。
临渊城不大,东街更小,青石路从头到尾两百来步。铺子刚开门,吆喝声和鸡鸭叫混着尘土热气,呛鼻子但是暖和。
陈砚停在"孙记米铺"前。门板卸了一半,露出昏暗柜台和成袋糙米。他靠在门框上喊:"孙掌柜。"
圆脸中年男人抬头,堆出笑:"哟,小砚子来了?今儿个有好事。"
"什么好事。"
孙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布袋掂了掂丢过来。陈砚接住,打开,二十来个铜板。
"城南周家丢了个银镯子,怀疑是你偷的。"孙掌柜搓手,"我替你担保了,说你那天在东街帮我家搬米袋子。周家给了二十个谢钱,我扣了三成跑腿费,剩的都在这儿。"
陈砚把铜板揣进怀里,没笑没谢,只点了点头:"欠着。"
"嗨,说啥欠不欠的。"孙掌柜压低声音,"对了,今早城门口贴了告示。青阳宗要来咱们临渊城收徒。"
"仙门?"
"正经修仙的门派。"孙掌柜眼睛发亮,"要是选上,一步登天。"
陈砚"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仙门。西街瘸腿李老头以前给仙门做过杂役,回来吹了二十年,说仙人们踩云走路,一粒丹药让凡人延寿十年。没人信,但他那条瘸腿确实是仙人的法器碎片崩断的。这个是真的。
陈砚无所谓。他只想今天多赚几个铜板,今晚吃顿热的。
早市人越来越多,陈砚钻过人缝往菜市口走,找老徐头搬山货。刚拐弯,前面热闹起来,一群人围在告示牌前。他不想凑热闹,但人群堵了路,只能从边上挤。
就在这时候,他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
一声娇呼。陈砚撞上一堵软绵绵的墙,低头一看,是个穿鹅黄裙子的姑娘,十四五岁,梳双丫髻,脸蛋圆圆,眼睛又大又亮,正在他怀里扑腾。
陈砚后退一步:"对不住。"
姑娘站稳,拍拍裙子,抬头看见陈砚一身破烂,小嘴一撇,刚要说什么,身后传来冷冰冰的声音——
"脏东西。"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天气。
陈砚抬头。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白衣少年站在那里,十七八岁,面容俊秀得不像真人,皮肤白得透光,黑发用银簪束着,腰间挂着一枚青色玉佩,刻着"青阳"——青阳宗。身后两个随从,青色劲装,腰挎长剑。一个剑鞘就够东街所有人家吃三年。
陈砚的目光在"青阳"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低头看看自己的破衣裳,又看看白衣少年衣摆上银线绣的云纹——泛着流动的光泽。是挺脏的。自己站在人家面前,确实像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耗子。
白衣少年连正眼都没给他,冲鹅黄裙姑娘招手:"小柔,走了。这种地方味道不好。"
姑娘"哦"了一声跑回去,临走回头看陈砚一眼——怜悯、嫌弃、好奇混在一起,像看路边的野猫。
陈砚没动。
围观的人也没动,都在看他。东街的人认识陈砚,知道这野狗不好惹,但对面是仙门弟子……大家都等着看他干什么。
陈砚当然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对面是青阳宗弟子,两个带剑随从,自己一个刚睡醒的穷小子,怀里只有二十来个铜板半个冷馒头。换一般人,低头走掉就完了。
但陈砚不一样。十六年的街头人生教会他一件事——今天低头,明天就有更多人让你低头。野狗从来不先怂,除非被打死,否则咬住就不松口。
陈砚动了。
往前走了一步,两步。围观群众不由自主往后退,两个随从的手按上剑柄。
陈砚走到白衣少年面前,仰起脖子。两个人差了将近一个头的高度。
他看着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忽然咧嘴一笑。笑得没什么温度,露出缺了一颗的后槽牙,眼神却亮得发烫。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声音不大,整条街都安静了,"再说一遍。"
白衣少年终于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看一颗挡路的石子,淡漠,平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怜悯一只蝼蚁的无知。
"脏东西。"他一字一字地说,"说的是你。身上有味道,离远些。"
人群里倒抽一口凉气。
陈砚脸上的笑收了。
他抬起右手。那只右手瘦得骨节分明,指缝里还有昨夜的泥。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陈砚往袖子里一探,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块青砖。边角磕掉了一块,还有干泥印子。东街随处可见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青砖。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白衣少年。
陈砚把青砖在手里掂了掂,像掂量称手的兵器。
然后向前跨了一大步。
白衣少年瞳孔一缩,但他没动。身后两个随从同时拔剑,剑光雪亮,一左一右斩来。
陈砚没看那两把剑。他的目光锁死在白衣少年那张淡漠的脸上,手里的青砖高高扬起——
这一瞬间,心脏猛地一缩。
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眼前恍惚了一下,闪过模糊的虚影——市井、炊烟、老人、孩子、无数苍老温暖的手——一闪而过,快得像风吹散烟气。
但有什么在他体内苏醒了。
一团火从脚底板烧到天灵盖,滚烫的,带着整个临渊城东街早市的人间味道——馄饨摊的汤汽、米铺的谷香、肉铺的腥膻、芦花鸡扑棱翅膀的灰尘。
全部灌进了他握着青砖的手掌。
"嗡——"
整条东街响起一声低沉的轰鸣,所有人脚下的青石板震了一震,菜市口卖鱼的木盆里水花跳起来半尺高。
陈砚手里的青砖浮起一层淡淡的暖黄色光。微弱,但真实存在。
白衣少年脸上的淡漠碎了。他猛地后退一步,右手掐法诀,腰间那枚青色玉佩骤然亮起。
"敢——"
只来得及说一个字。
陈砚的青砖砸下来了。
"砰——"
闷响。白衣少年身体猛地一矮,膝盖弯下去,那张漂亮的脸正正好好砸在青石板上。鼻血"滋"地喷出来,溅了一地。
整条东街鸦雀无声。
鹅黄裙姑娘捂着嘴,瞪圆眼睛,像看见了太阳从西边出来。
两个随从的剑停在半空,离陈砚手臂还有三寸,却再也劈不下去。不是不敢,是动了,因为他们握剑的手在抖。
陈砚没看他们。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青砖,暖黄色光芒正慢慢褪去,像烧尽的炭火,余温还在掌心里灼着。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是十六年来,第一次砸人砸得这么痛快。
静了五息——
"哗——"
整个东街炸了。
陈砚把青砖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人群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白衣少年,咧嘴笑了一下。
"你刚才说啥?"他歪头,"我耳朵不好使,再说一遍呗?"
白衣少年没说话。趴在地上,鼻血滴进石缝里,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右手死死攥着那枚青色玉佩,指节发白——那是临行前宗门长老亲手系在他腰间的。长老说:"去了凡间,记得收敛。"他没听。
陈砚哼了一声,转身挤进人群,走了。
走得很快,低着头,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掌心里那股滚烫的余温还在,贴着他的皮肤往里钻,钻进骨头缝里,暖得发烫,烫得他手心出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隐约觉得,从今天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怀里那半块馒头被他攥得变了形。陈砚低头看了一眼馒头,忽然觉得今天运气不错。馒头还在。铜板也在。还白捡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咧嘴笑了,朝巷子深处走去。身后,东街的喧嚣像滚水,彻底沸了。
他没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体内深处,一团暖黄色的光轻轻亮了一下,像一颗种子刚破开硬壳。
上面隐约浮现出几行极淡的字——
"人道总账·第一笔。"
"入账:仙门尊严,一砖。"
"结算:凡人烟火气,+1。"
"——凡尘重万钧,可压天上人。"
光芒一闪即逝。
陈砚咂了咂嘴,觉得肚子里暖融融的。咬了一口凉馒头,馒头茬子硌在缺了牙的牙床上,有点疼,但他没在意。想了想,决定今天加个餐——去刘婶那儿喝碗热馄饨。
铜板正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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