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蹲在刘婶的馄饨摊边上,捧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呼噜呼噜喝汤。
汤烫得他舌头发麻,但那股热乎气从嗓子眼一路灌进胃里,整个人像从里往外化开了。
刘婶拿围裙擦着手,斜眼看他:"铜板够不够?"
"够。"
"够你个头。"刘婶一屁股坐在矮凳上,"一碗馄饨五个铜板,你身上拢共二十个,今儿花了五个,明儿吃啥?"
陈砚没抬头,继续喝汤。
刘婶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三个铜板拍在桌上:"先拿着,别跟人说是我给的。"
陈砚抬眼,看了看铜板,又看了看刘婶。五十来岁,满脸褶子,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面粉,男人没了十年,一个人撑摊子撑了十年。
陈砚把铜板推回去:"留着给孙叔买药。"
刘婶一愣,陈砚已经站起来,把空碗放回摊上,咧嘴笑了一下:"明儿我还来。"
他转身走了。刘婶在后面骂:"小兔崽子,给脸不要脸!"声音不大。
陈砚揣着剩下的十五个铜板往巷子里走。早市散了,东街比早上安静。他贴着墙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
但不一样了。
掌心里那股暖融融的余温还在。从早上砸完那个白衣少年到现在,那团暖意就没散过,像揣了块炭火在骨头缝里烤着,不烫,但一直在。他说不上来是舒服还是不舒服,只觉得心里头空了一块,像是原本该疼的地方,不疼了。
陈砚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粗大,指缝里还有泥印子。以前这双手打人也疼,攥馒头也凉,今早砸人的时候,却像攥着一团火。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小砚子!"
陈砚抬头。一个穿灰布短衫的少年从拐角跑来,满头汗。是柱子,东街杀猪刘的儿子,比他大两岁。
柱子跑到跟前,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你他妈真把那个仙门弟子砸了?"
"嗯。"
"嗯个屁!"柱子抓着他胳膊,"人家是青阳宗的!修仙的!回头带人来把你骨头拆了熬汤喝!"
陈砚抽回胳膊:"那他骂我了。"
柱子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带着东街人特有的混不吝:"骂得好。你是没看见,那小子从城门口进来,看见路边拾粪的老头,捂着鼻子说'秽气',那老头吓得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我爹在边上看着,刀都攥紧了。"
陈砚想了想:"你爹攥刀干啥。"
"宰猪宰惯了吧。"柱子挠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日头升上来,把影子拉得歪斜。陈砚站在墙根底下,半边脸在光里,半边在阴影里,手插在裤兜里,掌心还在发热。
柱子压低声音:"对了,那小子姓沈,叫沈白衣,青阳宗外门弟子。他身边那个小柔姑娘是他表妹。他来临渊城,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柱子说,"但你砸了他,他不会善罢甘休。趁这几天,躲躲?"
陈砚想了想:"躲哪儿?"
"我家猪圈后头有个地窖,我爹藏酒的。晚上我给你送饭。"
陈砚看了他一眼,没应。他转过身,看着巷子尽头那道窄窄的天光,掌心里的暖意像活的,在跟他一起琢磨事儿。
"再说吧。"
柱子走了,陈砚一个人沿着巷子慢慢走。他没有去地窖,反而拐了个弯,往东街最热闹的地方走。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掌心里那团暖意,在这条街上待着的时候,更舒服。
东街的午后跟早上不一样。早上急、赶、扯着嗓子喊;午后懒、慢、有一搭没一搭。王寡妇在门口嗑瓜子,老孙头的芦花鸡在墙根刨食,铁匠铺的老周在门口打盹,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
陈砚走在这些人中间,脚步放慢了。
他九岁没了爹娘,是靠这条街东一口西一口喂大的。刘婶给馒头、孙掌柜给米、杀猪刘给猪骨头炖汤、老周给他打过一双铁筷子……这些他记着。以前是"记着"。今天那股暖意从掌心往外渗,像是把他"记着"的东西,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他想了半天,憋出一个词。
"烟火气。"
也不知道对不对。
他走到铁匠铺门口,停下来。
老周从蒲扇后面睁开一只眼:"小砚子?"
"周叔。"
"听说了。砸仙门那个是你?"
"是。"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五十多岁的壮汉,胳膊比陈砚大腿粗,脸熏得黑红。他盯着陈砚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露出烟熏黄的牙。
"砸得好。我一辈子打铁,打刀子、打锄头、打马蹄铁,就是没打过仙人的脸。你替我打了。"
老周从铺子角落里翻出个东西扔过来。陈砚接住,一块巴掌大的铁片,磨得薄,边角圆润,拴了根旧皮绳。
"拿着。你那个板砖太脆,砸多了碎。这铁片子挂胸口,兴许能挡一下子。"
陈砚捏着铁片。凉的,沉甸甸的,粗糙的边角磨过指腹。
"周叔,谢了。"
老周没说话,蒲扇摇了摇,算是听见了。
陈砚把铁片挂上脖子,贴着胸口。铁片凉,硌得慌,跟掌心里的暖意挨在一起,凉的热的挤着。
他走过孙记米铺,孙掌柜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嗓门:"小砚子!早上那个青阳宗弟子,还有一个你没看见的。戴斗笠的,从头到尾没露面,但跟在他身后十步远。穿黑布衣裳,袖口有金线绣的纹路。李老头说,仙门里穿金线纹的,至少是内门弟子。外门的穿银线。"
陈砚沉默了一下。内门弟子。一直没出手,为什么?
"我知道了。"
"你别不当回事。"孙掌柜难得认真,"人家说不定现在就在哪个屋顶上坐着,看着你。"
陈砚抬头看了一眼。屋顶上有猫,没有斗笠人。但他知道孙掌柜说的是真的。
他走到东街尽头,破土地庙门口坐下来。掌心里暖意还在,但这一次,他感觉到了另一种东西——像针尖一样的凉意,从后脊梁往上爬。有人在看他。不是恶意,不是杀意,就是"在看"。
陈砚没回头。他摊开掌心,皮肤底下渗出一层极淡的暖光。他想起早上那几行字——
"人道总账·第一笔。"
"入账:仙门尊严,一砖。"
"结算:凡人烟火气,+1。"
"——凡尘重万钧,可压天上人。"
午后过去了,傍晚来了。东街烟囱冒炊烟,饭香飘出来。陈砚站起来,拍了拍灰,朝巷子深处走。后脊梁的凉意没散,掌心的暖意也没散。
他走了几步,侧耳听了听。晚风里除了炊烟和饭香,还有一道极轻的、像布帛划过空气的声响——
"嘶。"
几乎听不见。陈砚没转身,步子没停。
身后三丈远的屋顶上,一个戴斗笠的黑衣人收了收袖口,金线纹路在夕阳下一闪。
"有趣。"斗笠下传出很淡的声音,"一个凡人,身上却有人道气运残留……这一砖,倒是砸出有意思的东西了。"
他抬起右手,袖口滑落,小臂上有一道很浅的疤——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裂过。
他把袖子拉回去。
"明天再来看看。"
夜色降下来,陈砚蹲在柱子家猪圈后头的地窖边上,手里攥着半块冷馒头,掌心的暖意贴在铁片上,一热一凉地挨着。他咬了一口馒头。
"明天再看。"
地窖黑漆漆的,猪圈里猪在哼唧,柱子他爹在屋里剁肉。陈砚靠着土墙,眯着眼睛。板砖在手边搁着,铁片在胸口挂着,掌心里那团暖意还在。
够用了。
他把馒头吃完,舔了舔手指头,闭上眼睛。
夜色里,暖黄色的光在他胸口铁片底下闪了一下。
"人道总账·第二笔。"
"入账:市井铁意,一甲。"
"暂计。"
光芒一闪,悄然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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