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攥着第二块骨头往回走,水声在脚底下哗哗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把铁砧,河水已经涨到砧面了,橘红色的光只剩一小团雾蒙蒙的亮,像炭火浇了水。他转过身继续走。掌心里两块骨头挨在一起,暖烘烘的,顺着掌心往胳膊上爬,像喝了一碗滚烫的姜汤。
柱子跟在后面,走两步就回头看。
"别看了。"
"那铁砧——跟我爹以前用的那个一模一样。"
陈砚没接话。河底全是卵石,一步一滑。柱子还在絮叨:"我爹以前在院子里打过一个铁砧,跟这个一样大。后来不知道哪去了。"
"你爹以前是铁匠?"
"不是。杀猪的。但他说他会打铁。"柱子踢了一脚卵石,"啥都会一点,就是不跟我说。"
两个人走出岔道,暗河主河道宽了一些。陈砚蹲下来看水面,那粒金黄色光点不见了——要么沉了要么游远了。他把第二块骨头掏出来跟第一块凑在一起。
"嗡——"两块骨头一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共鸣,像瓷片轻轻磕了一下。第一块上那排字没动,第二块上"人火"两个字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
"亮了。"柱子凑过来。
陈砚把两块骨头并排放进怀里,掏出那卷皮子摊在膝盖上。背面画了五条线,其中一条末端是一块骨头,第二条末端画着一把锤子。他盯着那把锤子看了几息,又回头看了看岔道尽头——铁砧的形状跟皮子上的符号一样。第二块骨头对应一把锤子。
"还有三块。"他把皮子卷好,"第一块是'人气',第二块是'人火'。第三块还不知道。"
柱子沉默了一会儿:"你身上那个东西,跟骨头有关系?"
陈砚低头看掌心。那层暖光还在,两块骨头攥在手里的时候更亮了一些,像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有关系。说不清楚。"
他站起来往主河道上游走。水浅了,没到脚踝。走了几十步,他忽然停下来,侧头看左边的岩壁。石头上有一道划痕,新的,白茬,像是用硬东西刮的。他又看了看头顶,头顶上也有同样的划痕,一道一道断断续续,隔两三步就有一道。
"有人来过。"陈砚凑近闻了闻那道白茬,石粉里夹着一丝极淡的甜味,跟城北宅子门口闻到的一模一样。红云纹女人来过。她在岩壁上留了记号。
"她走过的地方,就是第三块骨头在的地方。"
陈砚沿着划痕往前走,步子快了一些。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没路了。一块大石头从河床底长出来,挡住了整条河道,正中间有一道裂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裂缝边缘的苔藓被人扒掉了一块——新鲜的。
他侧身挤过去,肩膀蹭着石头,肋骨被挤得发疼。然后他停住了。石头后面是一小片水潭,三步宽,水面漂着一层白雾。水中央露出一截铁东西——锈得发黑,老周铺子里的铁砧,一模一样。
铁砧上空的。
陈砚踩进水里,把手伸进水底摸了一圈。泥和细沙,他摸到了一样东西——圆的,凉的,嵌在泥里。抠出来攥在手里,一块青灰色的石头,巴掌大,磨得光溜溜的。上面刻着一个符号——一横一竖,一把锤子。
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字,刀刻的,笔画粗重。
"第三块,在井里。"
陈砚站在水潭中央,白雾贴着水面飘,裹着小腿凉丝丝的。城隍庙后面那口废井,井口盖着青石板,上面压了一块大石头。他路过那口井无数次,从来没往里面看过。
"走吧。"他把青石揣进怀里,转身往回挤。
柱子还在裂缝那边等着,看见他手里多了一块石头:"第三块?"
"是第三块的地址。在城西那口废井里。"
两个人往回走。陈砚一边走一边把青石翻来覆去地看,冰凉凉的,背面那个"井"字摸起来硌手,刻得很深,像是用刀尖扎进去的。
走回铁门的时候门还关着。他站了一会儿摸了一下铁门——冰的。柳川不在。
爬出台阶,晨光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城西巷子里,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蹲在剥蒜老头门口扫地。东街王寡妇的儿子,豆子。
豆子看见他,扫帚停了一下:"刘婶让我等着。你们出来告诉你们一句话。"
"什么话。"
"城北那个宅子后头,今早来了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豆子说,"刘婶说她腰上挂的牌子跟沈白衣那块一样——青色的云纹,但云纹是红的。"
陈砚站在巷子里,晨光晒着他湿透的裤腿。脚底下淌着暗河水。他想起岩壁上的甜味,想起红云纹女人留下的记号。
"红云纹。"柱子压低声音,"那是啥?"
"不知道。"陈砚抬脚往东街走。
豆子追了两步:"小砚子哥!刘婶还说——那女人身上有香味,隔着三条巷子都能闻见。香的。"
陈砚没回头。他把第二块骨头掏出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一层淡得几乎闻不见的甜味,跟岩壁上的石粉、豆子说的"香",一模一样。
"柱子。"
"嗯。"
"柳川穿金线。红云纹段位比他高还是低?"
柱子想了想:"金线已经是内门了。红云纹没听说过。但比金线更贵重的东西,挂出来是给人看的。"
陈砚把骨头揣回去,甜味被衣裳捂住,隔着三层布还能闻到一线。他想起柳川小臂上那道从里面撑裂过的疤。红云纹女人身体里有没有东西?她吃了多少年的骨头粉?
他不知道。继续往东街走。路过悦来客栈,二楼窗户开着。沈白衣坐在窗边,面前一碗药冒着热气。他看见陈砚,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冲他点了一下头。脸色比前几天更白,像一张纸,额头上那块白布换了新的。
陈砚也点了一下头。他走了。沈白衣低头看自己右手腕——袖口底下那截金线纹路又淡了一层,像要被皮肤吞掉了。他攥了一下拳头,没攥紧。
陈砚走到土地庙门口蹲下来。两块骨头和青石并排摆在膝盖上,又掏出皮子摊开。背面五条线,两条已经画了勾——一块骨头,一把锤子。第三条线的末端画着一口井。
他把青石放在皮子旁边,石头背面那个"井"字在暖光底下微微发亮。
"城隍庙后面那口废井。第三块骨头在井里。"
"几块了?"
"两块半。拿到了第三块就有三块。"
"柳川说两天。现在第几天?"
陈砚没回答。抬头看天,日头刚升起来。他把皮子卷好,骨头和青石拢进怀里,站起来往城西走。
柱子跟上来:"去哪儿?"
"先去城隍庙看看。先看,不拿。"
他走在晨光里,两块骨头贴着胸口,暖意隔着三层布往外渗,像揣了两块刚出灶膛的炭。路过城西巷口又闻到了那股甜味——很淡,像远处有人烧花。他停下来侧头看了看巷子深处。没人。一只黑猫蹲在墙头上舔爪子,看了他一眼跳下去不见了。
陈砚继续走。后脊梁那股凉意又爬上来了,贴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上爬,比昨天重了,像一块石头压在背上。但他没停。怀里两块骨头,兜里一块刻了字的青石,心里装着城隍庙后面那口井。
他朝城西走过去了。身后东街的早市刚开,热气腾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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